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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风宴 他想起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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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爷……爵爷……”
越青殊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瞟到一个人影正伏在他胸口,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味传来。
这是哪里?弼舟呢?老青呢?
越青殊每当想起这些名字,头脑里的血气就开始横冲乱撞。他下意识地捂住头,胸口犯起浓浓的恶心感。他捂住了嘴,想抑制呕吐的冲动,却被人拉住了手。
“……您别害羞呀……让奴家来伺候您……”
女人甜腻的声音在过于接近的地方响起,吹吐在勃劲间那不熟悉的气息迫使他瞪大眼睛,一下子看清了眼前人的相貌。
一张妖娆的脸。
一个女人,身子已经半裸,扭动纠缠在他身上,一手柔软地握住越青殊的左手,另一只手扣在越青殊敞开的中衣上,试图把整件衣服都拉开。
越青殊吓了一跳,脸色刹时通红,脑子一片空白,胡乱地拉起衣领要挣脱束缚,手脚却软得用不上力气,越是挣扎竟越是衣不覆体。
女人嘴里还叫着“爵爷”要靠上来,原先还顾念她是弱质女流,越青殊不敢狠心推开,这时一阵焦急,也顾不得男女轻重,一把推在女人肩上。他不知道自己正躺在床边沿上,那女子只是呻吟了一声砸在了床里,越青殊反而一个跟头掉下了床。
这一下砸得他没一点准备,只是凭经验伸手撑了把,身上可怜的那么点衣服就很不凑巧地“嘶”一声裂了。地上凉极,他不及收拾衣服,头也不回往外跑。身后女人急得连连喊“爵爷爵爷”,听得他脸上如同火烧,恨不能三步并一步逃跑了。
等跑出屋子一段,越青殊才敢放慢步子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像是大户人家的院子,花草植得不多,但即使在这样的初冬也有些不知道名字的花儿自矜地绽放,显然是下了好一番功夫的结果。走了几步,汗渐渐收了,越青殊方知道冷,拉起撕了个大口子的里衣,灰头土脸地看自己这狼狈样子,暗自庆幸一路竟没撞见人。
越青殊渐渐冷静,脑子也活络起来,他想起之前似乎他正在太子府上吃接风宴——对了,太子!难怪宴上太子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原来是存着这个心思!他又被太子算计了!
想明白了,越青殊暗中松了口气,太子府上的佣人全在前面张罗宴会招待客人呢,这后院估计不容易遇上什么人。这时候只要穿好衣服偷偷从后门溜走,今天这关就算过了。只是他刚刚乱跑,现在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先回头又打算一阵乱撞。
不巧他一回头,迎面撞上了人。越青殊又是没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被撞的人反应极快,一伸手把他捞回来扶住了。
“青殊你怎么……”
居然是太子。他一身青色的袍子和之前见到的白锦袍子不一样,看来是刚刚换了衣服要回去接着吃酒,见到越青殊这副模样他先是一愣,马上又大笑起来。
越青殊心里正不痛快,一脚踢了出去,不过踢到一半想起来面前这人是太子,活生生收了七分力气,踢得人不痛不痒,不解气。
“哎哟哟,你敢踢我!”太子故意要做个凶悍的表情,脸上却还没换过来,愣是笑得一抽一抽。越青殊看了恨极,这次真下脚狠狠踢了。太子吃痛弯下腰提起腿抱着惨叫,越青殊调头就走。太子一急,立刻不再鬼叫还抱着腿一跳一跳地追着叫:“青殊你等等我,我认错还不行……哎哟!”太子大叫一声,忽然没了响动。
越青殊心到底软,回头去看,太子正好端端站在他身后,一脸标准地贼笑着张开袍子把人抱了个满怀:“小青子可冻坏了?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越青殊知道中计扭了头要走,被太子紧紧圈住了,道:“可不怪我,这是我们一起计划的……你一直在军营里,我们大家都晓得你吃了苦,合计着选了软玉坊最顺服的苏紊紊……却不晓得你是个贞洁烈男……”话到这里,太子闷笑了起来。
越青殊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神情凶恶地说:“你这个主人家,不在前面招待客人,躲在后院子可是个什么样子?”
