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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蚕食尾(2) ...

  •   他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恐怕不好了。”
      我有点懵,“怎么不好了?”
      他道,“你听过金蚕食尾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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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听说过这个故事。在古代,中国的南方地区流传着一个传说,有很多民间的手艺人喜欢养金蚕,所谓金蚕,其实是一种无形的东西,他们通体金黄,能给饲主带来财运。一条蛇,一条蜈蚣,甚至是一只蚂蚁都可以被制成金蚕,金蚕在福建地区被称为龙溪蛊,是一种极其可怕怪异的巫术。没有足够制控能力的百姓不可饲养,因为金蚕以人为食,每年食一人,到了年终岁末,饲主便要拿人给他吃,若金蚕没有得人,便会寄宿在饲主的身体里通食饲主的五脏六腑,饲主不但不会家财兴旺,反倒会因此家破人亡,这就是“金蚕食尾。”
      我越想越害怕,这类故事都是在我小时候,爷爷当睡前故事给我讲的,医典上并无确切记载,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医治方案。
      那人看了我一眼,平静说道,“看来这附近有人养这东西,并且因为找不到食者而遭了金蚕的反噬。”
      我看他说的样子不像是瞎编胡造,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却说,“走吧,办正事。”

      这时的雨下得大了,滴在井边的岩石上发出古怪的噼啪声,我突然觉得手心很冰,不是那种被雨水淋透的刺骨,而像是长时间手心握着冰块的麻木感,我下意识地甩手,想摆脱这种不适。那青年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看身后,那眼神就像是招呼身后的人不要走散。
      巷子里都是青石板路,路面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我浑身有些麻木,此时手指都陷入毫无知觉的木讷,觉得这路始终没有尽处。
      “我想我知道是谁养这东西。”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道。
      随后便把最近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有关老板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也许予他来说这仅仅是一个片刻间过耳的故事,将来予他人来讲,也如同茶余饭后众说纷纭的传说。
      没想到那人竟然回应了我,我侧头看了看他,他脸色阴晦,“恐怕晚了。”

      在我尚未问清他说的“晚了“是指什么时,眼前一家的木门忽然开了,我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却突觉身后有股力量将我向前一顶,以至我没有被脚下凸起的石阶绊倒,我的心脏跳地很快,下意识回头对那青年说了声“谢谢”,却发现我身后空无一人。
      我靠,不会吧,真的见鬼了。再向前一看,发现那青年始终在我身前半米,并未曾走到我身后去。
      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燃子,好久不见了。”
      我回过神,这时,从门里走出了一个女人,是梁老板的太太,看到个熟人,我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定,于是迎上去叫了声“傅阿姨。”
      那青年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他勾唇微笑时的样子有点别扭。
      傅桂琴一如既往地想要握着我的手臂往里走,却被那青年友好地挡住了。我正纳闷着,就听那青年开口说,“我就是燕麟。”
      傅桂琴听到这个名字后忽然全身僵硬了一下,跟着瞳孔放大,就好像脚上突然缠上了一条毒蛇,虽然只是一瞬间,却异常明显。这时候我才发现哪里怪异,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傅桂琴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粉,嘴唇涂成血红色,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上了黑褐色的眼线。入了深夜的女人,在家还化这么浓的妆,真是恐怖。
      而且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一张上了血粉的京剧脸谱,五官和脸皮似乎要分离开来。

      这个自称燕麟的青年熟门熟路地进了梁老板家,不知为何傅桂琴不敢看燕麟的眼,只一直跟我寒暄。
      “最近你老板身体不好,店铺经营不下去了,我和他商量着想回北京,这边还得找个人接手。”
      我对这女人的印象其实只停留在年关她包的韭菜饺子上,这女人其实很贤惠,虽然她和梁老板一辈子没有儿女,但是两人相依为命经营一个药堂,也真是不容易。
      “老板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我心里没底,说起这话来都有些发颤。
      傅桂琴眼神躲躲闪闪,也没回答我,让我和燕麟在前厅坐坐,她去给我们倒茶。

      大概有一年多没来过老板家,老板家的装潢和摆设已全然不似一户小康家庭应有的摆设,就那珊瑚翡翠石佛画卷就价值不菲,我忽然想起了金蚕的传说,本来美丽的物事,这时候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燕麟始终不多话,进了前厅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对这人很好奇,憋不住还是开口问他,“你和老板他们认识?”
      他思索了一会儿,皱眉道,“谈不上。”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要解决一些事情。”
      忽然他回神盯着我,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拜托你别用这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我。”
      他冲我笑了笑,问道,“你以前见没见过一个红色眼睛白色皮肤的,大概……这么高,”说着我看他抬手比了比,继续道,“头发很长的小男孩儿?”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摇了摇头道,“没见过,怎么了?”
      “呵呵,没事。”
      我摆了摆手,手心那种冰冷感一直都在,我觉得在这样下去我整个右臂要废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就看到傅桂琴端了两杯水颤巍巍地走到我们身边。
      我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笑着问,“老板呢?”
      “老板起不来床,就不让他出来了。”
      “那就别让他起来了,多休息。”
      我仔细地看了看傅桂琴的脸,我觉得与其说她是人,倒不如说她像一副脱了相的女尸。
      燕麟首先站起来,他很友好地笑道,“梁太太,在你死之前,我们把事情了了吧。”
      我擦,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说话,人家还没死呢,他怎么比阎王爷还迫不及待。

