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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布拉格之春 ...

  •   “他走过去,以孤傲的姿态迎接每日消沉的黎明。”

      《Prague Spring》

      对方向其征求意见的时候云雀恭弥并未停止向画布上洒暗色的动作,也没发出表态之声。发言人把这种行径归为充耳不闻,也就没说什么。六十秒后他吊儿郎当翘着腿重申一次,不知不觉间问话声拔高几个分贝:“话说——去外边就餐?没吃的,家里。”青年没有搭腔。大概耗时两分——或许更久——在六道骸认为对话再次面临中止之际云雀恭弥丢开画笔乜向室友(惯有的常态),冷冷清清抛出随便二字便不再吱声。后者心领神会地从皮质沙发上直起身,抓起大衣走街窜巷前顺手帮爱独处的年轻画家带上门。踏出门槛的刹那视线望向正对云雀恭弥未完成的画作:被世间万物所环绕包围,以慈眉善目抚摸麋鹿雏鸟的圣母祥和地注视这促狭昏暗空间内的一切,那棵苹果树几乎要撕开这画布来伸展它的枝丫,那虎狮戾气乖张欲踏平这方圆之地。却又是笼罩在阴冷之景下的。背后的郁葱树林冷冽陡峭。像是受到一次强烈的撞击。凝视之余六道骸终究没再知会一声。

      那天夜间——约是九点刚过的光景——小公寓房主第四次亲自上门来讨要两月未见的租费。三个小时前他以非常规手段勒取来一顿晚餐,这是他和室友这三个星期最为口福的一回。心底默数三秒后舍友果不其然出现在他与纠纷者之间。理由简单易懂:声响过大严重干扰对整体色感做出准确取舍,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室友与生俱来着好听力。挪回客厅时却又觉得天生带有凝肃气质的人学艺术着实大材小用,惋惜之余且算道谢朝画室打了个响指,之后一切再次归入万籁俱寂。

      他倏忽记起画家最近手头拮据。也就释然了。

      第二天起得晚,醒来时对面的小餐馆忙得不亦乐乎。室友已经收拾好画具出门写生(他是被画家的关门声惊醒的,尽管声响细微)。起身去厨房拎罐啤酒自顾自喝了起来,三罐下肚后年轻人挪回卧房打算进入休眠状态,又鬼使神差地在舍友的专属画室前停下步伐。试图拧开门把时六道骸想起云雀恭弥会把一切私人物品锁起来。倒也作罢。艺术者的个人地盘单调而无趣,圣像、巴洛克建筑、四季之景以及人体堆叠交织成基本框架。只由色彩线条和光暗构筑的世界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那过于空想。

      回笼觉未曾持续多久,午后三刻六道骸再次睁眼,依旧是惨白的墙壁。颜色同窗外的春天混为一体。

      十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广场旁的街巷里,没条子阻拦也没同行抢生意,老本行做得风生水起,临近五点收入超过半月总和。他甚至觉得此时往许愿池里丢枚硬币说不准真能梦想成真。毕竟在布拉格,春天里的景致未必都被冠以死气沉沉。

      往家里拐时恰巧撞见背着画具的室友兼有为画家,心情大好哼着意大利民歌抢先一步(尽管画家不会主动招呼)道了声安。意料之外,对方盯着他,一秒后冷哼:

      “在这里做什么?”

      当事人笑了起来,用指甲不经意地剜了剜自己的脖颈:“KUFUFUFU,老本行。”

      作为无业游民甚至可形容成社会害虫的年轻一代,六道骸对布拉格各类巷道街坊了然于心。事隔许久他的相关记忆大抵也被主人束之高阁,但整体印象与稍许细节仍活灵活现:默然坐于广场长椅一角的东方人,面对夕阳迟暮未言一语。如古旧默片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就连脚底的白鸽展翅松羽也始末未觉。本身的存在更像名家手中精心雕琢之塑像,突兀而严肃,周遭的空气流动也未损他分毫。夜半饿得神智飘飘然,鬼使神差地抓起外衣出门祸国殃民。拐过巷口街角时下午蜷在广场一隅的青年正好背着画板向前走来,事后当事人也无法了解自己的思考回路——也无曾考虑周细——就说话了。

