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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   “阿弥陀佛。”玄正低声念一句佛号,神色悲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赶来烛龙殿的少林弟子两两三三聚在他附近,双手合十神色肃穆,都在诵一段往生咒。这次中原武林虽攻破烛龙殿,也元气大损死伤惨重。
      一场武林浩劫终于就此揭过。烛龙殿破,乌蒙贵败走,其女玛索以尸典禁术解方换得父亲性命。塔纳一族或可重见天日,慕容追风终于放下身后那口棺材,唐书雁亦不必藏于五毒潭,孙飞亮也可能还原面目,曲云寻得其母魔刹罗。就连纯阳宫纠葛多年的师兄弟都和解在望。这样的结局皆大欢喜完满团圆,好似下一瞬就会有人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此地一别各位自相珍重”,而后就是再度十几年的相安无事,英雄散场、天下太平。这一辈的风云人物渐渐隐退,等得有新的少年郎登场,再写另一段故事传奇。
      “大哥?”叶炜出声唤得叶英回神,“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回山庄,还是……”
      “诸派掌门都作何打算?”
      “曲云教主和唐老夫人要即刻带着解方去寻塔纳族人,纯阳李掌教去寻剑魔踪迹,玄正大师、七秀叶坊主都和天策李将军一道,往苍山洱海破南诏阴谋,东方谷主还在忙着给人解悲酥清风。”叶炜把重剑往马背上一扔,“我们同去南诏?反正不远,这场架打得憋闷。”
      叶英似是有些无奈地一笑。叶炜生性好战,即便是这些年经历过生死悲欢收敛心性,也掩不住一身热血。他点头道:“我领庄内弟子前往南诏。”
      “那我去知会一声!”
      “且慢,”叶英叫住他,“你暂回一趟山庄。”
      叶炜回身看他,叶英缓缓说:“剑冢里封着的那些东西,是时候取出来了。”

      杨宁合不拢口地看着面前一箱箱从藏剑山庄运来的辎重。
      以天策府牵头,中原武林共结轩辕社,攻破烛龙殿后又前往苍山洱海。而南诏王眼见乌蒙贵势如山倒,野心败露,索性反旗明挑,抢先出兵,杀姚州太守张虔陀,并取羁縻州三十二州。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神策兵八万回击,天策府及轩辕社有识之士在苍山洱海暗地活动,被南诏王查觉之后终至短兵相接,各有损伤。杨宁此番是率天策府余下兵马前往援助深陷腹地的李承恩,谁料途中便被伏击,南蛮长于骑射,又占了地利的优势,一时成胶着之势。
      叶英亲自将封装好的木箱启开,濯银轻甲上纹着乌金的藏剑徽记,薄薄的锻钢铠上细密甲片反射着滚烫日光,泛着淡淡的金,耀眼得像是九天龙鳞。
      “破军之甲。”杨宁不敢置信地取出一件,入手意外的轻,“这是……太宗皇帝当年金甲黑骑所披战甲?”
      那是一支无往不利的骑兵,风行火掠,动如雷霆。不过待得大唐建朝、世民登基过后,金甲黑骑的建制便被撤销。据传当年这支骑兵所用战甲乃是古法所铸,轻而韧,刀砍斧凿皆不能损其分毫。
      “藏剑收罗天下奇兵,这批战甲亦是祖辈所铸所藏。糅五金,经百炼,锻造而成。因其性嗜血,易致心魔,故封藏剑冢之中。”叶英说,“而今天下动荡,敝庄以五千战甲……”
      叶炜在他背后轻碰了碰他大哥,悄声道:“三千。”
      叶英不动声色改口:“以三千战甲赠将军,望将军护我大唐百姓安康。”
      杨宁也不跟他虚礼客套,朗声一笑:“果然天佑大唐!杨某是个粗人,说不来文绉绉的话,便去斩敌三千以达谢意!”
      他系好战甲,提枪上马,听见叶英轻声说:“叶某虽长居西湖一方天地,久不闻国事,亦知天下兴衰之时,不可退而独善其身。”
      前头战鼓正盛,杨宁令天策轻骑皆披甲出阵,旌旗卷动如云。他其实素来觉得叶英太过文质,缺乏大好男儿的锐气,此刻竟觉得那闭目而立的藏剑庄主无端的英姿迫人。

      “怎么只得三千?”待他走远,叶英才转头去问自家三弟。
      “新铸的少了两千。有个不好的消息。”叶炜神色凝重地叹一口气。
      “说罢。”
      “南诏派遣死士,用司徒一一造的机甲炸毁了剑庐。”他重重把剑往地上一砸,泄愤似的握紧,“炼天被毁,整个山头也被削平一半。恐怕重建还须些时日。”
      叶英眉心一跳:“果然狠毒。”
      天下兵器大半出于藏剑山庄,而剑庐可以算得上藏剑立身的根本。这段时日为着掌门被困烛龙殿,叶炜去往黑龙沼,叶蒙在成都负伤,叶凡又不争气地跑去唐门大闹,整个藏剑山庄内只有叶晖,一时疏于防备,竟教人有了可趁之机。
      这一招阴损之至,大唐军队所用武器铠甲皆是从藏剑或霸刀所购,藏剑剑庐一毁,比断了唐军粮草还更要命。叶炜也知事态严重,苦恼道:“二哥正在领人修缮,大约过段时日还能再用。”
      “不必了。”叶英淡淡一拂袖,“既是有贼惦记,重修之后恐怕也不太平。我另有计较。”
      “大哥想……?”
      “你在此相助杨宁将军,”叶英牵过他骑来的马,翻身而上。银鞍白驹衬得提鞭挽缰的人好若意气飞扬的少年。
      “我去找一个人。”
      叶炜摸不着头脑地看自家大哥往苍山洱海的方向绝尘而去。他藏着袖间的手里似乎拈着什么,白底黑纹,依稀可辨是枚小小印令。