“你这个主角都不在了,我有什么要紧?”太子嬉皮笑脸地反驳,忽然又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你一去边关就是五年,连一次都没回来看我,我恨死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在京城一直提到你,恨不能让父皇把你调回来。哪里知道你回来了也不来看看我们,还要我特意去请……”
越青殊表情慢慢垮了下来,嘟囔着说道:“可是你也不该……你知道我不喜欢碰着别人,难受。”
“是是是!不碰不碰,绝对不碰了。”太子如蒙大赦,马上笑开了花,手顺势往下拉住了越青殊的手说,“我们换拿身衣服吧——拿身新的,绝不回去那边。”
他拖着越青殊的手熟门熟路地走着见不到人的小道,到了间级大的院子。
越青殊虽然从小被选进宫做太子伴读,与太子亲如兄弟,但他随军出征有五年,太子出宫另立太子府还在那之后。所以这太子的府第他还是头一遭来,一路走得晕头转向。不过这间院子却不太一样,格局和太子当年住的东宫很相似,连院子里种的桂花也是同一种,越青殊一看就知道是太子住的院子。
太子打发了留在院子里的大丫鬟含桑去拿衣服,笑吟吟地牵着他走进卧房,指给他看墙上一副山水画,问:“还认识吗?”
“呀?”越青殊欢喜地凑上去细细地看着,“这不是当年少离的寒山松吗?”
莫少离也是当年的太子伴读,比太子还要大几岁,平时严肃古板,太子和越青殊都不太亲他。但莫少离的画确实精彩,尤其是这幅寒山松,几人明明是一起出游一起看到的景色,却只有他描绘出当时的景致。越青殊很是喜欢,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被和莫少离交好的三皇子给要了去。也不知道太子过了这么些年,是怎么又想起了这画来,还把它弄到手了。
“可不是,花了好大的人情才叫三弟割爱的。”太子满脸得意地玩赏着画面,眼角流露出孩子气的高兴。
越青殊也高兴了起来,两人于是一起呆呆地看着,一直到含桑拿了衣服在外面敲门,两人才惊醒过来。
“死丫头,敲这样重,小心门板给你敲坏了。”
“可不敢敲破了。”
含桑是打小跟着的丫头,胆子大,又懂太子的脸色,知道只是随口骂了掩饰尴尬,便毫不迟疑地顶了回来,对着越青殊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逃开了去。
越青殊失声笑了起来,太子又想笑又觉得面子挂不住,板起脸来说:“不准笑。”越青殊哪里理会他,太子就做势要来捏他脸,越青殊伸手挡了几下,终究没挡住,被太子捏到了,连声求饶。
太子却不停手,捏着捏着,又揉了起来,说:“你脸上怎么还是这样冷?含桑!含桑!你去叫人烧点热水来。”
含桑忙应了出去。
越青殊却是不太愿意,抢过太子手上的衣服说:“烧什么热水呀,我穿上这个就好了。”
“不行!”太子口气强硬地说着,一把抓住了越青殊的手往怀里捂着,“你这孩子打小就体寒,盖个十层被子也暖不起来。过几日父皇还得宣你进宫,这时候病了可怎么好?”
