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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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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琉璃
江南余杭,郑、秦两家世代交好,人人尽知。而郑家公子子皙与秦家长女水湄自幼订下婚约,更是被人们当作一段佳话。
我,水笙,是秦家的二小姐。
初见子皙时,姐姐刚刚过了及笄之年。而我,才十二岁。
春日的花园,姹紫嫣红,他只一袭白衫,手摇一柄折扇,瘦削颀长,笑容温和,闯入我的视野。那个印象深深的印入我的心里,我怔怔的,一直望着他。
子皙。那个是我的妹妹,水笙。姐姐站在他的身旁,巧笑嫣然,美丽得不可方物。
你便是水笙?他笑笑,解下腰间的佩玉,他的手握着红丝线。这个玉佩就当是子皙哥给你的见面礼吧。
玉佩在阳光下绿得几乎透明,我很喜欢。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和他身边的姐姐。
水湄。你那妹妹想必今后也是个美人……同你那般。子皙从袖中摸出一方绣包,小心的展开了。那是一支琉璃做的簪子。他轻轻的插在了姐姐的云鬓间,目色间一片温柔,连赞叹也一起写进了眼里。
姐姐低下了头,脸微微的红了,浅浅的笑。她身后的万朵娇花也在蓦然失了颜色。
我站立在原地,看着他们,想到了往日里读到的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手中的玉佩被我捏的越发温润了,不知为何,我暗暗的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不是姐姐?
姐姐和子皙,俨然成了余杭城里最最珠联璧合的一对,令人艳羡不已。然而我却只是在榻上慵懒的躺着,反反复复的看着子皙赠于我的玉佩,碧绿碧绿。虽然极美,但是我觉得总是不几姐姐头上的那支琉璃簪子,时时流光溢彩、绚丽夺目。我日日夜夜做着梦,重温初见他时的情景。
子皙来访时,我便站在他看不见我的地方,踮起了脚尖,远远的看着他。所有人都是觉得的我还很稚嫩,还是个孩子,包括子皙。从来没有人知道,在我心里,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他。
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之因一场大火。
整个秦家都被大火吞噬了,能活下来的仅仅是一个我而已。也许,姐姐是可以活的……但是——
起火时,子皙紧紧的拉着姐姐的手,而她,紧紧的拉着我。当大火封住大门的时候,姐姐挣脱了子皙的手,抱起我,说,子皙,烟太大了,我怕丢了妹妹,你先抱好水笙,走在前面。在姐姐的心里,我永远是需要她的保护的。
子皙抱起我,伸手去拉姐姐。宽大的门楣落下来,火焰劈啪劈啪的响,阻了我们和姐姐,也抓住了姐姐的衣裙。
水湄。你快把手给我!我们一起走!子皙的额头上尽是汗珠。水湄!
子皙。你替我好好照顾水笙……姐姐惊骇的尖叫声刺破我的耳。
火光中已很难看清姐姐的脸。一门之隔,竟成生死之别。
我的泪水汹涌难抑。
那所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宅子,终于在我的眼前轰然坍塌,再也什么也寻不到了。
水湄——哀号划破了傍晚橙色的天空。子皙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
于是,我住进了郑家。而老望我,满目的凄楚怜惜。在今后的日子里,二老待我犹如亲生,我成了郑家的小姐。
半月之后,子皙往姑苏求学。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我知道,子皙就要回来了,那是我日日期盼的日子。
那一日,待我再见他时,我已是二八好年华,亭亭玉立。我描了眉,画了淡淡的妆,胸前挂的是他当日送我的那片玉佩——于我而言,那是最最重要的物件了。
他见到我,眼前亦是一亮。但是我清楚,我不如当年的姐姐。记得母亲也曾说过,二丫头虽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怕是远不及她姐姐生得标致。
子皙哥。我唤他,用最轻柔的声音。
他笑,笑容依旧很温暖。
我凝望他,他还如四年前那样白皙清瘦、温文尔雅,只是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之色。
我不禁微微脸红。
那一夜,郑家设了宴席,为子皙接风洗尘。
子皙哥。我敬你一杯。我握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我掌中微微的晃动。
谢谢你,水笙。子皙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也浅浅的喝了口酒,酒劲微薄,但是我的脸却一直微微的发烫,握着酒杯的手也沁出细汗来。
皙儿。如今你学成归来,亦是成家的时候了,切不可再拖延了。夫人开口,笑吟吟的说。
夫人所言甚是呵。之前你与水湄小姐有婚约在先,现今水湄小姐已经亡故了……老爷停顿了一下,捋了长须看我一眼。水笙小姐,不知犬儿是否高攀与你?
