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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陈越不理费明时,但是与昨日不同,又鼓不起气势来赶他走。于是索性把他晾在一边,自顾自洗菜做饭。
      费明时倒是一贯老神在在,别人不招呼他,他也能一个人在客厅里东摸西看。等饭做好摆到桌上,陈越依旧对他不闻不问,自己吃起来。费明时看看桌上的菜,似乎觉得还不错,厚着脸皮到厨房取了一副碗筷来,跟着大吃大嚼。
      陈越皱了皱眉:“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规矩。”
      费明时苦笑:“我等了您一天,今天还没吃过饭呢。”顿了顿又道:“其实初稿已经写好了,只是有些细节需要敲定而已。就算陈叔你不接受采访,稿子也一样能发到报纸上。”
      陈越闷闷地道:“乔曼波实力雄厚,以前那些事一定被抹得一干二净,你能写得出什么?”
      “用心的话总可以查出很多事来。”
      “你在唬我吗?”
      “比方说乔曼波入过双龙会,他左肩上还纹着双龙会的标志——不过现在大概已经洗掉了。”
      陈越放下筷子,“你知道得倒不少。”
      乔曼波入双龙会并不叫陈越奇怪,那时间□□的势力很大,富江下游都是双龙会的地盘,好多事情找警察不一定有用,但是若能请帮会出面,就一定能办成。
      曼波一直不热衷念书,勉勉强强混到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乔志发给他在码头仓库觅了个位置,不过他个性跳脱,并不甘于看仓库,很快与码头上一些双龙会的人混熟了,常常把仓库借给他们屯货。
      那时陈越已经来S市两年,一直待在“临仙楼”,连市中心都没怎么去过,白天做跑堂,晚上帮着洗碗碟拖地,对生活的期待便是三十岁的时候能开一家自己的酒楼,成家立业。他每天回得很晚,等钻进被子曼波已经睡熟,两个人虽睡在一张床上,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至于曼波真正加入帮会,却是直到母亲孙凤琴过世。凤姨得的是癌症,检查出来时癌细胞早已扩散,到后来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如果止痛剂不够,就只能在床上哎哎叫痛。
      陈越总觉得自己能够在“志发旅社”长久住下来,靠乔叔情义相帮,更靠老板娘宽宏体惜,他没有母亲,单方面的就把凤姨当做自己的母亲,自从凤姨卧床以来,他便向“临仙楼”告假,早晚洗菜洗碗的杂事都不做了,在旅社里帮忙照料。
      他在院子里洗涮的时候,凤姨就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他回头的时候,总看见她满眼都是泪。他轻声地说“没事的”,声音细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见。凤姨总是点点头,说:“我觉得好舍不得。”
      曼波一夕间便长大了,沉静了许多,下午不再和那群阿飞骑摩托飙车,而是早早回家,回来时必要带一包凤姨爱吃的点心,而那时陈越才知道乔曼波也做得一手好菜。
      凤姨要走的那一个月里,雷雨降至,却总也落不下来,天气闷热,早上晒出去的被单,傍晚还不能完全收湿。陈越端着板凳坐在屋檐下,厨房离卧室远,这里听不见凤姨的呻吟。曼波在里面切藕,藕片切开时发出清脆细微的撕裂声,曼波比两年前长得更高了,日晒雨淋白净依然,屋里尚未开灯,只见他的脸颊上微微闪着光。
      凤姨死的那天,雨终于下下来,暴雨倾盆,雷电交加。一清早乔志发就来敲儿子的房门,压低了声音说,波仔,起来吧,你妈妈不行了。因为雨声太大,陈越几乎没有听清,就跟着曼波淌过院里的雨水,去到凤姨的房间。
      他越过曼波的肩膀往床上看了一眼,看到凤姨瘦得皮包骨地蜷缩在毛毯下,干瘪的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形容可怖,不禁有些畏惧地退了一脚,而曼波似是看懂了他,镇定地牵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门外,说:“不要怕,阿越。你待在外面,不要进来。”
      曼波的话让他很羞愧,自觉生出这种畏惧便是对不起凤姨,因而嗫嚅着不肯走。曼波却成熟得像个大人,低头捏捏他的肩窝,“阿越,你去厨房煮面,这一天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大家都要先吃点东西垫肚。”
      陈越只好点点头,独自到厨房下面,一抬头,墙头打湿的凤凰花好似火烧。他煮好面,乔志发正从外面回来,手中提着鞭炮香烛与纸钱。又匆匆上楼,和旅馆的门房一起准备黑纱和寿服。
      陈越喊一声吃早饭,大家很快过来,一人端了一碗面呼呼地吃。乔志发递给他一张相片,上面凤姨款款而笑,背景是一墙娇艳的蔷薇花。他不知道照片中那耀眼的红色是否合适,不过仍旧点头称好。
      乔志发仍不确定,又问儿子,曼波接过照片了细细看过,答道:“很好看,就用这张吧。”
      乔志发点点头,亲自裱进相框,又用黑纱装点在相框周围。
      那天傍晚,凤姨走了。乔叔哭得很惨,软在院子里,哭得干呕,暴雨凶猛地打在他的身上。曼波却没有哭,他沉默地把父亲架到屋檐下,然后和门房的老婆一起给母亲擦身体,换上寿衣。
      从此以后乔志发就垮了下来,再没有真的恢复过,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彼时人工已经变得很贵,旅社单靠他一人经营不下去,没过几个月便关了门,改做出租,房客是几个妓`女,每晚都依稀能听到楼上房间里传来的木床的吱呀声和欢爱声。
      曼波不知是否恢复了旧貌,不过每日复又在码头上厮混,他头脑灵活,与几位帮会成员要好似兄弟,吃香喝辣都带他一起。
      只是有一晚,陈越从“临仙楼”回来,本以为曼波已经睡着了,却突然听到一声急促地抽噎声,方知他默默在哭。陈越从背后扳他的肩膀,曼波却拧着不肯转过来。陈越突然就焦急起来,一把抱住乔曼波,把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胸膛上,曼波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汗衫,叫他手足无措。他恨自己口拙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又不知如何才能传达出一片真意,只好一心一意拥紧了曼波。
      幽蓝的夜色洒在床头,温柔得令人疼痛,是一直以来他的生活的色调。他想起凤姨,想起祖母,想起毫无记忆的母亲,跟着哭了起来,滚落的泪珠里不仅有失去凤姨的苦痛,还有一种难以明说的哀愁。他在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亲人,唯有曼波。
      他一哭,曼波却破涕为笑,伸手蓐他的头发:“阿越,你蛮温柔的呢。”
      对方刚经历变声期的温柔低沉的嗓音,越发让陈越鼻子发酸,心头作痛。到最后竟然钻进曼波怀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曼波突然告诉他:“阿越,我今天进了双龙会,正式给庄爷敬了茶磕了头。”
      他听了一惊,不知是否该高兴,只能瞪着眼怔怔地看着曼波。而曼波却有些兴奋地坐起来,拉亮屋里的电灯,一把扯下自己的衣领,给他看自己的左肩,他看到那里有新纹了一个类似于“义”字形状的图案,边缘还微微有些红肿,明白那是双龙会的标志。
      即便帮派遍生,被大家默默接受,但混帮派总是较脚踏实地工作险恶得多,依曼波的个性,又更是爱险中求险,他心中莫名开始为曼波担心,虽然这担心他从未有说出口。

      “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与庄爷交恶,成为双龙会的叛徒。”
      穿过漫漫时光,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之中,陈越淡淡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忘。古往今来,还不都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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