      他说,最近手头紧。钱。

      没反应。语言转化为英语,又强调一次。

      充耳未闻。

      事隔数月他仍会诧异对方招式凌厉迅猛,打踹不差分毫。却又物超所值,毕竟他已很久没痛痛快快打上一架了。

      ——何其相似之景。

      却又有所不同:这次少了一顿斗争,多出了画家身旁形影不离的黄色雏鸟。并非捷克本国的物种。传闻是某次走远了点,在布拉格郊外森林取景时不经意间拾到的,没什么忌讳就把受伤的鸟领回家。伤愈后小家伙就逗留下来不再走动。六道骸自己也养白鹰玩儿,据考证是只血统高贵的猫头鹰,时不时对雀占鸠巢的小黄鸟来个下马威,总体而言相安无事——物似主人形。有时候两只鸟儿甚至会一起出去觅食,傍晚再结伴而回。

      怎可说清道明?

      所以一个星期后有所芥蒂的年轻画家与他合租一房之时他满心认定听力出现幻觉,想想的确如此:为人孤僻桀傲视凡人为草莽,打量他人的目光锐利如中世纪审判官般不容辩驳质疑。但六道骸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毕竟一人霸着略显空大寂寥的屋子毫无价值。好处多多:偏僻益养性,但到市中心的路程不算过远;风景不错取材亦可,租费便宜摊到二者头上的费用更是价格公道。二者明理平摊,小国家的一切花费并不高昂。六道骸在家的时日不及在外的十分之一。事后换位思考,倒又觉得心怀不满的应是对方。孤高的鹰雀鄙夷除开自身的所有——包括碍眼又四仰八叉横在窝里清理不得的木头屑。

      画家搬来的那一晚同行的还有个柔弱姑娘,帮忙收拾好与战场轰炸后无异之景的房间就不吱一声地走了,六道骸没有多做挽留。几天后才了解到姑娘叫做库洛姆,和云雀恭弥是学长学妹关系,同校同导师,素描专业。都是漂洋过海求学的莘莘学子。目前正在法国深造。脑海想象了一下两个艺术青年在画室里闷不做声地挥舞画笔颜料的模样,奇妙而祥和。再仔细思考了女孩的样貌,也就对“云雀恭弥为什么会选址于此并能和他为伍”做出初步的解释了。大抵是在找一种熟悉感,想到这里他又一票否决。

      同路回家的时候六道骸用手里攥着的报酬先去小卖铺结了从前的赊账记录,顺带买上一袋啤酒和能够果腹的一些干粮。云雀恭弥先走一步,理由是沿用万年的不想群——即使凭借这样的规格而言连小型组团都称不上。

      穿过凌冽寒风的时候六道骸缩了缩脖子,把手向衣服口袋这边靠拢,实在是太冷了。

      打开房门的一瞬他想象着云雀恭弥一如既往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摆放颜料画布,对着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画作(即使他从未进去过)深度思考,没来由的有趣异常。画面转换过快,另一方正陷在老旧沙发里逗着自己的鸟玩儿,瞥见目瞪口呆的六道骸时直起身把对方手里的塑料袋不容分说一一拽来,再随手把属于舍友的啤酒香烟扔在饭桌上。自顾自撕开枕头面包包装袋就着一早的凉咖啡朝嘴里灌了下去。完毕不忘扔点碎屑给自己的宠物一饱口福。只留下猫头鹰和它的主人没缓过神来。见证者当晚九点不到就摸上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只要一联想到逗弄宠物祥和放松的样态……简直像只毫无防备的羔羊,在午后的草地、低山上漫无目的且满足地闲庭信步,连生命、信仰都可以置之度外;又像单纯的百灵鸟,倚靠在葱葱郁郁的树上……下一秒他果断掐断床头灯的电源。

      该死,自己真有病。

      第三天跟躲佛罗伦萨大瘟疫毫无二致般早早起身披件时髦大衣出门混。对着市中心的红瓦房高高低低拦在路中央恨不得一脚踹翻所有建筑。处于这种莫名烦躁的状态下六道骸一个上午解决了半包烟,又把前三个月的那些零碎费用赚到手里。往住所走到一半突然不想回家,就又往市中心走了回去。一旁的巴士不断鸣笛,这使他感到心烦意乱。在路边勒索就餐时又不巧遇见资深条子,他花了足足半个小时在青瓦街巷里四处游荡来躲避打败这些难缠的家伙。速战速决。踢着路边石子和瘪曲的易拉罐泄愤用。

      到深夜终于游移不定回了家。一路上暗骂自己没来由乱怕个什么。站在过道里犹豫着要不要拧开门把,昏黄的路灯在他头顶处炸开分作两道光流向前抛去。看了一眼。伸出手。拧门把。又缩回去。掏烟。点上。一气呵成。还没凑到嘴角云雀恭弥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手掌、臂膀都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今天是暖色调画作。

      “站在这里做什么?”