我低着头,火一直烧到了耳根。水笙孤苦,全仗老爷夫人养育,待我恩重如山。全望……全望老爷夫人安排便是了……我站起来,匆匆转身离了宴席。
身后,是二老的笑声。
男女婚嫁即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世间多少女子不知情爱?所幸的是,我于子皙,是有情的。四年似乎不算短暂,也足够子皙把故去的姐姐忘却了吧。我暗暗的想,不禁扬起笑容。
于是,关于婚事的一切,尘埃落定。
当我在回廊上看到子皙的时候,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眼。子皙哥。
他怔怔的点头。水笙。他轻轻的唤我。
我望着他的眼眸,却寻不到他眼中昔日对着姐姐的那分温存。
郑家选了黄道吉日,定了子皙与我的婚期。那一日,我搽上了最红最艳的胭脂,插上了最最精致的步摇。如同一坛女儿红,封藏了十多年。终于终于,揭下了红盖头,我笑靥如花,也如淳酒一般溢得满室的芳香。
子皙。我唤他。目光撞到他眉目间的一片醉色,还有他眼中我期盼已久的如月光般涌动的温柔。
你今日真是美。他的手轻轻的抚过我的发。
我低头。原来,子皙的心中是有我的。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子皙拥住我,在我的耳畔洒下细语。水湄。你为何不戴那支琉璃簪子?那是极衬你的。
一瞬间,所有的美好全都失去了光彩。他口中,唤出的居然是姐姐的名字。一直一直,他记得的只有姐姐一人而已,即便她已经死了。
子皙吹熄了龙凤红烛,他不会看到我夺眶而出的泪水。
深夜醒来,我看身边沉沉睡去的男人,子皙,我的丈夫。我的手指抚过他的眉,轻轻的感慨。子皙。我从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你就那么那么的爱你。
我凝望他,努力的将他的面貌记住。我想他是知道我爱他的,只是不忍心告诉我他心中惟有水湄而已,宁可陪着我做这个梦。但是,待他醉了,吐了真言,我的梦也是时候醒了。即使不是今晚,也迟早有那么一天的。原来,谁也代替不了姐姐,即使她已死了四年,还是占据了子皙的整颗心。
或许,子皙把我当作了姐姐,圆他自己的梦想。但是,我不能做到,做了姐姐的影子,偿自己的愿望。
无论如何,我已然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于是我选择了离开。别了。子皙。虽然,我是那么那么的不舍得你。我轻声的说,他也没有听见。
我仅仅在妆台上留下了四个字:望君珍重。
或许,用不了多久,子皙就会将我忘却,我找不到他心里留给我的位置。
我望窗外,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月色下,我一个人,只带了他送我的那个玉佩,离开了郑家,离开了余杭城。
后来,我嫁作人妇,平静的生活在姑苏的燕子坞。那里很美,年年都有桃红柳绿的春天。
多年以后的一个冬天,我回到了余杭。途经郑府,看到一个男子,白衣胜雪,虽然离他很远,我却一眼认出那就是子皙。
他的手紧紧的拉着身边身材窈窕的女子。她穿一袭鹅黄色的斗篷,不知何故,戴了有白纱的斗笠,遮盖了面容。
一阵朔风吹过,吹翻了她的斗笠,女子终于露出了容貌。她的右脸竟是爬满了凹凸不平的疤痕。惹的路人纷纷侧目、讪笑。
子皙低下头去,拾起斗笠,重新戴在那女子的头上,从容不迫。对着她,他的嘴角始终都有笑容,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当风再次吹起白纱的时候,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女子的左脸,洁白无暇,倾国之姿。更令我惊叹的是,她竟然是我的姐姐水湄!
姐姐居然没有死,那场大火只是夺走了她的羞花之容。我深深的呼了口气,泪盈于睫。姐姐不再是当年的余杭第一美人,而子皙待她依旧如此。爱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姐姐呵,你真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子。若换作我,死也甘愿了。
我用手捂住了嘴,喊不出声音来,只有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一股又是一股,被北风吹的冰冷冰冷。
我呆呆的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我的脑海里闪过千千万万种他们重逢的情景。不管是哪一种,想必都是极美好的。
姐姐和子皙朝我并肩走来,与我不可避免的错身。子皙匆匆的抬头望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与姐姐细语。
我想他真的是不记得我了。姐姐头上的琉璃簪子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我将手中的玉捏得很紧,使它有了我的温度。
这样,或许是最好是结局了。
不知何时,飘起雪花来,我拉紧了身上的斗篷。身后暮色四合。
200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