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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少了叶英站在天泽楼前,叶晖近日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江湖风云诡谲,山雨欲来。”闭关之日叶英对他说,“藏剑或许再难独善其身。”
      枫华谷血案接连着延载惨变,中原武林元气大损,叶英有此感慨也是应当。叶晖也没有想太多,把心思都放到山庄之事上。他原本就是个精于打理的人,比叶英更适合掌管大小琐事,大半年过去藏剑的兵器生意越发流水一样往各个小城池小帮派铺开,隐隐有天下独我一家的趋势。
      叶英不愿人去打扰,在天泽楼内整日静坐,连饭食饮水都是隔着窗扇放着凭他自取。叶婧衣有一回好奇,悄悄地去探头探脑,刚把眼睛贴上窗户缝儿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劲不轻不重地弹开。
      幸好藏剑山庄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放心地看顾,叶炜一把接住从二楼上跌下来的小丫头:“小娘鱼成日淘气,今天有好好念书没有?”
      以往叶炜最喜欢逗她,现在虽然三哥性格不如以前,叶婧衣也并不怕他,扭着从他手底下滑到地上:“三哥三哥,大哥在做什么?”
      “在闭关。”
      小妹天生三阴逆脉,叶家兄弟都知道她命不长久,能活一日便是一日,从小就对她十分宠溺。叶炜这些时日纵然为柳夕之事郁结在心,遇上拉着他出来散心的叶婧衣也忍不下心推拒。
      “闭关?”叶婧衣皱眉想了好久,“闭关不都是长长长长胡子的老爷爷做的事么。”
      她今年才八岁,小孩子的想法里闭关的都是那些仙风道骨的老头,有些迷糊起来。叶炜笑笑:“不是,大哥是在参悟心剑。”
      “那为什么不吃不喝?是要修仙吗?”叶婧衣仰起头,“我老是觉得大哥离我好远好远。是不是修成仙,大哥就要丢下我们走了。”
      “都不是都不是。”叶炜看她快哭出来,赶紧安抚,“三哥也闭关练过寂剑,现在好好的还在啊。”
      “那为什么要闭关?为什么要参悟心剑?”叶婧衣不依不饶。
      叶炜蹲下来拍她的头,他想了一想,尽量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话来描述:“因为心里有结,要一个人用很多很多时间去解开,不能让别人打扰。要是能自己想通,就可以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叶婧衣眨了眨眼:“不可以我们帮忙吗?”
      “不可以。”叶炜看着她的眼睛郑重摇头,“这是……一个人的路。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有些放在心里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要自己想透了,才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叶婧衣似懂非懂。
      多年以后她只身离开藏剑,去寻心里那一片江湖,那些她心生向往的豪杰意气名侠风流,纵然命不久矣,也要好好看一眼这大好山河。她在黄山天都峰上遇见一人,终于明白那时候三哥对她说的话。
      这是别人都帮不上忙的心结,系上这个结的是一个人。

      叶晖近日心情越发不好。
      他将从侠客岛而来上门拜访的方宇谦拒在门外,那人名为拜访实则是想要比武立威,如今大哥闭关三弟隐居梅庄四弟生性冲动五弟出走,自己为曲云之事心烦意乱,实在无心应付这等沽名钓誉之徒。
      谁承想来者十分不忿,竟然夜闯天泽楼。

      叶英觉得自己好像度过许多年。
      他随着清晨第一缕光染上云端的时候醒来,晨时轻风透过窗格卷着楼前恍若永不凋谢的落花,是三月春。午时日悬正空,树荫悄悄地移过来覆在他脸上,是七月夏。晚些时候暮色四沉,天边一捧燃烬的红,是十月秋。而子夜岑寂,万籁俱静之间,他临窗而望可听见整个藏剑山庄沉睡的呼吸声,是正月冬。
      已不需剑冢的寒暑枯荣,他独居一室,一日过尽便是一年。
      时光被拉得如此漫长。好似这一生都快过去。
      很多时候他只是闭目而坐,眼前是化不开的黑,耳畔鸟语啁啾。偶尔在黑暗里能看到些微的光,世间众生万象仿佛剪影一般在他眼前生生灭灭,他听见千万里外北邙山下战马嘶鸣,听见千万里外苗家寨子里山歌余韵悠悠,听见千万里外华山之巅朗朗诵经声。
      江山万里,日升月沉,他安坐一方天地,却将这些尽收眼底。
      以心为剑,天地万物只在一呼一吸一须臾之间。
      闭关不过几月,叶英只觉心底里又点点滴滴地澄明起来。之前种种忽然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他如今心里映着三千里红尘滚滚,有时心念所至便能看见牵挂之人。
      他一生认识的人极少,放在心里的也就那么几个而已。
      有时候是虎跑泉畔梅庄里的三弟,有时候是躺在屋顶上仰首看云的小妹,甚至是远在霸刀的授业之师,或者天山小西天里勤学苦练的叶凡。天山再往北……是那处他并没有去过、却听过无数回的地方。
      恶人谷。
      叶英闭关之后不再对那个名字讳莫如深。他原本便是心思坦然之人,想到某一人眼前便自然是恶人谷中境况。这里的岩石都是褐红色,像是干涸的血,风里带着沙砾的味道,狂野荒芜。王遗风最经常的是在一处书院里,他拿一卷书执一支笔,陪一群孩子一个一个认着字,这种时候江湖上闻者色变的雪魔眉目间落着些许笑,看不出分毫一怒屠城的戾气。
      叶英知道他喜欢孩童,他们有不染尘俗的眼神,明澈纯净。为此还在恶人谷中开设一处书塾,唤作顽童书院。
      如今王遗风膝上坐着个小女童,听别的孩子喊她作楚小妹。女孩子脆生生地在从手里书本上念着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听见王遗风笑一声把书上那字改去:“人性本恶,何来善意?”
      叶英心里微微一动。
      他并不知道自贡城下发生何事,只从王遗风眉间笑里看出刻骨孤独。
      楚小妹看出老师不喜欢三字经,抓了另一本书来读,是本诗集小札。初识字的女孩看不太懂,却被诗词里的缱绻温柔吸引,无声默记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问,老师这里面总在写的相思是什么呀。
      王遗风把那卷书拿起来,说这是许多人都想不懂的感情,舍不开,又得不到。
      “那老师你呢?”楚小妹追着他问。
      隔了千山万水,叶英能看见他微微笑起来而扬起的眉,听见翻过一页书时风吹动薄纸的声音,桌侧点着的蜡烛噼啪地爆了个烛花。
      王遗风似乎是在读那卷书上的句子,又似乎不是。
      他说此情能舍,世上谁非来去者。