      “所以说,庄主是有求于我。”
      王遗风拈着笛子敲了敲手心,似笑非笑:“只不知道庄主是否带了求人的诚意。”
      叶英把先前那枚雪魔令取出来晃了一晃:“不是求人,是践约。”
      他随意往王遗风对面一坐,把雪魔令搁在案上:“谷主当日曾言,若遇不测可执此令寻你,言下之意,便是要为我解困。”
      莫雨默默地去给他倒茶水,心里恨铁不成钢地对他家师父大摇其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师父你终于也有别人呛的一天。
      王遗风咳了一声:“那你待如何。”
      莫雨默默地把茶盏端过来。师父你真心好听话啊你的确是那个英明神武的一谷之主吗你彻底没救了。
      “朝廷不久前颁下旨意,征藏剑山庄赶铸枪刃一万、长刀一万、精铁盾一万,锻钢鱼纹重甲三万,箭簇十万枚,以充军需。”叶英把玩着手里雪魔令,不带语调地说。
      “数目不小,不过并非难事。”
      “难在剑庐被毁。”
      叶英把叶炜所言再诉一遍,王遗风挑挑眉梢:“好一招釜底抽薪。不过以藏剑山庄之能,重建剑庐也容易。即便朝廷催得紧,管他作甚。”
      “旧址重建,无非是再招来一批死士。”叶英微微摇头,“我想借恶人谷的地利一用,不知谷主肯否行这个方便。”
      恶人谷有比剑庐处更浑然天成的岩浆火山,极适合开炉铸剑。况且远在昆仑之北,又守卫重重,常人极难踏进半步。
      这还是王遗风极早以前去看剑庐时无意间向他提及的一句话。
      他侧头看一眼叶英:“恶人谷向来不受朝廷辖制。不过……”
      故意顿了一顿,叶英好整以暇吹开杯里茶渣抿了一口,似是浑不在意他应允与否。
      “我不帮朝廷。”王遗风把那枚雪魔令仍旧扔还到叶英怀里,“我帮你。”
      “这个仍旧收着。见令如人。我尚有诸事未了,不便此刻回谷。”
      默默给他俩续茶续水的莫雨心里直感叹差距啊这就是差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师父都连人带山庄整个儿娶回恶人谷了,自己跟毛毛还八字都没得一撇,何其悲哀。

      “未了之事,是血眼龙王与三大恶人?”叶英看似随口问。
      王遗风所在的是南诏皇宫外一处民居。他曾与萧沙与三大恶人交手,迫得一行人匆忙逃入南诏皇宫。皇宫守卫森严,即便是恶人谷主也未肯轻举妄动。只在附近结识了几个暗称自己是“无愧南灵”盟会的人,慢慢打探几人去向。
      “是。”王遗风点头,“我与萧沙纠葛甚深。不灭此人,誓难心安。至于老康他们,若只是离谷而去我也懒得深究……叛谷者死,无话可说。”
      叶英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面前有种萧索的意味一闪而逝。
      “我以为你跟康雪烛是好友。”
      “我朋友不多,老康确实算得一个。”王遗风淡淡道,“不过这跟我要取他性命,并无冲突。为何问这个?”
      叶英像是笑了一笑:“只想知晓面前此人,是否确是我认识的那个王遗风。”
      “哦?你认识的那个王遗风如何?”
      “我行我素,不拘礼法。出人意料,情理之中。”
      盲眼也有盲眼的好。至少如今他眼前依旧是那个云端横笛潇洒自在的白衣客。
      “听到你夸人当真难得。”王遗风笑了笑,“弯弯绕绕这么久,不是你说话的习惯。”
      “那便直说。我是藏剑山庄之主。武林正道。你是恶人谷雪魔,十恶之首。”叶英轻轻叩着茶盖,“不过这跟叶英与王遗风交好,并无冲突。”
      “若猜得不错,其实你催着我先往恶人谷,是不愿我插手萧沙与三大恶人之事。”他不疾不徐地说,“怕的是叶英以藏剑庄主的身份,站在浩气盟的立场上?”
      “生疏至此,令人心冷。”
      “心剑果然厉害。”王遗风摇头一笑,“不过非是如你所想。”
      “我只怕有朝一日与你为敌。”
      “不论以往的王遗风,还是如今的王遗风,从始至终,”他一字一句,敛起笑意收起散漫,“都愿为君横笛一曲。”
      他忽然又笑了,带着素有的漫不经心:“倒是叶庄主,与我这个邪魔歪道沆瀣一气,不怕惹人非议?”
      叶英淡淡一笑。
      “心之所向,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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