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寂叔正直

2、第一章 跳蚤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胡子刮得很干净，没有倦容。

　　仅仅三年的时间，并没有在我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不变的表皮下是我内心翻天覆地的蜕化，我开始习惯于用同一张脸演不同的角色，游刃有余的向外界展示我不同时刻下的不同身份。但就像一个城市的拆迁重建，在它日渐繁盛并且多元化的同时，现实的手，必然也会杀尽历史遗留的美。它是一把双刃剑。

　　三年前，闷油瓶终于走向了他的终极，同时留给我一个漫长的等待。他走的潇洒，看似来的轻巧去的淡然，实则却捆绑住了我大半的岁月。闷油瓶可以有无数个十年去供他肆意挥霍，但我不过一介凡人，又能有几个十年用以等待。

　　在闷油瓶进长白山后的第一个除夕，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仔细想了想，如果他非要替我守这十年青铜门的用意，是想叫我完全退出这趟浑水，忘了有这么个人正在替我遭受那无稽的命运，安安稳稳过我原本的生活，那么很显然，这是个冷笑话。

　　我现下给自己的定义，是一个一只脚踩进烂泥、另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当这样一个人想要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了。

　　既然闷油瓶有种呆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整十年，我又为何不敢在这花花世界里等上他三千六百五十天。他守着他的破门，望天望地望蘑菇，我呆在我的堂口，好酒好肉好享受，怎么算都不是我亏。

　　今年恰巧北京奥运，这对于干我们这行的可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各地治安都会查的比较严，更不要说杭州这种一线城市，直接导致我们很多行动的不方便。

　　我看过底下人送来的账目报表，各个铺子都呈现出一种低迷的状态，由我直接管辖的几个堂口也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进过米了。我明白再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既然我管着这么多张嘴，就没有理由坐吃山空。

　　“笃笃——”

　　“先生。”伙计敲着门提醒，“时间到了。”

　　我应了声，理了理袖口和衣领，临走前再度回头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随后沉声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伙计见我出来了，立刻附到我的耳边与我悄声耳语了一番。

　　“他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听后笑了笑，“走吧，去看看他的枪磨得怎么样。”

　　近几年，除了下地，亲自去收账便是我最乐意做的事，因为你可以借此撕开某些人覆在脸上的假面，去剖析他们化脓溃烂的骨肉。接管堂口的三年来，不管我怎么做，软硬兼施或是赏罚有度，总有那么一群跳蚤，拿着我的钱肆意挥霍却不甘替我办事，人前对我毕恭毕敬，人后却又端着一副人模狗样的脸，戳着我吴家的脊梁骨。

　　二叔教会我，不要花大力气去捏死一只跳蚤，因为它们都是群聚动物，有一只在作乱，必然它的背后就有一窝在攒动。想要一锅端掉他们，杀鸡儆猴永远都是一步不落俗套的棋子。

　　路上没顾得及去赏看一下杭州三年来的街道变化，此次的目的地离主堂口不算太远，我稍微眯了一会儿就到了。人刚下车就有伙计迎了上来，连带着开门作揖，动作一气呵成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

　　“都仔细看着。”我站在原地没动，对原本跟着我来的伙计们说，“看看秦爷这里的伙计是怎么做事的，学着点回去练练。”

　　紧跟着我的伙计应我的话点了点头，冷下声冲门口的人问道：“你们当家的呢，烂在床上了？”

　　“哎呀，没想到您会突然来！”不消三秒，秦块头从里屋疾步走了出来，“您看我都没来得及准备迎着！”

　　我心笑，这还叫没准备？不都叫人在门口等着我了么：“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照常收账的，看秦爷这主事的没出来，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进去。”

　　“先生又跟我开玩笑了，这里有哪一寸地不是您的。”秦块头谄媚的笑着把我往屋里里带，那神色直叫我心生作呕，“刚听先生说喜欢我这儿的伙计？你看，要是有您看得上眼的就直接领走，能跟着您做事，是他们的福气。”

　　“客气了，我还是喜欢自己一把手带上来的人，用着放心。”我道，“最近情况比较杂，你收伙计的时候也留着点心，别把别人家的眼线给收来了。”

　　秦块头不自然的干咳了两声，连声说着知道了。

　　坐上首座，看他前前后后的忙活着茶水，我对着空气嗅了嗅：“恩…秦爷好阔气。”

　　“先生到底是行家。”秦块头亲自端着茶碗送到我跟前，“这是去年从湖南收来的，香气足，冲上十遍都不掉味儿，您尝尝。”

　　我看着那满杯的大红袍，也不知道他对茶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看来秦爷不知道酒满茶半的典故？”

　　秦块头听后手一顿，尴尬的笑了下，随即就想要把茶碗往回收。

　　我伸手一拦：“不打紧，好茶就不讲究这些了。”

　　谁知茶碗刚举到半空就被一旁的伙计拦了下来，随后一只小瓷杯被递到了我的眼下：“先生，这……”

　　我看了那伙计一眼，示意他退下：“哈哈——我想，应该没人舍得在这么名贵的茶里下毒吧？再说了，我是一直都很信任秦爷的，你可不要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用茶碗盖撇了撇茶叶，我端起茶碗，细细品了一口。余光瞥见秦块头正僵硬的站在一旁，双手捏紧了拳头，我心下了然，刻意将品茶的动作放慢。

　　我想，这一刻的煎熬，于在场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致命的。

　　没等那香茶咽下肚，只听‘咚’的一声，秦块头重重的朝我跪了下来：“先生！我…错了！”

　　“我不是个东西！我他妈的犯了个大错啊！先生你杀了我吧！”他狠狠地照着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拽着我的裤脚瞪红了一双眼睛，“我…那茶里有毒！那茶里真的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