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羽豪言壮语放完,临走前还特意下令收拾好一间最清雅的宫阁,满怀信心地等着他回来后作“新房”。
不过毕竟秋羽是一国之君,这事若是传出去,自然留不得什么好名声,北狄那方也指不定会做点小动作。因而,洛国皇帝亲赴北狄招亲大会,这一消息便被压了下去。
秋羽难得又穿上便装,只是暗红色镶边,像极了朝服。冷倾尘依旧黑色不改,安翊云还是温润蓝袍,凌陌也是一身出尘的绿色。
四个人往那里一站,各不相同,面容或俊朗或清秀,皆是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各位朝臣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临行,不见得有多悲壮,只是众人官语来官语去,最后他们上了马车。这马车也是制好的,极大,若非秋羽特意嘱咐,估计也将是最奢华的。
听着咕噜噜的车轴声,喧闹声逐渐远去。车中面朝门的是两人可卧的长塌,另两侧是单人的软榻。秋羽与翊云坐在长榻上,而凌陌和冷倾尘分在左右。
出了城,秋羽有些困倦了,脑袋耷拉着,闭着眼睛。
安翊云见他这样睡着难受,就脱了他的鞋袜,然后将他安放到长塌上,自己则坐在边缘。
能够听到秋羽轻轻的呼吸声,车内三人一时相视无言。
安翊云的鹰目看向冷倾尘,见他也这样不避不闪看向自己。眸子中寒意可见,大概是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眼神,但又有种错觉,似乎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怨。
“冷亲王,小人好奇,如此好酒量之人怎会酩酊大醉?”顿了顿,又道:“醉酒之后皆会说胡话吗?小人甚疑。”
凌陌转眼看向对面的冷倾尘。即使离得远,他也能感受到对面之人散发出来的冷气,那慑人的气势便像战场上一般,让人觉得压迫。
或许是看走眼了,凌陌觉得冷倾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长榻上睡着的秋羽身上。
“安侍卫话中有话,不妨直说。”冷倾尘回道。
“冷亲王误会,小人不过是听闻城南有个‘酒王’一日醉酒,说了大不敬之话,后被杀了头——不过感慨罢了。”安翊云露出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冷倾尘早已见惯,轻哼一声,撇过头,抱胸,闭眼,后倚,假寐。
过了许久,安翊云才再次开口,说得极淡却又极深:“羽儿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便是如此吧。”
冷倾尘未动,依旧那样坐在那。
凌陌觉着自己或许又看走眼了,他觉得那冷峻的脸上有一点可以的红晕。
又静了很久,凌陌想了想,还是说道:“莫非我等到了北狄依旧要如此称呼?”
“呵,不然或许可以叫叫冷兄、羽弟。”安翊云听了这个,想起了那天的情景,不禁露出了笑容。
冷倾尘轻微动了一动,“于礼不合。”他淡淡地说。
凌陌并不清楚其中的细枝末节,不过也觉着这甚是不妥,“陛下他……确实不妥。”
车中再度陷入沉静,各人心思流转,安翊云回身看着睡在长榻上的少年,面色温润柔和,抬手帮他理去额前的碎发。
凌陌也向那里看,秋羽睡得很安稳,安详的神情,清秀精致的五官,好看的眉恣意舒展着。这美好,就有如画中之人。长塌那的两人,像是兄弟,也像是……夫妇。
从洛都到达北狄,十万大军分批要花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只有四人,行程自然快了很多,但走走停停,还是用了十天才到了北狄边关。
边关招待了几天,之后就将他们送去了北狄的中心——夏原。
下车之后,秋羽觉着一阵清风吹过,恹恹之情一下就被扫了个干净。这风要比皇宫里的大风都要强些,打在脸上还有些生疼。远看,那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草原初春长出了可没马蹄的浅草,茸茸的,看着便很舒服。
“羽儿,风大,跟在我后面。”安翊云自然地将秋羽向身后拉了拉。
冷倾尘桃花眼直直盯着两人相执的双手上,却似悲这初春的白日刺伤了眼,马上低头。
“没事,我喜欢这风。”秋羽拍拍他,走向前去。
凌陌最后下来,因为之前基本没有坐过如此长途的马车,他的体质不如安翊云、冷倾尘这等练武之人,脸色苍白,路上也吐了几次。
当秋羽回头时,就看见凌陌这样的脸色,心下恻然。转身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清爽地笑道:“凌陌若是不适,靠着我便好。”
