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华山云

6、翩然月仙

　　“常娥姐姐，”小弈用脑袋在常娥肩头蹭了蹭：“你说那月亮为什么会那么漂亮呢？”

　　“嗯。”常娥轻声应了一下，托着下巴，继续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漆黑的天空中，暗云浮动，明亮的月轮高挂，散发出柔和的光，清丽美好。

　　“常娥姐姐，如果我们能够到月亮上去居住，该有多好！”小弈对着长空拍了两下巴掌，然后回头望了依旧静望沉思着的常娥，不满地用肩膀对着她扛了扛：“你不理我。”

　　“没有。”常娥垂下眼睛，伸手将小弈揽进怀中，一下一下从他的额头上抚摸到后脑之处。她没有不理他，只是，心中有些烦乱。

　　县令要把她的宝贝儿子吴刚许配给自己呢，常娥心想。本来是毫无疑问地拒绝，可是那是县令，她放下狠话，只要常娥拒绝了她，她就绝对有权利把小弈卖到青楼去；而如果她应下这门婚事，她就可以给她绝好的前途，并且将小弈许配进一户好人家。

　　月亮圆，月景美，只是，却无缘天长地久地欣赏。她叹口气，低下头望着地面。月光下照映出的影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向来如此，应该习惯的。

　　小弈一向都没有影子。

　　小弈又开始表示他心中的不满了，他一把把拉扯着常娥的头发，希望能够将她的思绪拉回到自己身上来：“常娥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会难过的。”

　　“小弈，”常娥侧过脸来，将小弈鬓边的几缕散发拂到耳后，略带着微笑平静看着他：“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小弈一定也会过得很好，是吗？”

　　“可是，姐姐怎么会舍得丢下小弈一个人？”小弈不满地嘟着嘴向常娥怀里拱：“姐姐你说过，就算是天塌了，我们也不分开的。”

　　“……是，姐姐错了。”常娥抬起头，仍旧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月。就在这轮月亮之下，她曾许愿说要天长地久地和小弈在一起，久到天地坍塌化骨成灰依旧缠绵不分，可是如今却……天下事总难随人心愿。

　　肩头上一沉，常娥回神，看到已经熟睡了的小弈，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微微的笑意。她解下自己的衣服为他披上，然后继续望着月亮思考着自己和小弈的以后。凉风吹过，带来阵阵初秋淡淡的寒意。云层慢慢地遮掩住了月亮，使得它只能泛起朦胧的亮色，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然，天边闪烁了一下，一道流星划过。常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徒劳地想要接住一些瞬间的美丽。小弈随着她的动作摇摆了一下，常娥忙将他扶好，帮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在自己身边，看着他甜甜地砸吧了一下微翘的小嘴继续睡去，才长吁一口气，小心坐好。

　　之后，常娥抬起右手，张开手掌，看到两滴晶莹润泽的水珠在掌心晃来晃去，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反射出的月光，在此时显得格外生动。常娥右手微动，两粒水珠随着她的动作向中间流去，相互碰撞了一下随即重新弹开，仍旧是各自独立的两滴水珠。常娥愣了一下，将水珠拿于鼻下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又用舌头轻轻地在上面点了点，结果一粒水滴就直接黏上了她的舌尖，顺着喉咙滑落下肚，遗留一种淡淡的清香与说不出的美好感觉环绕周围。

　　“小弈。”常娥转过头来，看见小弈熟睡的脸庞，不忍心把他叫醒，于是就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醒来，想要让他尝尝另一滴水珠的滋味。

　　每一次幸福的味道，她们都愿意彼此分享。

　　“常娥，终于找到你了。”一群黑影出现，常娥抬头，认出那些都是县令的人，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小弈护紧，望着众人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吵醒他。”

　　“可是常娥姐姐，你真的真的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从人群中挤出了一个身着锦服的小小身影，满脸受伤地站在常娥面前：“常娥姐姐，我并不奢望自己是你心中的唯一，只希望能够陪伴在你身边，天天都能看到你，这样也不可以吗？”

　　“小衙内，你怎么来了？”有人吃惊地问。

　　吴刚回过头，怒视着她们：“你们一定不是把我的原话告诉给常娥姐姐的！否则她怎么可能会看到你们之后如此紧张！而且常娥姐姐也不会那么绝情……”