      只见傅桂琴听了燕麟这话后,嗓子里突然发出似曾相识的“喝喝”的粗喘声,只见她忽然大哭起来,一下子扑到燕麟身上揪住他的领子,撕扯地吼道,“你怎么这么狠啊,你毁了我们全家还不够,还要来诅咒我!”
      我被吓得倒退了几步,刚好从燕麟的侧身处看到了前厅的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大雨滂沱之中,我隐约看到雨中站着一个矮矮的影子,那影子随着雨水晃动,头发很长,一直拖到了脚面,就像一具漂浮在雨夜中的蜡像。
      可再一回神,那影子又不见了。
      我自认胆子不大,可这会儿我竟然没觉得有多害怕。

      这时傅桂琴仍然与燕麟僵持着,我看到燕麟抓住傅桂琴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掰开,每掰开一节就听到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大叫,这种大叫似乎就像是万蚁噬心的剧痛,她的整个五官痛苦地扭曲着,但因为酷似脸谱,任凭她如何的大吼大叫,脸皮都始终如一。
      燕麟却自始至终并无一丝表情,终于,我听到他冷冷地开口,“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报应。”
      我全身麻痹了一样,手心的那种刺骨感越发向上蔓延,整个房间就像是被做了结界,这般撕心裂肺的叫声竟然没有惊动左邻右舍前来围观,燕麟将傅桂琴扔在了地上,那女人轻地像纸片一样,跌落地上的时候竟然没有声音。
      我的手指僵硬地抬不起来,低头看去,发现我手臂从手肘往下竟然就像被冷冻了很久的猪肘,惨白中透着暗青。我再也忍受不了,一下子跌落在座椅上,傅桂琴此时忽然瞪红了双眼看着我,嘴里一直低吼着“都怪你,都是你……”
      我说不出话,眼看着她向我扑来……
      却在快要接触我的一霎骤然停滞。
      我晕,我快要亲上去了。

      傅桂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眼睛里忽然流出干血,瞳孔几近消失。
      “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燕麟竟然只是站在旁边目睹着这一切,我算是看透了,这人分明是个冷血动物。只见他从腰包里拿出了一包牛皮纸包的草药,撩开这女人的上衣,均匀地撒在她的肚脐周围。
      不一会儿,从傅桂琴的肚脐里爬出一条蜈蚣似的虫子,通体金色,竟然是一位金蚕。燕麟抓金蚕的手法很怪异,他让这虫子从傅桂琴的尸体上爬到了自己的手心,随即就看那虫子在燕麟的手心消失了。
      我真是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快吐了。
      燕麟又从他的包里取了银针,走过来抓起我的手臂,看也没看就下了几针,边入针边说道,“这女人的身体已经被金蚕咬空了,就剩下一副皮囊,她是这个宅里最后一个饲主。”
      “最后一个?那梁老板呢?”
      燕麟鄙视地看了我一眼,“梁化生这个人,三个月前就死了。”
      “死了??”我大叫起来,“那我见的是啥啊?鬼啊?”
      “不知道。金蚕这种东西很灵,它可以钻入尸体内带着尸体行走,也可以寄生在活人身体内,以活人的阳气寄存。”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东西这么恐怖,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弄死它。”
      燕麟不动声色道,“这东西只能被“嫁掉”而不能被杀死,金蚕食尾,其实就是这样的道理。上一家的饲主没有食物供给了,他们就会被嫁到下一家去。”
      “嫁金蚕”的故事确实存在,可实际看到的和书上的记载却大相径庭,“他们家做了什么孽?为什么傅桂琴说你是罪魁祸首。”
      燕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半年前我在石子铺遇到梁化生(石子铺是我们当地一处采购草药的集市),发现他竟然养了金蚕这种东西,我就一直跟着他,这人作孽太多,我用了点方法让金蚕背叛了他,吃了他的五脏六腑,梁化生死后,金蚕找不到饲主便过继到了他老婆身上,之后便是你看到的这些。”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却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此时我的手臂稍稍恢复了知觉,那种惨白和黑紫的颜色也渐渐退去,燕麟继续道,“如果过了今晚不嫁掉金蚕,这东西还会过继到下一任饲主身上,直到找到合适的主人。”
      “你是说如果傅桂琴不死,金蚕很有可能找别的人?”
      燕麟微微点了点头,抬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我嘴角有点抽搐,“不会是我吧?”
      我见他不答话,便是默认了,我心里突然很难过,这么说傅桂琴是想把我骗来直接把金蚕“嫁”到我身体里的,她存着最后一丝可能活下去的希望想把罪孽过继到旁人身上,却并不知道金蚕早已吃光了她的五脏六腑,就算是过继成功,她也必死无疑。
      “梁化生和傅桂琴这两人不知惜福,透支光了甚至是下辈子的福气,不过,事情都过去了。走吧。”
      我被他扶着走出屋子,这时的雨下得小了,我回头再看一眼,忽然感觉正厅中间,傅桂琴的尸体旁,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那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再一眨眼,便消失了。
      回来的路上,燕麟说,梁化生一共为金蚕找过五个“食物”,都是孤儿院里的小孩儿,因为孩子没人要没人认领,就算死了也无从追查,这些孩子中有四个智障,一个天生残疾。
      被金蚕吃掉的孩子,肉骨分离,骨架都被傅桂琴扔进了巷口那口井里。
      一个人一辈子应得的福气就那么多,提前透支来的财富只会拿阳寿来做等价交换。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没有完全。
      但是,事情总归是过去了,不管怎样,我看到了一颗恶心被啃噬的过程,金蚕食尾,食的便是这些被欲望侵蚀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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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子今日偏方:蜜蜡泛白,用于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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