      说话者挑了挑眉。

      狠狠地吸上一口,“没什么。想站一会儿。”

      “进来。”

      不容抗拒的语气,王者风范。甚至还带有一丝挑衅。六道骸这次选择忽略——他也没有气力再去打一架。但事实上他躺倒在自己狭小的床上已是凌晨两点的事情了。在之前他的理智没有控制住躯体——他还是和画家斗争了起来,并且是抱着杀死对方的(经常性)心态斗争起来,并以衣服上洒满调和失败的颜料告终。天晓得艺术家哪来的这么多废弃不用的颜料。

      早晨六时又被青年画家不由分说从床上拽起,一个分神就磕到铁床架子。洗漱时揉着淤青才想起来昨晚实在是太困了,迷迷糊糊答应舍友第二天一早陪他去写生。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这实在是太过荒谬。拽人去陪着写生这类事情发生在云雀恭弥身上实在是太过荒谬。超脱一般事物存在的本体矛盾而清高……简直想乘车去自杀桥跃然跳下让自己不中用的脑袋清醒清醒。

      简直就是社会讽刺剧。
      一如既往竖起大衣领口的时候他这么想。

      六道骸对从事艺术之人之看法大抵不可取:不食人间烟火且生财便捷。日进斗金不是梦。一幅画拍卖万千金银挥霍尽。但当他联想到舍友从文具用品店扛回来一打打画布颜料之际又觉得这些异类为艺术献身同时也在对经费决绝不相往来。手头紧。别打扰我。屈指可数的双方交谈里这两条占上风。前者是云雀向他解释为什么会和他共处一室的理由,三字简洁明了。后面那段话——譬如六道骸在屈指可数的回家次数里,画家只会对踢着啤酒罐吊儿郎当的街头混混交流这么一句。然后缩进密闭的画室里去。惜字如金。有时六道骸闲来无事就会陷在沙发里望着掉漆的木椅想象云雀恭弥面对画布独自沉吟的模样,违合却又显得理所当然,亦如面对圣像庄严祷告的神甫。

      七点到了西边郊外的那片森林山丘里面。去市中心坐车的途中遇到了同行。对方倚在墙边眯着眼盯着画家端详片刻缓缓说道啊呀呀骸君口味口味换了~?六道骸准备继续理论的时候云雀恭弥已经走远了,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加快步伐跟上去。六道骸不熟悉这里的郊区,即使他的寓所偏僻单独。难保不会易主——如果他再拖欠几次房租费用。但好在前几天他用自己勒索来的财物向房东做了个比较圆满的交代,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事实上他想一脖子抹了出租者,后顾无忧。

      六道骸摆弄着手里的细树枝,他打算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它丢进去:“竟然迷路了?……我还以为你懂得这里该怎么走。”

      “少罗嗦。”对方把画具摊开放在草地上面的时候这么答道。六道骸看着他,想了想现在也不是两个人动武的最佳时机。

      不再吱声。抢答再多的话语也是惘然。温暖跳动的火焰不会因为人的一两句话就燃烧起来。六道骸唯一没有停下的动作只是不停地把身旁的细树枝拿过来,然后丢进去。最后再对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出神。几个小时前为了找寻好的写生地点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树林里穿梭来回,最后也不知瞎走了几圈——事实摆在这里,他们离原始方向愈来愈远,甚至是背道而驰。只得作罢。现在他们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出去,该如何安置而已。火苗还在窜着,并且越来越旺盛。云雀恭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画具上。六道骸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到现在还有这番闲情雅致?”