　　“你错了。”常娥打断了小吴刚的话：“小刚，我知道你的情谊，我们还可以做很好很好的姐弟，但是我的夫郎只能有一人。”说到这里她低头面带着微笑看了看尚在熟睡中的小弈，继续说：“小刚，我很高兴，你还是以前那个善解人意的可爱小男孩，我很喜欢，但是也仅仅是喜欢而已，那不是爱，我们不适合。”

　　“姐姐……”吴刚撇了撇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是他最最喜爱，一直放在心底的常娥姐姐啊！可是她却就是这么残酷地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他好羡慕现在窝在常娥怀里睡觉的那个叫小弈的男孩，心里充满了委屈与无助。不过也好，她说了她们还可以做姐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哼，常娥，既然你如此这般选择，那么就要承担后果。”县令大人也坐着轿子赶了过来，看到吴刚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见到自己的儿子那么孤单的身影，如此可怜兮兮地站在常娥面前像是随时都要跌倒的模样，爱子心切的她顿时恶从胆边生，一挥手道：“阿后，给我放箭，射死她怀里的那个人！”

　　“是！”阿后是此县里土生土长的一个神箭手，她武艺高强，力举千钧。皇上曾经亲自派人来请她入朝为官，但她却不知为何多次避而不见，只在这个县令手下任职。听到县令的命令之后，她迅速弓箭上手，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常娥迅速将小弈护在怀里，想要闪身去挡，只可惜箭飞如风，根本容不得人有反应的余地，未及眨眼，箭头已经没入了小弈的胸前。可怜小弈还在睡梦中，只来得及睁眼最后看了一下常娥那焦灼万分的面孔，嘴角还未能扯起一个微笑便一口血水吐出，闭上双眼再无动静。

　　“你们！”常娥怒发冲冠，挥手间，旁边的一座山丘已经化为飞灰随风消散于天地之中，只余下一地滚滚无休的烟尘，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纷纷抱头逃窜。

　　“想跑？迟了！”常娥这才意识到自己突然间拥有了多么巨大的力量，她索性站起身，以满腔的怒火化为横扫千军的波澜壮阔之势卷起狂沙万里，只在瞬间，所有人众全都被尘土淹没，再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身影。

　　天地间化为荒芜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散沙万里，渺无人烟。

　　常娥无助地跌坐在地上，抱起小弈还没有凉透的身体欲哭无泪。半晌之后，她摊开右手，呆呆望着那滴未来得及喂给小弈的水珠，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最后，她紧闭双眼，抬头仰脖举手，将另一粒水珠也灌进嘴巴，之后便在小弈嘴角边留恋徘徊，只想忘了时间忘了世界，天荒地老从此埋骨黄沙。

　　忽而，常娥感觉到自己身上变轻了，周身有一种飘飘然要浮起来的感觉。她睁开迷茫的眼睛，看到的还是小弈那张失去了生机的苍白面孔。常娥抬头望了望天，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月轮还是高挂于空中，只是在空中仿佛隐隐约约有一座通道等待着她的前往。常娥低头又看了小弈一眼，想把他抱起来，只可惜自己却好像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似的。她头脑中渐渐变成一片空白，随着微风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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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大地一片荒芜，到处弥漫着烧焦烤糊了的气息，土层裂开，田地里寸草不生，树木枯黄，只能从腐烂的程度来辨认出它们生长过的年月。井水河水海水依次间纷纷干涸。无论何时何地，十个太阳总是高挂空中，不日不夜，人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在一座山崖之顶，有一个男孩双腿耷拉着坐在崖边，静静望着高空中不落的十个太阳，扳着手指头数着数：“一，二，三……”

　　“在数什么？”一个年长的女子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用一种极其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他。

　　“常娥姐姐在月亮上啊！我以前抬头就能望到她，可是现在这太阳这么肆虐，都把月亮给赶跑了。”男孩歪着头沮丧地说：“十个太阳太厉害了，常娥姐姐一定在一个阴冷的角落里欲出不能，唉！”

　　“的确，也是有些太过了。”女子抬头望了望照射不休的太阳：“可是它们毕竟太过厉害，连王母娘娘都不敢轻易地拿他们如何，只得任由他们胡来。唉，当初常娥的确是犯了错，杀戮太多，给予一些惩罚自然无可厚非，可是如今这十个太阳犯起错来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师父，”男孩回头望着女子，坚定地说：“我要救出常娥姐姐，和十个太阳抗争到底！”而且，常娥姐姐没错，她就算是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男孩心里默念着，所以对于自己来说，常娥姐姐没错。所以说，自己一定要把常娥姐姐救出来，那是心底深处埋藏了好久的强烈愿望。

