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金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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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作为一种独立存在却又相互依存的生物，互为联系的凭藉总是微妙而千奇百怪：处于某种状态下的惺惺相惜、天涯共此时的长存友谊、强敌间的互相竞争……但总归都会有连带物去维系脆弱却又坚韧的关系之绳。
《黄金谷》
沙发是背对着房门的。一整天的天气都令人感到浑浑噩噩：潮湿、阴霾满天……基于这些室内相比于户外竟来得更为昏暗阴冷。何况此时是傍晚，而沙发上横卧着的人却连一丝去开暖气抑或开灯的欲望都没有。所以当男孩推门而入的时候下意识反应是开灯，再让自己的视线层层障碍（壁橱、七零八落的枕头甜食、随意堆叠的书籍）去寻找热源体——当然是在某个极柔软价值不菲的皮质沙发上发现对方的。
“——所以说，您现在如此悠闲地躺在这里……伤口已经受过处理了吗？”
“算是吧，抹了些碘酒，之后又被小尤尼拿了点绷带缠了上去。”
还算是规规矩矩地回答对方的问题。入江正一脱鞋进屋，顺手抓起一旁离对方较近的木椅子坐下。白兰杰索理所当然地向沙发里面挤了挤：“当然是谈不上伤筋动骨的啦~”末了为表明自己的确还能够蹦跶行动，他伸出长有几处伤与淤青的手臂去够着随意丢桌子上的魔方，在同另一只尚未挂彩的弯曲的臂膀与灵活的手指的双重配合下扭了几格。之后又把它放了回去。或者说是抛了回去。。
“……这样啊。”
入江正一顺着谈话脉络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再次伸出手拽来一个棉绒枕头的白发少年。对方显然是感受了到靠及房门那边所投递来的目光。他把塞满棉绒和羽毛的物体垫在自己的头和脖颈之下（这样的姿势会令人更加舒适），同样眨着眼睛看他：“小正需要一个拿来垫背吗？”毫无悬念，坐在木椅上的少年谢绝了他的好意。白兰杰索随口嘟囔一句“那真是太可惜了~”便顺水推舟把枕头交予自己的脑袋——速度和动作简直令人怀疑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把它递给对方的打算。可是当他完成拿起物体再将其靠在自己毛茸茸的头发后边的时候，对方却还是在以一种思考的样态看着他，好似古希腊哲人面对棘手却富有奥义的问题一般认真而严谨。当事人没有以说话这种拙劣的方式去打破微妙的僵局和氛围。不出所料，大概过了两分钟——老老实实坐在木椅上的少年直起腰，皱了皱眉回看他：
“明明伤得不轻，还被敌人从高空击落下来……”
“按这句话推测小正其实蛮期待我受伤喽？”
一如既往以说着玩笑话的口吻去回应少年的稍加指责。但对方却又是始料未及的——许是身心各方面都还未习惯此类逗笑的方式——一瞬间紧张起来，不仅将刚松懈弯下的腰又反射性地直起还下意识睁圆了自己的双眼，双手交叠不由自主地绞着十根手指……的确是处在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下。却又显得没什么必要。始作俑者被柔软的质感包围着，像观察夜空里游走的星象云汉般看着少年的表情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对方勉强摆出的严肃神情：“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以自己的心思去随意揣度别人……却不去考虑目前的局势和交战状态！”
“交战状态呀——就是我被人击落了下来现在躺在这里养伤~”
“果然是这个答复。”入江正一皱了皱眉，脸上挂着的表情算是上未卜先知：“话说回来，白兰大人不去开暖气，或者往眼前的壁炉里丢几根木柴吗？”
话题转换过于迅速，这直接导致了因负伤而尚处于昏惑状态的白兰杰索只能对前半句话做出反应。他又往沙发里面继续蹭了蹭。这种状态未持续多久，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朝壁炉、另外一边的暖气装置看去。那里还摆着几根不大不小的干柴火，孤孤零零地横卧在干净的地板上。他本以为这些玩意儿能在几天气温骤降时派上用场——但事实摆在这里：他连碰都没碰过。这样的温度对他而言温暖而潮湿。在已逐渐升温的现在，貌似也是不太需要的。所以他实话实说：“并不需要所以就不去弄了。难道说是小正比较怕冷？”
换来的是再次皱眉，入江正一站起身否认他的推测：“您好歹也是个病号，应该要学会照顾自己才对。天的确凉了……连一床厚一点的被子也不知道给自己盖上……”