      这句词叶英读过,底下还有一句。
      他不知道王遗风单单只是断章取义地想要说前一句的意思,还是在心里希望有人去接下一句。不知不觉之间就想了很久,眼前的画面定格在那一瞬,不再年轻的雪魔依旧白衣如云,抱着小女孩读那一卷诗,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轻微地晃。
      “叶英?”
      他听见有人喊他,似乎隔得遥远。
      修习心剑时最忌有人扰乱心神,是以这里通常不许任何人接近。叶英微微一惊,眼前画面散乱开来,似乎是抱着女孩看书的王遗风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一般,张口喊他名字。
      “叶庄主避而不见,莫非是浪得虚名,怕了在下?”
      那个声音清晰了一些,十分陌生,透着张狂。叶英隔空拂袖,剑气穿墙而出,将擅自闯入楼内的那人击退数丈。
      响声惊动了守夜的弟子,叶晖教人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方宇谦逐出庄外,来至叶英屋外轻轻叩门:“大哥?”
      “无碍。”叶英按下翻涌的内息,一丝血线浸出唇角,“发生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叶晖赶紧说,“是个侠客岛来的,想跟我们比武,我回绝了,谁知道他竟跑来打扰大哥。是我的疏忽。”
      屋内静了一静,叶晖以为叶英问一句便是,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叶英问他:“你和七秀那个小姑娘……如何了?
      叶晖微微一惊。
      他近来正是为此苦恼。他与七秀曲云相恋,谁承想曲云竟是被终中原武林视为邪派的五毒教教主魔刹罗的私生女。叶家兄弟大多都视礼法为无物,唯有叶晖极为注重正统,为此犹豫难决,闭门不见曲云已久,又终究放不下,左右为难。
      他一边想为何大哥忽然问起这个来,一边想着要如何回答。好在叶英也并未执意要等一个答案:“那姑娘我看不错,正邪自在人心不拘门派,莫要负了人家。”
      叶英从来不管这些事,叶晖也实在不愿多提,答应两句便走。叶英方才收功仓促,又击退方宇谦,已经受了内伤,他室内未曾点灯,一片漆黑行动不便,于是站起来往灯台那边走。
      烛火在他身前燃起,微微泛着暖意。
      眼前依旧是一片的黑。
      叶英对着面前一团温暖眨了眨眼,转头去看窗外。以往的疏朗月光和漫天星斗如今都仿佛被层层黑云包裹,漏不下丝缕微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里的寒气漫过敞开的窗扇,忽然就浸了上来。
      叶英忽然想起第一次不能视物的时候,比现在要年轻,也要多一分惶恐,并不似如今这样十分的平静,那时候还有人为他推开窗,让他看晴昼天光。
      叶英忽然就很想把那句未完的词接下去,没有来由。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写,指尖划过坚硬的紫檀木。
      君莫归迟,还有江南似旧时。

      叶家五少爷重返藏剑之时只觉十一年逝如流水,人事两非,三哥意气不再小妹踪影不知。幸而还是有些不曾更改,二哥四哥一如往昔,大哥也还似旧时那般在天泽楼前抱剑观花。
      闭着双目,青丝成雪。
      他此次归来有三人最为惦念,一为小婉一为小妹,剩下一人便是一去不归的师父王遗风。他离家多年,不知小妹容貌无从打听;小婉之事被他视为内心隐秘,不便言说,但王遗风这等风范,想来必是江湖之中知名人物。他四处打探,只说师傅喜着白衣,儒雅风流,智深若海,才比天高,宽厚仁慈,幽默风趣,但问遍世人,有说让他去万花寻的,有说让他去长歌门寻的,种种不一,他去后都失望而归。
      这些都是王遗风在他面前表露的一面,世人心底又怎会将这人与那十恶之首的雪魔想在一处。叶凡遍寻不着,难免郁郁,回家时四哥笑问他何事烦心。
      他如前说来,叶晖叶蒙皆是摇头,叶炜看了叶英一眼,略有迟疑。
      叶凡把三哥的神情看着眼里,凑到叶英身边去:“大哥可曾认识?”
      叶英沉默了许久,久得叶凡已经以为大哥不会理睬自己。而后他听见大哥轻声说,仿佛一位故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片花从天泽楼前被风卷过来,落在他束起的白发上,再轻轻柔柔地被吹到地上,和进泥土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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