　　女子望着男孩笑了。

　　“你笑什么？”男孩不解地问。

　　“很久了，我等待的就是你这句话。”女子淡然地说：“其实，我不是你师父，只是你刚强的一面，是你的另一半，你才是真身。但是只有你下定了一个决心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和你融为一体，完成这个愿望。”

　　“师父？”

　　“我是后，你是小弈，我们合二为一，便是后羿。射太阳吧，不过要记得你是在拯救苍生，而不仅仅是救你的常娥姐姐而已。哦，对了，其实，你们在天上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常娥为了记清楚她曾经是你的姐姐，而已经改名为嫦娥。记住，她叫嫦娥。”

　　“嫦娥姐姐。”小弈低着头算着，忽然抬头问道：“可是师父，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其实只不过是一缕幽魂而已，游荡于天地间，去的地方多了，见得多了，自然知道的也就多。现在，你就完成你的这个愿望吧。”后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已经不见，只留下小弈一人站在崖巅之处，独立风中，披散着随风舞动的长发。

　　小弈低头，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黑，那么浓，那么有力。

　　半年后，后羿站在王母娘娘的面前，高傲地昂着头：“我帮人间除了大害，赏罚分明的王母大人是否可以给我些许赏赐？”

　　“你想要什么赏赐？”雍容华贵的王母坐着鸾凤车架，在彩云中若隐若现。

　　“我只要永远和嫦娥姐姐在一起。”

　　“哦？”王母一下子黑了脸，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如此多的轮回，到头来，两人还是无法分开。

　　“王母娘娘，难道后羿不该前来要这个对于您来说微不足道的赏赐吗？”后羿紧握手中硬弓，向前两步，灼灼的双目直向上逼视：“九个太阳射起来并不容易，否则您怎么会任由其高悬空中而举手无措？既然我能够射掉太阳，您就应该知道我的能力。为了嫦娥姐姐，我不在乎多犯下一条罪过。”

　　“你在威胁朕？”王母娘娘多少有些惊慌，但仍旧是镇定地威严问话。

　　“不敢。”后羿屈膝跪下：“我只求能和嫦娥姐姐在一起而已，还请王母成全！”

　　“只要在一起，让你牺牲掉什么也无所谓？”

　　“无所谓！”

　　“那好，天界有规定不得相恋。我也不能为你破了这个规矩，那么，你就化身于一只小白兔，朕方允许你长长久久陪伴于嫦娥左右，永不分开。”

　　后羿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谢王母娘娘。”

　　王母望着后羿满意离去的背影，摇头感叹。真是一对痴情人，想当年织女下凡为了和牛郎成亲竟然不顾天条戒律，本以为打入人间经过几个轮回之后能够改过自新，谁想到反而是牛郎追了上来。唉，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就让他们在月宫那种清冷的地方呆着吧。

　　玉瓶中的露水，只为了召唤织女的归来，谁想到竟然惹起人间一场大灾难。
　　小番外
　　嫦娥抱着月兔倚在广寒宫前的栏杆上，默默观看着着吴刚一下下砍斫那棵桂花树的身影。

　　小月兔抬起头来，用脑袋在嫦娥胸前蹭了蹭，伸出一只白白的小爪指着吴刚：“嫦娥姐姐，你让他停一会儿吧？”

　　嫦娥叹了口气：“他要赎罪。”

　　“可是，不是他的错，他是无辜的啊。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月兔不满地望着嫦娥姐姐，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不是我要惩罚他赎罪，是他自己要赎罪，立志要把这棵树砍倒方休。”

　　“可是，你知道，那棵树是后的化身，他根本砍不倒的。”月兔继续拿脑袋在嫦娥身上蹭，眨巴着突然狡黠起来的眼睛：“要不然，你解了后的封印，不要让她再变成桂花树承受着斧斫的痛苦了？”

　　“不行！”嫦娥眯起双眼狠狠地瞪着那棵树：“她竟然敢射伤你，我绝不会放过她！”

　　“可是！”月兔急急地袒露出自己的胸脯：“当时她射的是我的心脏这边的一小块，只要及时止血的话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更何况她后来还救了我。”

　　嫦娥再次叹了口气，摇摇头，抱着月兔离开了。欺负过小弈的，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放得开。

　　吴刚停下斧子，站起身望着嫦娥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其实，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幸福了，他不求解脱。

作者有话说

　　细究的话我会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