凌陌心漏了一拍,这少年的肩头不宽,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但这个身高的差距,正好可以让他舒服地搭着。他迟疑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拒绝。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迎了过来。他的衣着在现下四个人看来很是奇异,一个中年人,不束发,再加上这里风吹,头发散落,还显得毛糙;身上的服装是圆领,衣上一排排列整齐的扣子,裤腿和腕口皆是束紧,蹬着黑色精致的靴子。
秋羽甚是讶异,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凌陌被他架着,不由得靠在他身上,淡淡的兰香弥漫开来。他给秋羽解释着:“这是北狄的民族服饰,看这款式颜色,此人应该是‘律’,也就相当于亲卫。”
听着点点头,然后那个律看见了这四人的衣着,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三原人的礼(附:三原,因燕、秦、洛各占一块平原,将三国所在之地统称三原。而这片陆地上,有三原文化、北狄文化或称夏原文化),道:“诸位是洛国使者吧,请随我来。”
这三原话也说得挺圆润正宗,并且从他们的服饰中很快辨认出了来处。
秋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几个人就这样走在草原上,一阵阵的风吹得人身上很是清爽。这样天高,云淡,心胸开阔了很多,每个人都大口地呼吸着,享受这广阔的草原。
凌陌觉得秋羽的步子并不沉重,也没有因为自己而行路艰难,就和平常走路无异。他觉得讶异,毕竟这是贵气娇养的皇帝,不当有如此好的体质。
冷倾尘也有些郁闷,目光时有时无看看身后不紧不慢走着的两个人,两人谈笑自如,亲密无间。再看看安翊云,常常与秋羽眉来眼去(?),就觉得牙痒痒,可惜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
那前面领着四人的律,更是郁闷:莫非三原人都是长成这样吗?怎么派来的使者都一个比一个俊朗不凡?
“这位……小哥,不知你衣上那些圆咕隆咚的是什么?”秋羽眨着眼睛,好奇地询问。因为不知道那扣子该怎么形容,结果他的一胸好墨水全都白费。
凌陌听了险些呛着,咳了两声。安翊云笑着看过来,冷倾尘嘴角轻微抽搐。
“不敢当,叫我阿生就好。”中年人笑笑,“这个啊?这是我们公主亲手缝的,是扣子,你看,这样便解开了。”
说着,神色很是自豪又崇敬,还特地给秋羽演示了一遍。
秋羽总算懂了,嘿嘿笑着,想挠挠头,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
凌陌是叹息加摇头,他很难将现在这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少年和上次御书房高谈阔论的陛下联系起来。
“那公主真是手巧,不愧为‘北狄第一美人’,才貌俱佳。”安翊云适时出来赞美一声,“任谁都愿意迎娶这样一位妻子。”余光看向秋羽。
阿生自豪之情更甚,但不再多说,只是谦逊有礼回答:“过奖了,那是我们北狄的福气。”
他将四个人领到一个类似军帐的地方。只是,这可远比军帐大得多了,站到跟前,才发现自己的渺小。灰白色的麻布、葛布覆盖在上面,加上有棱有角的框架,觉得安全多了。
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是开阔,四个人长住都不成问题。虽然没有皇宫王府那样华贵,但很精致,带有民族气息。
秋羽缓缓将凌陌扶到床边坐好。然后又觉得不对劲,敲了敲床,就听见空心的木头声。他掀开床上的那一层羊毛之后,发现这床就是一块木头。
“怎么了?”凌陌看着秋羽蹲下来,微弯下腰。
秋羽掀开床侧的葛布,又有一个新发现——这床底下竟然燃着火炉。
“这是什么?是床吗?”足不出户的少年迷惘了。
“是,这是北狄的民族特色,这种床被称为‘火榻’,木头周围涂有干燥的泥,上面常覆有羊毛。”凌陌点点头,耐心地说着。
“虽是如此,但是若不注意翻了火炉,还是会烧了这床,到时候便真成‘火榻’了。”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那间一声闷响。
两人撩了布帘,到了另一间房间,发现冷倾尘正黑着脸看火苗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床。
秋羽笑了,笑得肆意。
“北狄文化果真有意思,凌陌再教我点。”四人一边忙着扑火,秋羽却还一边兴致勃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