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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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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一个微妙的时间。日常生活的琐琐碎碎正在淡去,而夜生活正要拉开帷幕。街角小巷中,隐藏着一家家酒馆,有些门口亮着昏暗的灯光,有些则声乐大振,微推开门,笑闹声和交谈声便随着门缝泻入夜色中。
好姑娘家的小姐家是不去酒馆的,不过在菲岸城,一切便都没那么讲究了。
霍克特正在沿街道行走,头上一顶深棕色牛仔帽,宽宽的帽檐挡住了他的脸。他的心情还不错。“海老大”被杀了,他没有了海路可走,本来他以为他将不得不耗费许多时间从陆路偷渡回巴美尔帝国,可是没有想到他才来到菲岸城,目标把他自己送上了门。
于是他轻松的趴在屋顶上,用一把半旧的狙击枪干了件不大不小事。当然这件事,已足以成为吸引小狗们群拥而来的肉骨头,所以他本该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如果他的背后没有那位索命的撒旦陛下。
左侧有条黑影一闪而过,安安静静的落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
霍克特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那是只黑猫,漂亮的皮毛在月光下像是一匹锦缎,它身姿轻盈,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暗红。这世上黑猫很多,但眼睛是这颜色的应该不多。
霍克特笑一笑,跟在黑猫后头。
黑猫走的不快也不慢,缓缓行进在月光中的优雅身影让人联想起精灵或是类似的什么。它绕着大街小巷,仿佛逛迷宫一般,直至最后将霍克特领到一家酒馆门前。
黑色的纤细尾巴甩一甩,猫儿顺着门旁的缝隙潜了进去。
霍克特上前推开门,门扇开的一瞬间,低迷的蓝调、酒杯轻碰声还有细语交谈,一下扑上他的脸颊。酒馆里人不多,灯光幽暗,不是那些男士与女士坐在一起、大声调笑的吵闹地方,这里更安静些,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吧台或角落里闲聊,偶尔有笑声响起。
霍克特关上门,眼睛在帽檐下面,扫视了一圈整个酒馆,却没看见。他疑惑的正想要再看一遍,眼角瞄到些异色,于是他顺着看了过去,发现了引他而来的正主。这酒馆灯光本就昏暗,那人还坐在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几乎与黑暗相融,只有他的发色泛出些冷然的色泽。
霍克特看那边一眼,往吧台走去。吧台前的椅子都空着,他随便拣一张坐下,接住酒保滑过来的啤酒。
那人类来了。
卡俄斯当然知道,是他派去的猫将他带来,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可这会儿,他还不太想说话。他不想说话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他手中的葡萄酒不错,而靠在他怀中的女子,也不错。
她是个好姑娘,有柔软的头发和身体,稍稍抚慰一下,便乖顺的在他掌心呢喃。这世上有很多类型的女子,有的好哄一些,比如怀里这位,有的难哄一些,比如上次遇见的来自曼格尔家族的小姐们。不过她们都是造物主的奇迹,这和低等空间或高等空间无关。她们是这世上的美丽颜色,没了她们,这世界就再乏味不过了。
他用指腹划过女子的脸颊,漫不经心的想。黑暗中,女子看不清他的神色,凑上脸来想要索一个吻,那唇却只在她脸颊轻轻一印,宽大的手掌随即便放开了她的腰身。
女子直觉想要挽留,但对方已经走向了吧台。
“好久不见,陛下。”霍克特把啤酒杯放在台面上。
“的确,有几天不见了。一切还好吗?”
“还行,一切顺利。”
“今天早些时候你在这座城市中做了一件大事,我都听说了。”
“这么说来,陛下一直在菲岸城?”
“不,事实上我今天上午才刚到这里,之前么——我在附近做一些观光旅游,你们这里有不少有趣的纪念品赠送。”他正说着,先前引领霍克特前来的黑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晃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比它自己脑袋还大的惨白骷髅,蹲在卡俄斯脚下摇一摇尾巴。卡俄斯弯腰掂起那只骷髅。
“昨天下午,我去到一个地方,是个小村落,叫什么……莫卡里部落。”
“莫卡里?涂着油彩拿着矛,整天架着一口大锅不停煮着什么东西的部落?”
“是这样的。”卡俄斯回想一下。
我的上帝!
霍克特顿时被啤酒呛住,他边咳边说:“……那是个食人部落,陛下。”莫卡里部落曾非常有名,他们以吞食对手的血肉为荣耀,并相信这样做会使得他们获得对手的能力,在他们最疯狂的时期,甚至曾袭击过一些郊区的小村落,政府曾派人镇压过,情形才算好了一些。
可是霍克特想不通,卡俄斯是怎么遇上莫卡里部落的,毕竟自从那次镇压后,他们逃窜到了一些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所以这家伙在他所谓的观光途中竟然碰上了这样一个部落么……这到底是什么观光?霍克特无语的想道。
“是吗?可是他们看上去很友好,”卡俄斯有点疑惑的看着手中的骷髅,“我甚至从他们手中得到了这个。”
“陛下能谈谈在哪里做了什么吗?”这家伙一定干了些不同寻常的事,因为根据霍克特对莫卡里部落为数不多的了解,他们送出的骷髅意味着敬送死神。果然,卡俄斯老神在在的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靠近那口锅,看看里面煮了些什么,但有几个人跑过来,像是想阻止我,于是我就把其中一人塞进了那口锅里——当然,之后我的观光活动就很顺利了,其实那口锅里也没什么,只是漂浮着一些骨骼罢了。”
的确是没什么——那口锅不过是莫卡里部落用来熬制敌人尸体的器皿罢了,里面翻滚的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作用。
霍克特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莫卡里部落要赠送卡俄斯这个惨白的头骨了。
“不管怎么说吧,这是一次非常美好的观光经验。”卡俄斯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他一边说,一边把骷髅随手放在吧台上,可怜的酒保唬一跳,不自觉移开好几步。卡俄斯的目光从骷髅上移开,看向霍克特,“好了,闲聊结束,走吧,我送你一程。”
是送一程,不过是往黄泉路上送。所以在那个倒霉的莫卡里人之后,他是下一个了吗?
