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行
仍旧二 ...
-
仍旧二月初二,午后。
一有意识,我就下意识想再晕过去。
“嗯,是翅膀硬了?”温柔的声音缓而又缓地响起。
“咳咳……”我认命了。睁开眼,我家游子意笑得如春风扑面。
游子意,名字女气是他唯一能让我嘲笑的地方,但那女气的名字是我娘取的。为人,那叫一个能耐……当年他十二,父游云去世,我娘,也就是上任踏雪山庄庄主秋残月,游云好友,派我,不过七岁的一穿越女,把他带上天山。从此我的名字就响了,可苦了十二岁的他,被我那懒得可怕的娘叫去稍稍管理一下生意……然后这稍稍就一直不是真正的稍稍……
十二岁的少年,淡定地被一群奸商欺负了一轮后,咬咬牙撑了过来,然后一个个地欺负回去了。那个叫疯狂的啊,现如今谁听到明玉山庄庄主的名号不抖上两抖啊。
据说,最可怕的是这个当年冷得像冰的少年,如今天天都在笑,笑得温柔又多情,笑得最温和可亲的时候,就是他生气的时候,多么友善的笑面虎啊。
之所以是据说,因为我除了当年带他回天山之后的几个月见了他以外,就只有偶尔的通信了。除了知道他找了个美人叫兰心的相悦相许外,什么都没套出来。
如今,他笑了,笑得多让人舒服,多让我发怵。
“你身上的外伤不算太严重。只是右手将残,复原大概需要几个月。内伤嘛,你也知道吧。”他笑着看我,眼波似水。
“那齐彦年纪不似有这么高深的内功啊。”我尽力不看他的脸,苦着脸说。
我身上的内伤明显就是个有几十年功力的人打的,那齐彦不可能有二十岁,这算什么,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娃把我打成这样,还用不用见人啊。现在,我这内力不剩三成,造孽。
“齐彦是不能,但难保有心人。”我眼睁睁看着这熟悉的容颜靠近,嘴唇都抖了。所幸他只是端详片刻,又坐了回去。“我查了,虽然你只有在当年那次在江湖出现过,但你致命招总是在心口的习惯大多数人都知道。而齐彦,心脏在右侧。”
我皱眉,这事,看来不只是个蹊跷的挑战而已。
“齐彦身上的功力必然不是他自己的。怕是有人为了这场比武特地为他输了这少说二十年的功力,”他一顿,又温柔地一笑,“你被人盯上了。想不到,你还就这么去赴了鸿门宴。”
“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喃喃道,这位名震天下的明玉山庄庄主如此淡定地捏我脸作甚……
“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太莽撞了。”
“否则,你猜会有什么后果?”最后几个字轻巧上提,却硬生生让我打了个寒噤。
我痛心地发现,这个过了好几年没见的昔日少年,蜕了冰塑的皮囊,披上一张漂亮的皮,有了让人心动的气质,和仍旧是冰凉的骨血。
内伤终能养好,右手的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安慰自己。
收拾了一下自己,我极淑女地出了门,在侍女的引导下走向饭厅。兰心小姐,我神往已久的美人,游子意的未婚妻在那。
入座后,我才缓缓抬眸。
嗯,美人如玉。眼前的美人有同样潋滟的明眸一双,清雅出尘,一身水蓝色与乌鬓上的兰花簪相得益彰。
兰心是中原世家兰府的五小姐,与游子意,嗯,他为接管明玉山庄方便化名明一游,同龄,门当户对,又不似那些娇怯的深闺女儿,年仅十六时即接管家中产业,有女中豪杰之名,难得佳人德才兼备,还清雅。
我默默笑,暗想游子意真好福气。
“妹妹真美,”兰心一笑,让我眼前一亮,“一游倒是骗我来着。”
他可没骗我。“姐姐……”我促狭地想叫嫂子来着,没敢哪。“表哥可真是好福气啊。”秋筝这个身份要说出来是不成的,对她,我只是狄秋真,明家的表小姐。
果然,女中豪杰的脸粉了。
“本就是好福气。”游子意突然冒了出来,一笑,温柔缱绻,却是全然的暖意。
我瞬间郁闷了。
兰心的脸已然回复恬静。
“有人寻你,他让管家把这个转交给你。”游子意递给我一条丝帕,眼神很凉。
“不管是什么事,都别太当一回事。”
我眼一转,还是维持淑女的模样,笑着点头:“好。”
一打开丝帕,我就咬舌头了。
丝帕上,是绣得极鲜活的一朵菊。
“是故人,我去见他一面。”我装作无限娇羞。
兰心瞬间了然,一笑。游子意温柔地说:“莫要太久,等你吃饭。”
兰心瞟了他一眼,说:“没事,你随意即可。”
我笑着行礼,装作没见到游子意简直要杀人的目光。
出得门来,就看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一双熟悉的亮若星辰的眼。
江湖传言,秋家人亦正亦邪,真正的邪教,是流云宫。
流云宫有一主,但关于他向来也没什么传闻。而在其下,有青帅、赤将二杰和四君子。当年我偷偷下山,无意间结交了这四君子,谈笑中命了名为梅兰竹菊……我当时是真不知道在这个朝代还没有这种分类来着……后来,他们嫌女气……我最终还是称呼几位为一少二少三少四少,毕竟几位的名号也是见不得光。而他们称我为小筝,我迷糊了几年后才反应过来敢情我是丫鬟……
而菊,四少,便是最与我投缘的一个。虽然喝一杯酒就上头,直接趴下,虽然半点杀人的武功不会,只有一点轻功还算过得去,真正的躲得起打不起,但一笑乖巧温顺,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还能随意改变声音,强大到能以男子之身唱一曲女子的闺怨诗,引得不知就里的追随者无数……虽说当时是我逼他唱的……
见了菊,我自然难掩欢喜之情,又碍于大家闺秀身份,只好灿烂地一笑,说:“好久不见。”
但出乎意料的,菊只勉强一笑,伸手递来一件物事。
我接过,看着这把折扇。折扇在前朝时南方士流就常带着用于出门纳凉遮阴,也不算少见,但,这样以玄铁为骨,天金蚕丝为扇面,青衣彩凤为坠的扇子……
我沉吟,慢慢打开这把扇子,只见熟悉的素白如雪的底色中有一点红,艳若红梅。
我忽然开始不安,抬头看了菊一眼,发现他有几分狼狈:衣上沾尘,几根散发落在额上。
“四少,”我一扯嘴角,“怎么……”
菊深深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没留他,只是伏身一礼,等他消失在视线里,转身走入回廊。
没人见到,明家的表小姐忽然消失,再没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
我在巷尾寻到坐在马车里的菊,一撩车帘也坐了进去。一路无言。
扇子名素扇,是我的娘送给明玉山庄上任庄主明君才的。
明君才,又是一个故事了。这个惊才绝艳的翩翩公子,曾是整个扬州城的传奇,也是我的师父之一。我很遗憾,只是师父。那样一个人,拥有着一身的才华和一世的孤独,却总能笑得安静而澄澈。
这把素扇是他的武器,也是他最珍爱的宝物。他甚至因为它而不杀人。即使它沾了一星半点的尘,他也会用贵比黄金的月睡绫细细擦拭,直至恢复洁白。月睡绫是有洁物奇效,但败家如他也是世所罕见。
可如今,素扇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