      “和你无关。”

      再次陷入沉默。他在心中骂了数遍他||妈的学艺术的人都该遭雷劈也就没事了。对方看着他,同时也把细木棍丢到火焰里头。

      找人帮忙这条行不通,云雀恭弥不喜欢对人低声下气(找人做事对他而言,同理),六道骸认定如果用生烟(譬如现在)的方式没碰到砍柴人也只向市中心的条子们求助。该死的,他今天没带上移动电话。估摸着也有凌晨了。他不希望自己在青春年少之时死在荒郊野外。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就像平常,夜半时分还站在布拉格某个偏僻的街巷里,一边等候着猎物上门一边盘算如何避开那些无所事事的条子和他们的警||棍。说实话,那些乱七八糟材质制成的玩意儿敲下来生疼。现在他反倒觉得有些兴奋,这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从衣兜里摸出半包皱扁的烟,没什么挑剔就抽了起来。一根又一根,烟嘴旁的火光星星点点,烟雾缭绕中他隐约见到对方在火堆的另一边(隔得有点远)同样不着痕迹皱着眉,眼神睊睊胥馋。他随意地捻灭快抽完的烟,托腮的同时不断下意识地搅着那些已经成灰的细木头。他好不容易让它们燃烧起来,他不希望火堆在黎明到来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这意味着他们将熬过一个更加漫长的黑夜。

      他突然想找点话题和对方搭讪——虽然已经同居一年——但他对云雀恭弥可以算作一无所知,除开知道他的名字、性别和职业。但看着对方为了耗时而逗弄那只黄鸟,他却又放弃了。

      快要破晓的时候六道骸昏昏沉沉,即将睡下去的那刻却又被细微声响给惊醒——不得不说他听力极好——云雀恭弥把画具颜料拿出,面对着绛红橘黄的天边沉默不语。连身边的街头混混醒来都始末未觉。他只是把重复着调和颜料的动作:橙红、姜黄、还有一丝混杂着亮蓝的素白。然后再用柔软的画笔点触画布(他不敢确定,或许是画纸,但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那些色块交织叠加,姜黄碰触橙红、橙红连接素白、素白牵着亮蓝……六道骸简直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为了能够赶上日出而采取的非常态手段。却又不得不说画感极佳,简直就像圣域天堂,柔和轻婉得不禁让人想面对纯洁的一切俯首称臣。他没有打扰画家。火堆还在燃烧,早晨的森林有雾,但他们靠山崖较近,这种扰人的状态便轻了几许。轻声点燃一根烟,不久后烟雾就和这些山岚混成一体了。

      “别吸烟。”
      猝不及防的一句。

      六道骸突然想到云雀恭弥讨厌烟味。本想反着来。但最后没说什么,离远了点,靠在枯树上自顾自地看着太阳升起。画笔摩挲的声音细细碎碎。他踩熄烟蒂,准备再掏出一根时才发现没有了。

      回到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燃烧柴火而生出的烟吸引了上山砍柴的当地人的注意力。所幸没有联系条子。谢绝了砍柴者建议留宿的好意后他们朝着反方向往自己的住所进发——这次是搭乘郊区公车。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使得二者都感到有些疲乏了。打开房门后云雀恭弥径直往画室走去,端着啤酒的舍友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倒也没有阻拦。

      打开电视随意扫过几个台后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画家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多披了一条毛毯。不是自己惯用的破破烂烂的那条。大抵是对方的。他向舍友道谢,没有回声。过了两分钟——或者三分——对方背起老行头向外走去。依旧没有再别。但他已经习惯了。此时是下午四时。想想也没事做——经费在这两天意外地都赚回来了。如果不出意外(买衣、买过多的烟酒),这笔钞票足够他度过这个稍显寒冷的春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这个首都显得如此可爱和充满生机。

      现在想想也是鬼使神差的一件事——云雀恭弥走后没多久他就从沙发上蹦起来,挪到门口随便拎了双拖鞋就进到里屋去。通过画室门口的时候出乎意料,画家头一回忘记锁门。潘多拉魔盒刹那间被打开,好奇心如洪水猛兽淹没啃噬他的理智……咔哒。吱呀。

      画面一起袭来,所有的塑像、颜料成股地抛进他的眼睛里面。容量过大。一下没有缓过神。左边是受难的耶稣基督,右边是张开双臂怀抱万物的圣母玛利亚……不,不是这样……那些鲜血汇成的滔滔江海,扭曲的人体四分五裂,一片黑暗里投下的一束光却也是昏黄不明的……这简直像荷兰那位画家的作品……啧,一样想不出来名字。和风绞杀着西洋乐器,几何图形吞没了具象画作。混乱、混乱、混乱……狠狠地一击。断臂无腿的圣徒面对撒旦忠心耿耿,眼神里极为自然地溢出不可抗拒的祥和。却又一点违和感都烟消云散。仿佛本身就是如此。

      还有那些解剖的野兽,四肢百骸挂在那里。血肉、白骨、黑洞的眼神……

      黑色的江流……不,血红和黑色完美地杂糅交织的液体。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但这真的不是现实世界。

      它太过理想化,太过兽性又太过于文明象征。

      那些嘶吼咆哮在他的耳旁。他第一次,第一次感到心灵的撞击。

      我们在追求什么?社会?荣誉?个人?