刚想开口同执拗的东方少年阐述些自己对严寒有抵抗力云云，对方不等答复就已穿上毛绒拖鞋向室内更深处走去。所以他把自己微张的嘴慢慢闭上，将轻覆在身上的毛毯往前裹了裹，现在他也没有体力去辩驳任何人。索性就再揽过一个方形羽毛枕。这次是用抱的。轻柔的质感透过神经中枢向上传递，无疑是种极好的放松身心的方式。出于无聊他又盯着正前方散乱的柴火堆们，来日本的第一天对这里的气候一无所知的桔梗与石榴错认为较高纬度地区都同俄罗斯一样严寒，第二天两个人朝这个屋内搬来了暖气设备和柴火。但是他们忘记捎带上火柴，或者一个小巧的打火机。恰好他们的头儿又不是个喜欢随身携带易燃易爆物品的主儿。所以就算假设他接受入江的提议，沙发中的病号也是无法享受到火光带来的温暖的。诸如此类不受意识束缚的随想结束于一床棉被，当他从平铺在自身上的棉被里探出脸一窥究竟时，入江正一已经站在沙发旁了。
“果然连里屋都是一样的杂乱啊……”他的手中抓着另外一条毛毯，大概是认为还不够御寒的补救措施。
“因为这里没怎么用所以也就不整理啦。”
没有搭腔的必要。棉被的温暖程度和自身重量貌似是成正比的，白兰用双手把被单往上拉扯并且屈起自己的双腿，以更科学的方式陷入皮质沙发的怀抱中，谈不上费力也不能称作轻松。他的名字还躺在挂彩人员的名单里头。对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来，将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到他的鼻端以下，顺带去掖平褶曲的四角。“说实在的，”入江正一直起身，挪了挪有些歪斜的木椅子，再把桌上随意叠放的杂志、魔方、茶杯都扫到一边：“我从未看过白兰大人受伤的模样——在这个时代里。”
“现在就算见到啦~”
——有些人生来便有把单纯愉悦而流利的对话掐死的能力。固然不是好本领和谋生手段。甚至有时候就会把自己的前程给绕进死胡同中。白兰杰索能算得上其中一员。事实上，他总能把正常、于己无关的话题给调动一番，直到说话的思想中心和谈话内容都是自己愿意预见的。果不其然，类似于“惊诧、措手不及、茫然”的表情又爬上了入江正一的脸庞。卡机两秒，之后是再一次试着岔开话题。这次谈及的内容迫在眉睫，当东方少年问及是否有储备一些即食食粮的时候，对方的确是侧过身想了想。之后却又一脸灿烂地坦白道没有。言简意赅。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少年的蹙眉，现在入江正一端详他的神情就好像年长爱操心的老妈妈看着虽然长大了却还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般。简直就会下一秒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啊，这么大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之类的话语。
白兰杰索在前一个钟头就无故感到饥饿，所以他并不打算在对方提出就近买些面包的建议后来个一票否决。随之而来的是关门声，十分钟后这扇门又再次被打开。对方提着一袋食物进屋：几个现烤面包、两瓶牛奶，令他惊异的是还捎上了几袋棉花糖。他用十分钟的时间长度解决战斗，又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观察和着面包牛奶对着电脑屏的入江正一。在这期间他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嘈杂的声响。屏幕上写着日文，对方敲下最后一个键点击发送后才后知后觉地已经意识到病人直起上半身正靠在一群枕头间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了。在下一秒他按了关机键。
“小正也不需要那么紧张啦，是和纲吉君那边的人联络吗？”
“是十年后的自己。”
“这么说来是十年后的小正和现在的小正间的私人沟通喽？”
把随身带的笔记本阖上屏幕：“也算是吧……最开始是十年后的自己主动联系的。看到署名竟是自己的电子邮件差点就当做垃圾消息放进垃圾箱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点进去——大概是因为好奇……之后就这样以电子邮件往来了。关于十年后的事情，的确是没有一点印象，但阅读‘自己’发来的信息却又有莫名的熟悉感。”他把视线越过这台机器，“虽说如此，这样的‘自己’也只是八兆分之一中某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罢了……想当音乐家的、因为欠债被追得狼狈而逃的……都是自己啊。”
“难不成是和十年后的小正保持联系，然后来防御现在的我？”