越青殊面色通红,只能诺诺应着。
含桑丫头心思细巧,去招人烧水,又端了两个火盆来,一进屋子见两人情谊绵绵,假装咳嗽了一声,吓得越青殊猛然抽手。太子不高兴地瞪她一眼。
含桑笑着往越青殊手里放了个暖手炉,对太子一脸得意地示威。
太子一气,掀门走了出去。
等热水来了,含桑要伺候着越青殊入浴。越青殊虽然生在皇亲国戚的越家,贵为常伯爵越锡之子,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长大,但边关五年,竟把他脸皮养薄了许多,坚持要含桑出了门,自己宽衣进了浴桶。他母亲有北方素仙的血统,皮肤白皙,因而越青殊皮相也比常人白了不只一些,无论怎么地风吹日晒,和太子他们站在一起他就是要白出一节。回京前的谷川
大捷他领兵冲锋,胸口中了两箭,险些丢了性命,回京路上随从都小心翼翼把他按在马车里休息,整日不见阳光,倒是越发的白了。
越青殊自己看了直摇头,男人生得这样白,不是要人看了笑话?他且泡在浴桶里直叹气。
外面传来开门声,听声音是太子,越青殊赶紧胡乱抹了抹身上,穿衣出去了。
“怎么不多泡一会儿?白白让含桑去提热水了。”太子头也不回伏在书案上写字。
“泡多了怕胸闷。”越青殊擦着发梢的水珠过去看,皱了眉头问,“怎么在这里批奏折?”
太子成婚后,皇上让他接触些政事,算做是历练。太子天生能干,起先几桩小事做得是尽善尽美,皇上欢喜,渐渐就放手他去管些大差事。如今皇上身体抱恙,折子八成都是太子在看,今天白天尽是游乐,算是荒废了,晚上还得赶紧批一些。
“书房杂乱,看着心烦,不去也罢。”
越青殊却不知道太子平日最喜欢呆在书房里头,只是今日他在,太子在那边读了几行字就念不下去了,只好端着折子跑了过来。他立在一边在太子批阅,半晌,傻笑道:“太子看折子好快!”
太子放下朱笔,对他似嗔似怨地一笑:“领兵不如你,舌辩不如归离,谋略不如章函,经史不如少离,若连折子都不会批,我还当什么太子?”
越青殊一愣,道:“可是我们都不能替您做太子,缺了我们谁都成,只要太子在,千千万万的贤才都不在话下。”
“那是因为我生而为太子,我若不是太子,还有什么本事?”太子言语虽然犀利,自己倒也没什么看不开的,温和地笑笑,拦过越青殊手里的毛巾帮他擦拭起来,“好啦,不说这些,讲讲你吧!过些日子进宫,可想过吗?”
越青殊顺势在太子边上坐了下来,略微犹豫,才轻声说:“我想辞官。”
他是世家出生,又是太子近人,出征时已经封了官在身上,在军中又屡立战功,可谓是少年得意,到谷川
大捷后皇上已经传口谕升他当了定远将军,又封了子爵。一方面是才干放在那里,一方面当然也是皇上为自己百年后做的准备。那么,南边的乱党虽除,越青殊终究还是不能在京中长留,恐怕此后都是要安排在军事要地,好好重用的了。太子和越青殊对此都心知肚明。
越青殊不是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男人,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少小离了家的孩子,到底是思乡的。
太子默默无语,心里也十分难受,他晓得辞官不过是义气之话,却真心不舍得越青殊再出去征战——当年越青殊是一意孤行去了南方,可以说突然至极,太子还当最多不过是一年半载,谁知道这人回来已经是物是人非了。却又听到越青殊轻声说:“自从封了爵,我心里隐约就有点不安。皇上若真要扶植我,怎么会这么……”他收了声,用口型做了急躁两字。
的确,越青殊在这次出征军中的地位、功劳都不及大帅方淳和老将章潜。方淳是安烈侯世子,没有再封爵,送了忠纯将军的名号也就算了,章潜怎么也是两朝老将了,这次居功至伟,却只是不闲步淡地升了两级,显得越青殊这子爵实在是突兀。这样的恩宠,跟着来的说不准就是大风大浪。
太子皱了眉头,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倒未必是针对你,父皇近来是有些……不如,我去请示父皇,调你到我的十率府来吧?”