      这类推想终止于背后的声响。是第二次的声响。第一次六道骸没有从震撼里回过神来。无需解释,画师——自己的室友出现得恰到好处。一样没有表情——却又是有的,隐藏在重重伪装之下。仿佛被人从里到外以探照灯窥探仔细般尴尬而又恼怒。失去了庇护、失去所有的隐私与尊严。所有的画作都被外行的目光所践踏。它们变得不值一文,甚至无法直视。它们失去了灵魂的纯洁度和忠贞。它们化作废铜烂铁。云雀恭弥又退了出去,仍然不说一句话。身旁的小黄鸟扑腾扑腾翅膀跟在主人身后。那天晚上公寓里没有出现云雀恭弥的影子。

      画室的灯再也没有亮起。

      ……不,灯已经被人卸了下来。它不用再照亮这块无暇之地了。

      那天之后的事情无需阐述——它太耗笔墨并且相对而言——平淡无奇。六道骸再次见到了发型与自己一样的小姑娘,还有个疑似像某歌手致敬的男人。云雀恭弥的经纪人。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两个东方人过来向他道谢,无非都是云雀先生比较难以相处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云云。他第一知道一个讯息:云雀恭弥在世界上刚刚崭露头角,画作左右逢源财源滚滚。多金无忧。这是他陌生的一个云雀恭弥。

      一样王者风范,一样睥睨,一样不容抗拒。

      毫不熟识。
      从未谋面。

      ……荒谬可笑。

      一只被看透的鹰雀破天荒选择了逃避。因为失去了最为原始的尊严而仓皇不安。它失去了高傲的来源,它没有资格在这里继续它的王者地位。它沦落成难民,甚至是贱民。它不会去杀死这些杂物,因为它没有气力再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即使它桀骜不驯。

      行李不多,专机凌晨到达布拉格。听说下一站是法国——巴黎或者其他一些地方。又或者就是日本中国。但永远都不会是捷克的布拉格了。甚至永远都不会是捷克和斯洛伐克了。这些东欧国家没有那份吸引力,它们长年累月都处在寒冷的状态之下。没人会真正喜欢寒冷的,也没有人会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离不开寒冷的。

      他看着窗外,对面的那家小餐馆数年前就因经营不当而倒闭。他再也无法每日嗅着午餐的味道准时起身。又一个春天到来了。

      是的,又一个春天。一个毫不吝惜阳光与温暖的春天。他看向周围的红瓦房,它们沐浴在这些光线之中。广场上那尊青铜——或者别的材质塑成的雕像、正中央的许愿池、那个古旧的大教堂……慈祥而又温柔。如同凝视着自己亲儿的母亲。他就这样披着大衣向外走去。这个国家的节日到了。

      他再次一个人面对这个寂静的春天。他的周围充满欢乐与祥和: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缓慢向前走去的贵妇们美目盼兮,那些在广场吹奏萨克斯拉着手风琴的流浪艺人们闲适自在,那些向教堂汇成一股股流水的少女们巧笑倩兮……那些、那些、还有那些……那些属于捷克、属于布拉格、属于这个布拉格之春的一切,第一次生机勃勃地展现在他的眼前。这次不再是苍白画布上冷色调的构图与框架,也绝非黑夜里的漫长沉寂与荒芜。现在他处在一个难得的极为温暖的天气里面。他眼前有阳光在窸窣跳跃着,这使他感到眼花缭乱,他为那些游行的礼车感到美好与华彩。他向往这一切,在很久以前他向往着这一切。但都是过去式了,因为再也没有人会用最为朴实精准的笔触去悉心描绘这个春天了。

      Fin

      “我曾经渴望过春天到来时细柳扶风的模样,但这里只适合荒芜与凌冽。”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再走进我的思想之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布拉格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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