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陆浅浅

2、第 2 章 四月，本是

　　四月，本是草长莺飞，春风和煦的时节，可今日骄阳似火，热辣辣地照在地上，似乎立刻就要让地上燃起火来。土地绽开一道一道深深的裂口，地面上堆起厚厚一层浮土，一脚踩上去，烟尘四起。
　　石头玩心甚重，不时掏出自己的小石子向土中抛去，那石子斜着钻进浮土后仍然能向前滚动很远，在土下搅起一股暗尘。
　　“爹，”石头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囊，轻轻抿一口润了润嘴唇说，“你说这里像不像……”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父子二人回头一看，远处一股黄土滚滚而来，黄土中似有一匹黑马，二人尚未看清，那马已奔至眼前，马上伏着一个紫衣男子，男子大喝一声：“驾！”那本已跑得飞快的黑马又快了许多，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路黄土兀自漫天飞舞。
　　“听声音像个孩子！”父亲道，“有钱人家的孩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哈，该不会是和我一样要到稽和国去吧！”石头笑道。
　　“唉，”父亲叹一口气，有钱人家谁又会把孩子这样送出去，一时无言，只得催促石头道：“别胡思乱想了，快赶路吧！”
　　很快，父子二人来到千跃山下。
　　千跃山算不得高山险峰，旱灾之前，这里山青水秀，有松林葱翠，有涧水清冽，是踏青赏景的好去处。大铎国和汤泽邑的文人骚客在此留下不少墨迹，不过离得很近的稽和国人似乎不喜游历，从未对这里的天造美景提及只言片语。
　　只是近年干旱无雨，千跃山上的泉眼溪水渐次干涸，山腰上双臂合抱的松树也枯死了大半，再也听不到泉水潺潺，松涛阵阵了。
　　父子二人上得山来，看到四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一个大人带几个孩子的，有几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的，还有几个独行的孩子。三年大旱，山西平原不知饿死多少人，那一个大人带几个孩子的，虽是多子，却无多福，自己的孩子无法养活，只得统统送予他人，父母的心境可想而知；那几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的，想是一大家族里其他孩子都已经不在了，唯一的一根独苗却也要送出，这些人自然是悲伤心痛，一路无语。倒是那几个独行的孩子，一会儿捡块石头，一会儿折根枯枝，一会儿又独辟蹊径非要从那没有路的地方跑过。想来这些孩子父母早已亡故，落得无牵无挂，孩子心肠又想不了太多，能找到个温饱的地方正是求之不得。不过石头父子却没往这儿想，只觉得路上人多，虽然没有招呼，总是能壮胆气的，不觉步子迈得大了，走得也快了。
　　千跃山不高，石头父子二人只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浊浪江边。浊浪江面比原来窄了一半，岸边荡悠悠停着一只小船，江面上还有一去一回两只船。三只船不停地把大铎国的孩子送到稽和，这几日里也不知送了几百几千个。
　　石头父子走到船边，发现船上坐着一个船工和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忽然，石头瞥见船工脚下放着一个布袋，布袋四周都是饼状的凸起，里面肯定放着烧饼一类的干粮，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布面上浸着一团一团的油渍，石头吞了口口水，他知道，那小布包里一定放着自己三年来没再见过更没再吃过的东西——肉！
　　石头大着胆子对着文官模样的人做了个揖，叫了声：“官爷大叔！”
　　“是去稽和的吗？”文官看来非常和蔼，他伸手指向船上的座位，“这边请。”
　　“我是想去稽和，”石头又鞠了一躬，“可是如果我走了，家里没满周岁的弟弟就会饿死。除非……”
　　“除非什么，但说无妨。”文官道。
　　“除非他能吃到烧饼和——”石头又吞了口口水，眼睛盯住船工脚下的布袋，硬着头皮道：“肉！”