“皇上可会准吗?”越青殊忧郁地问。
太子摇头,说:“我也不晓得。”
沉默了一会儿,越青殊小心地问道:“是信王……开始的吗?”
他语焉不详,太子心里明白,点头道:“应该就是……”
越青殊低了头,把声音压到极轻问:“陛下的身体还好吗?”
太子叹了口气抬头看他,两人再无语,只觉得前途茫茫。
到底还是太子先说话:“你不要多想,没事的。”他拿手撩了下越青殊的发,确认干了,笑着继续说,“明天的事情谁能预料?你今儿被折腾了一天,一定累了,就在我屋里睡吧!”
越青殊还在想事情,点点头,又反应过来,大惊:“这怎么敢?”
太子却不容他分辨:“早与你家说过了——以前在东宫怎么也不见你如此谨小慎微?”
越青殊颇有些不甘愿,到底是被太子哄着在他床上躺下了,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太子给他掖了被角,轻手轻脚摸到太子妃房里去了。
第二天上早越青殊醒来,睁眼看着床顶半天,竟没认出自己是在哪里,差点当是宫里面,要偷偷溜起来逃跑——当年这事情他可没少做过。
小的时候太子任性,往往叫他陪着念书念到到深夜。越青殊是打小被家里惯坏了,好逸恶劳,不情愿夜半还要走回自己寝殿,尤其是入冬后,太子就把他藏在自己床上一起睡。宫女儿太监自然都帮他们瞒着,却有每天从太后处来叫太子起床的嫫嫫不好应付,只得趁早起了躲好。有几回贪睡没起,莫说越青殊和那些宫女太监都被掌了嘴,连太子也不能幸免,脸肿得叫苏章函看了好多天的笑话。
想起来都是胡闹,越青殊苦笑了起来,又躺了会儿,觉得还是那个时候好,现在他爱躺多久躺多久,却反而不想睡了。
起身穿了衣服,含桑早在门外侯着了,听见响动就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梳洗,问起太子,说是一早上朝去了。又随口问了昨晚宴会后来怎么着了,含桑边笑边回答说管大人苏大人这两尊神在,还能怎么样?他们临走都骂太子不够义气呢!
越青殊想到这两人大闹起来的样子,也不禁失笑。
毕竟军中历练出来了,他起得其实一点不晚,只是上朝的人起得更早罢了,太子府后院里还没什么人声,想必仆妇丫鬟门多还睡着。含桑引越青殊到了小厅,桌上早布置了饭菜,他不多客气,就坐下吃了。
椅子还没坐热,含桑忽然喊了声“太子妃”。
越青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要走,踏出一步又觉得于礼不合,勉强站定恭迎。
太子妃慢慢从外面走进来,一身宽松的浅黄色棉锦,不显露她天生的玲珑身段,头上一支金簪子好象还是当姑娘时候的玩物,打扮得不可不说是懒散至极,却因为她微微笑着,就都不扎人眼了。
越青殊艰涩地吸了口气,叫道:“娥表姐。”
“阿殊,”太子妃惊喜地道,“起得真早,不多歇会儿么?”昨日请了许多外客,太子妃身体不适,便没有出面,连带着也没见到越青殊,这才是两人多年来头一回见。
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亲得可以睡一张床的姐姐,现在已经成了人妻,越青殊有些不适应,心突突跳起来,只得低头掩饰了尴尬,柔声细语着道:“占着太子的床,于心不宁,睡不久。”
太子妃笑着在边上找位子坐下,道:“你和梵安还这样见外做什么?”
“总不好……”总不好乱了君臣的本分吧?越青殊把话在心里转了两遍,没说出口,终究觉得是自己在赌气。放在以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太子妃留意到他没了动静,抬头对他一笑,道:“坐呀,再不吃粥都要凉了。”
越青殊讷讷地坐了下来,吃了顿早饭,他就要走。太子妃留他两次都被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