霍克特看看绕在卡俄斯脚边的黑猫,略感烦恼的将牛仔帽重新戴上。
走出酒吧时已经是十点半,外头空气清新,月光清艳。
霍克特本以为一踏出酒吧,那把巨镰就会突然出现,一声招呼不打的往他脖子上砍来,没想到如同散步般的走了10分钟,那家伙却停在一小花园旁,坐上了长椅,他的身形极为舒展,即便端坐的姿势再为松垮,却总显出一种出奇的优雅。
卡俄斯的头颅平放上椅背顶端,
“站近一点,人类,再站过来一点。”
霍克特走过去一些,停在长椅旁。
“你知道吗,其实这世上有许多的空间,大大小小,像是水泡一样,有的并行,有的附属,有的对立。它们中有些高等一点,有些低等一点——不过我一直认为区别不大。蚂蚁和神灵都会打架,只是力量和方式不同,野心、权利、财富,在任何地方都是无法避免的争夺对象,所以这些空间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现在,我觉得我错了。”卡俄斯缓缓放下脸,夜色中,暗红色的双眼近似深黑,“因为这里要有趣的多,因为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胆子大,一个比一个敢我往头上爬......。”
话音落时,霍克特额前的发丝已被拽死在他手中,他的动作快的惊人,回过神来时,气息已近在咫尺。
“你需要杀一个人,完成这件事后,你将会心甘情愿的把命奉上——这是你自己说的,人类。”手上猛地用力,向后拉紧,卡俄斯强迫霍克特仰起脸,“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你已经杀掉了你要杀的人,却根本没有死意,换句话说,你是在骗我?”
他的嗓音低沉优美,说起话来不急不缓,听不出半点怒意,和他手上的动作极不相符,可听进耳朵里,却如同地狱的丧钟,有不详的预兆。
霍克特没有动,他就着这姿势在月光下眯一眯眼。
要从这家伙手里挣开也不是不可能,但你敢往火上泼油吗?要是真打起来,自己只有30%的逃脱机率,用这个机率来赌,不太明智。
“我可以解释,只要五分钟。”
“可以,我当然会给你五分钟,十分钟都可以,我对你,总是分外宽容的。”他说着,嘴角边浮出笑意,“但是,你已经破坏了我的心情,所以在那之前,你得先付出一点代价。”
话音刚落,卡俄斯一脚踹在霍克特的肚子上,那一脚极突然,力道蛮横,一下将霍克特踹翻在地,皮鞋坚硬的头部正击中他柔软的腹部,霍克特差点将他的晚餐——海鲜焗饭,吐了出来。可这不过是第一脚,接下去,那条笔直修长的腿,毫不留情的一脚一脚往他身上踹来。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让霍克特觉得自己的肚肠都要被踢断。他尽量蜷缩起身体,以避开要害处,直到卡俄斯一脚将他踢飞出去,他的身体撞在巷子里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卡俄斯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他的心脏正剧烈跳动着,似乎要冲撞破那层薄薄的血肉,跳到外面来才好。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方才那么一点点的运动量。
他再次笑一笑,他那双眼睛像是偶尔裂开一条缝的冰层,某种冰冷的残酷浮现而过。他走到霍克特身边,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的人类,半晌,他开了口。
“我总是不喜欢用暴力的,简单粗俗,没有丝毫趣味。可是你这样不乖,逼迫的我非使用暴力不可。也罢,你现在说吧,我非常乐意倾听。”
不喜欢使用暴力。霍克特在心中翻一个白眼,他数数自己断掉的肋骨,并小心的挪动身体,把背部靠上巷子脏兮兮的墙壁。
“我要杀的人,叫文森,是巴美尔帝国的将军。我曾经杀过他一次,我把刀子刺进这里,”他点点自己的左胸膛,“刀身全没,临了还反转刀柄一周,心脏被碾碎的声音我听的一清二楚,我看着他倒在我面前,气息全无。可是二个星期后的州际庆典上,他笑的比谁都欢。”
“我不认为我杀的是替身,因为我杀他的地点是在一年一度的军事大会上,没人知道我要杀他,甚至连我自己也是在杀他之前72小时才——怎么说呢......”他颇为困惑的皱眉,“该说是想起这件事吗?唉,算了,无论如何,如果真有人发现我的意图,他要做的绝对不会是安排愚蠢的替身,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能轻松的解决我。”
霍克特没有进一步解释这个“更简单的方法”是什么,他跳过这个,做最后总结,“我多要求几天,只是想确定文森是否死透了而已,如果他没有死,我也会是很烦恼的。”
“如果他没有死,你打算做什么?”
“再杀他一次。”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听上去,你是在为难我,人类。”
“造成您的困扰了,真是抱歉。”
霍克特抬头看着卡俄斯,虽然表面上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已经做好某种准备,其实能不能活过这个晚上,他心底并不期待。如果活不过,他也只能祈祷长命的文森将军这次是真的闭上眼睛了。当然,作为一个并不虔诚的信徒,上帝大可以不理会他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