　　“咦，”船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拎着船浆站起来大叫，“你小子……”
　　“闭嘴！”文官一把抓住船工的胳膊低声斥道，“你忘了宁大人的话了吗？坐下！”文官的眼睛一直盯着陆续从千跃山上下来的人，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这些人就会带着孩子回到大铎，而他们的行动就会功亏一篑。
　　船工憋着一口气坐下来，石头见文官向着自己说话，而那船工又像是文官的下属，不禁得意起来。文官见四周的人并未发现异样，便从布袋中掏出烧饼，连同那油布包里的肉一齐交到石头父亲手里，文官道：“这些拿回去吃，您放心回去吧，如果周围还有吃不饱饭的孩子，就让他们来找我们。”
　　石头父亲大喜，拿着烧饼和油布包手足无措，一迭声道：“是是是，好好好！”
　　石头也大喜过望，一个劲地给文官鞠躬作揖，连声道：“谢谢官爷大叔，谢谢官爷大叔！等我小弟弟长大了，我让他也到稽和来。”
　　“哈哈，”文官笑道，“好，好！”
　　“别挡道，让一让！”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石头感到一双同样冰冷的手将自己推开，一个紫色的身影从身边一晃而过。
　　待石头回头看时，那紫色身影已经在船头坐下，原来是个穿着紫衣的少年。那少年虽是蓬头垢面，但难掩身上的英气逼人，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让人顿生仰慕之情，只是他的眼神有十几岁孩子中少见的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
　　石头恍然觉得这紫衣少年似乎是路上看到的那个骑黑马的人，不过骑马人的衣着光鲜，即便在滚滚黄土之中也清晰可辨，而眼前这人的衣服早已褴褛，虽说也是用贵重绫罗制成，但显然已经落败许久。
　　嘿嘿，虽说我穿粗布你穿绫罗，可长了眼睛的人都晓得，我可比你整齐多了。石头想到此，不由窃笑。
　　稽和国的文官似乎也看出紫衣少年的气度不凡，便走到船头，俯下身子和声问道：“不知这位小哥——”
　　紫衣少年欠身略一点头道：“我叫唐潜玉，坐船到你们稽和国去。”
　　“小哥府上何处，独自来此不知可曾征得家人同意？”文官又问。此次到大铎招童，来的不是孤儿就是饥民，个个面黄肌瘦，而这紫衣少年虽然衣衫褴褛面色却很红润，可见是没有长期挨过饿的。这次招童事关重大，不可有半点闪失，因此稍有疑惑，那文官就会刨根问底。
　　“我是阔澜郡盐商唐棣之子，”唐潜玉道，“家父要我讨好郡主女儿，将来好娶她为妻，我讨厌那女子刁蛮跋扈的样子，父亲又逼得紧，我便离家云游四处。哪知到了千跃府，手中有银子却难买吃食衣物，正好看到贵国的告示，便想去见见世面，顺便到江那边买些衣物，如果不好，我自己雇船回来便是。”
　　文官点点头。阔澜郡是大铎京都南面的一个大郡，京都所用的盐、茶、米、油都要通过阔澜转运，是商贾聚集之地。一个小小的阔澜郡主，官职虽不高，于那商家来说却是性命攸关。盐商想讨好郡主，竟然奉上自己年未弱冠的儿子，足见这大铎国官骄民燥，怎比得稽和人人自律。那文官想到此，不禁踌躇满志，恨不得立刻就掳起袖子建一番功业。再看看眼前这个唐潜玉，文官心中不由暗笑，好一个任性的纨绔公子，岂知那稽和国可不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不多时，小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船工用浆敲敲船舷，示意要开船了。
　　岸上的大人顿时骚动起来，有扯起衣袖拭泪的，有大喊着让孩子夜里盖好被子的，还有干脆拉住船舷再给孩子最后叮嘱几句的。
　　“石头！”石头父亲在喊，“到了之后找个识字的师傅给家里写封信，爹和娘找傅先生读去。”
　　“知道了，爹，”石头也喊，“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他只是担心父亲的哨兵和肉被别人抢去。
　　船上有几个孩子是独自来的，木然看着岸上的大人与自己的孩子道别，不知心里是何感觉。那唐潜玉斜觑着人群，眉头微皱，似有心事。
　　船工再敲敲船舷，扒在船舷上的几双手松开了，小船离岸，荡悠悠向浊浪江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