今天第三次以玩笑的口气和对方交谈。又有所不同，夹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微妙的肃穆感。闻言入江不可置信地回看他（同样也是第三次显露出的表情）——没再用选择沉默、或者转换话题等拙劣方式来规避。他顺着开玩笑应有的思维脉络去组织语言：“谁知道呢……以白兰大人的性格而言，再来毁灭世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尽管阐述的不尽事实，用独特的严谨话语说出口莫名其妙。就好像在表达“我们真的是在抓紧分分秒秒筑城墙共御外敌”一般。表达内心想法时入江很自然地皱着眉头，好像明摆着他此时并非玩笑并且心情不佳，欢快的气氛不适合这样的环境：“因为白兰大人本身就是个不定性的存在啊。”
“可是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小正一定会再次和纲吉君联手起来把我关进密不透风的监狱里去的——按这点来说我只能乖乖地和纲吉君合作帮助小尤尼他们了。”
他以恶作剧的心理向身躯僵直的少年投以“难道不是吗”的眼神，对方怔了一怔。杂乱的，瞬息万变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这也就是为什么十年后的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判定对方是否背叛自己。神情、心理……大抵都是有力的证据。用了足足四秒，入江才从这样的状态里脱身而出——这次他不选择再以玩笑话去对应，而是十足的沉默。此类的万籁俱寂比所有不美好的灾祸般的事物都令人无法忍受，一点生机都没有。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入江正一却又以毫无逻辑章法的尚不能成句的语言文字去回击对方：
“——那还不是白兰大人太任性了！无论什么事情都一意孤行……就没有考虑过身边人的感受吗！就算受伤后也是一样的，每次都要让别人担心得睡不着觉——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
白兰杰索平静地听着少年的倾吐。说这些话显然费了他的一些气力。尽管是叙述不可否认的事实，但一字一句却好像是要驳倒他：从脚跟开始握住，然后双手拼力，就像扳倒一座塑像。再以轰然倒塌时候的巨响作为最后一个颤音。
现在说什么话都会把本就微妙的气氛搅和得更为奇异——处于这样令人闷不透气的状态下多发出不必要的举动都会多米诺骨牌效应般产生一系列不良后果。他顺手扯过有些下滑的棉被，把它往鼻端下靠了靠，如同整理自己的甲胄。在此期间入江正一走到厨房去帮他倒了杯热水，顺便从家庭药箱里取出消炎药给对方捎上。温热的液体漫过喉咙之后他试图再次引导对方去进行新的、轻松的对话，却发现都是徒然——在以破坏本就不怎么舒畅的气氛为代价继续磕磕碰碰的思想交汇和通过睡眠来让运转一天的大脑得到充分休息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而交谈的对象在出门返回彭格列的基地之前则为他顺手关了客厅与厨房的灯，外带拉上落地窗的窗帘。跟对方道晚安的时候声音轻柔不具有任何粉饰雕琢——这成功地让东方少年再一次惊诧起来，之后又停下脚步，帮病人盖上一条柔软的毛毯。
这就足够了。
万马奔腾、大漠孤烟、群雁迁徙、溪水潺潺……数万种意象、具象甚至抽象的几何图形在一瞬间填满了他的脑袋。
朦朦胧胧之间听到了极为细小的穿鞋声和关门声。非常之轻柔，大抵常人是无法听见的。感谢他的好听力。下意识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聚拢，虽然他并没受到一丝寒冷的侵袭，也未曾觉得有所不安。他从来都不需要用什么物品、人、自然所拥有的一切去填补奇怪的空白——只是想这么做罢了。在此之前，就在对方走之前，他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了投来的视线——固然不是睥睨的睊睊胥馋、也非卑贱的痛苦神色——而是和他一样拥有尊严的、不容忽视、圆润平实却也带着自己应有的关怀的样态。他就在这样眼神的注视和之后的黑暗里缓缓睡去。这次的梦不再拥有阴冷的色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着金黄色的丰收的山谷，如同刺破黑夜的美妙黎明。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金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