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羽是个任性倔强的少年,吞下芸豆卷,这回真是一转头,径直走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即便看起来还是那样澄澈;他的笑容浅浅,即便看起来还是那样天真无邪。
若英,等不及了吗?
还没有吃午膳,秋羽就去了御书房。按照老太傅、杨老丞相的要求,他不得不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下午,去学习帝王之术。
所以当安翊云回来时,在御花园已经不见秋羽的人影,连午膳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进入御书房,发现老太傅也在里面,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把买的用纸包包好的葱油饼递给秋羽。秋羽原本是愁苦着一张脸,看见他进来了,两人纷纷看向这个蓝袍的年轻侍卫。明黄衣着的少年两眼放光,就像是找到了救星。
“老师啊,朕还未用午膳,先让朕用过后再继续吧。”秋羽正正脸色。
“陛下但用无妨。”老者一身深青色的锦袍,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皱纹,身材高而瘦。
秋羽立马不再掩饰脸上的欢喜,拿起那油腻腻的纸包,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一般大口大口啃了起来,毫无形象可言。一边的老者不由看得皱了眉头。
吃完后,安翊云用绢布帮他擦手擦嘴,秋羽满足地咂了咂,又看到老太傅不太晴朗的神色,顿觉窘迫,连忙正襟危坐。
“陛下,作为帝王,必不可少的是伪装和隐忍。”老太傅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
秋羽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表示自己的不解。
他继续说道:“作为国家的统治者,不可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正所谓关心则乱,感情用事成不了大事。而如果时时刻刻把真实的面目展现出来,容易被他人所利用,也无法成为一代明君。”
“戴着面具生活,难道不累吗?”秋羽天真地插嘴提问。
“就算再累,陛下是我国的帝王,我国的支柱,不可不为。”
“那,不这么做后果是什么?会死吗?”秋羽还是笑着,那样灿烂,却莫名带着点妖异。
御书房一下子静了下来,气氛很压抑。老太傅沉吟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陛下要保重龙体,才可成为一代明君。”
秋羽撇撇嘴,然后又问:“如果要隐忍、隐藏自己的感情,是不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不能要?”安翊云站在一旁想笑,但终是笑不出来。
“那便要就事论事,若是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是不可,辱了皇室的尊严。”老太傅冷静作答。
忽而,听见一声轻笑,看向那位少年。
“呵,当一代明君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无法娶自己喜爱的女人,无法表现出七情六欲,究竟最后能得到什么呢?身后名垂青史?怪不得明君们都是野心家。”少年说得语气很轻佻,就像是在开一个玩笑,却针针刺入听者的心中。
甚至,连教授帝王之术的太傅也握紧拳头,有些动摇。
“明君是为了人民,为了天下。”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要天下何用?”秋羽一歪头,眨着眼睛,刨根问底。
“要天下,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苍生!”老太傅站了起来,扶着太师椅,显得有点激动,安翊云赶忙去扶。
秋羽眼中的异样光芒一闪而过,而后笑着说:“是啊,为了天下苍生,真是伟大的奉献精神,朕什么时候也能到那种境界,就是一代明君了啊。”
似乎是对这个少年帝王的回答满意了,青衣老者缓缓坐下。原本想继续给他上课,但还没开口,少年却先发问了:“老师,你说三皇兄为何在即位不久后就被暗杀呢?父皇为何会在立皇储封王时毒发身亡呢?大皇兄和二皇兄为何会在祭奠宴会上相争后同样毒发身亡呢?”
老者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看着少年问得那样单纯,像是纯属好奇。说完这一连串的问题后,他又笑道:“老师,你说朕是不是也会被杀呢?”
“胡扯!”老太傅听了立马站起来,吼道,“陛下怎么能这样认为?身为一国之君,天之骄子,万万不可如此!”
秋羽还笑:“朕不过说了玩玩,老师不用这么认真。”
太傅的脸上极为阴沉,半晌不语,之后又匆匆告辞。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翊云转头问埋头看书的秋羽:“你已经猜到了什么吗?这么快就要出击了?”
“非也,只是实在不想再学习什么帝王之术,想早点把他赶走罢了。”秋羽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安翊云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晚上,秋羽去沐浴,凌陌有大约五六天未来,所以这几个晚上他都挺消停。
御池里缭绕着淡淡的薄雾,是温泉所散发出来的热气。池面上漂着鲜红的花瓣,那是若英之前撒的,说是对身体好。秋羽安静地坐在池子里,头枕着边缘处,一抬手,水珠“哗啦”地落下,整个宫殿中只能听到这水滴答的声音。
少年闭着眼,大半个身子都埋在水下,仰着头,很是惬意。
他早就把这里的宫女全都遣散,一般来说只要有安翊云在门口守着,就不会有外人进来。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啊。
安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得狡黠,笑得轻狂。
又是一滴水滴落下的声音,接着一声清脆的剑鸣,寒光划开浴池上方的雾霭,凉意不断逼近,一顺便到了秋羽的脖子前,只是最后一击时怎么也下不去。
秋羽面上波澜不惊,右手抓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使得那支短剑无法再发力。
刺客马上想要摆脱,但是用力时却发现这个少年的力量惊人地大,自己的手臂已经被牢牢控制,无法摆脱。于是她很快想到换另外一只手。
“若英,闹给了没有?”少年清越的声音想起在浴池上空,辗转,盘旋,萦绕。
女子蓦地一僵,但马上就把短剑交到另一只手,再次发动进攻,不离秋羽的要害。秋羽不紧不慢,左手一拍池岸,带着水花从浴池中起身,迅速伸手去接一旁摆着的衣物,一个旋身将外衣披在身上,然后站在远处看向粉衣女子。
“你……是女……不,你不是陛下!”若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何这么说?朕当然是朕……哦,你说这个啊,朕本来就是女子又如何?”秋羽笑得一脸邪魅,天真纯净全然不见,在这个地方,一种迫人的气势压向了若英,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来错了。
再次握紧短剑,至少她的武学功底并不差,应该还不至于输给这个小丫头。再抬眼看去,只见秋羽一派沉静,波澜不惊。
“难道……你没有中毒?”她有些恐慌,毕竟中午她是费尽心机去下了毒。
秋羽却是惊讶地反问:“咦?你难道没有中毒吗?”
“那是自然,我事先吃了解药,那毒无色无味,银针探不出来,会在身体里蔓延,几个时辰后导致晕厥。”若英在不断找寻着时机。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还用得上内力吗?”秋羽又笑了,笑容浅浅。
若英一惊,下意识提气,发现确实无法凝聚内力,顿时大惊失色,再次看向前面不远处站着的少年,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看来今日,只有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