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5 ...

  •   我现在很后悔。
      因为花纶很生气。
      花师父生气,后果很严重。
      譬如这一般弟子入了丐帮,不稍小会儿,人人就都有衣服穿,大米吃。而作为开旁门左道、偷偷摸摸被花师父带回来的徒弟,在物质基础上已经遭受深深的鄙视和自卑,衣服穿得没有其他弟子们华丽,饭吃得没有其他弟子舒坦。在精神上我更是因不小心中伤了花纶的自尊,导致惨遭更为严重的报应。
      譬如在这小小侧房中抄写一千遍“花纶是丐帮帮主”这句二愣子的话。
      “孟师妹啊……”身旁正两手托腮,无聊看着我研墨的少女吐气若兰,为我解释个中缘由,“这个凤城里,师傅最讨厌三件事情。诺,第一件,就是城里居然有人不知丐帮帮主之名。第二,则是有弟子打着丐帮名号惹是生非。”
      “那第三件是什么?”我放下笔,好奇地看向正嘎然而止,眼神飘向窗外的顾若颜。顾若颜年芳十六,几年前,流浪至此。据她自己所说,那年,她用了全世界最无耻的手段,让自己跻身进了丐帮,成为丐帮第一位不交钱的“偷渡”弟子。
      顾若颜抿嘴偷笑,食指微转,指向绿荫下的某处。
      只见繁花深处,丙师兄和丁师兄正鬼鬼祟祟地围成一堆,手里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再定眼一看,原来竟是一小壶酒。
      我道:“第三件莫不是不许帮中弟子喝酒?”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闪过三粒石子,“唰唰”几声,不偏不斜地打中两位师兄后背上,两人忙吃痛地跳了起来,忙将那壶酒藏于怀中,神情慌慌张张地转头道:“师、师父。”
      花纶身着一席紫衣慢悠悠踱步走来,语气颇为淡定道:“你们在作何?”
      “嗯……嗯……”丁师兄一脸尴尬,推了推身旁人,丙师兄慌张打着圆场:“师父,我们这不是在圈地思考明日伙食嘛。”
      听罢,花纶轻轻笑了,吐出一字,“嗯-----?”不知为何,那声花音拖得异常长、慢,数秒停顿后,啪啪两记,夹杂着丁师兄和丙师兄的两声惨叫,双双抱头哭丧着脸,齐声喊道:“师父,
      我们坦白从宽!别打脑袋!疼!”
      然后,丙师兄颤颤、缓缓、一副卖了自家孩子的心痛表情,从怀中掏出个酒瓶子,弱弱递上,“师父,我错了。”
      花纶点头,摇扇侧眸,眼神异常犀利地瞥向丁师兄。瞬间,一张葱花般白皙的大手在空中徐徐张开。
      丁师兄双眼朦胧,扭捏着一双手臂,憨笑道:“师父,今日天气很好啊。”
      “嗯,我知道。”花纶笑。
      “师父,今日你比往常更潇洒,更迷人,更脱俗了。”
      “嗯,我知道。”花纶笑得花枝乱颤,抬了抬四指,悠悠道:“丁玄,交出来。”
      “呜,师父,通融通融吧。”
      “不可。”
      “师父——--”丁师兄此刻早已泪眼泛花,语气凄凉,紧紧咬着自己干瘪的下唇,然后,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蹲下,蹲下,蹲下……
      直到完全坐到地上后,脱去靴子,掏出几个白花花的银子,一脸可怜兮兮,争取最后机会,死死抱住花纶小腿,“师父,弟子用了一年才藏起来的银子啊……”
      “嗯----?”花纶数了数银两,半晌,哀痛惋惜道:“一年才藏了三两银子,实在是不济。”
      看见两人面面相觑的表情,他话锋又是一转,语重心长道:“回去吧,每人三千,七日伙食。”
      “是,师父。”丁师兄和丙师兄苦着脸,不约而同丧气答,然后,各自夹着尾巴向南面逃去。
      我嘴角抽搐,“莫不是不许藏私房钱吧?”
      “当然不许了。”顾若言吃吃笑出声,“这可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祖师爷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男人坏了,就不会用心学武了。到时候,我们丐帮就不济了。可怜那两位师兄啊,今日晚上估计是不用睡了。”
      “不睡作何?”
      “当然是和你一样喽,每人三千遍‘师父,我错了’,外加七日火头工。”顾若言嘻嘻掐指算到,“师妹啊,我们可以七日不用开工了。”
      可惜,顾若颜的算盘没有打准。丁师兄和丙师兄在进柴房的第一日,毁了一个菜锅,第二日,全帮弟子上吐下泻,第三日,当全帮弟子围坐在木桩前,苦心研究着何为莫师傅的惊魂掌时,北院猛然响起一个巨大的爆炸声,三十二秒后,后院的第三个茅房里响起花师父无比怨恨的吼声:“丁玄、丙来,你们给我扫八日东西南北院!”
      于是,我和顾若颜这两个顶着丐帮弟子的头衔,实则为丐帮超级全能工的打工仔在众所期待下再一次光荣回归到了火头工这个岗位。
      记得当我捧着那一大碗最最平常的青菜出房时,我清楚地看见,丐帮中有一半的弟子激动得泪流满面。就连我们坐在像山寨大王一样的木椅上的花师父,在那一刻,用发现新大陆的神情,双眼闪烁着晶莹的小小泪花,对我说,“孟游,我知道留下你是对的!”
      我茫然。一碗青菜能让他们那么开心么。
      直到某日夜深人静时,辗转翻侧,无法入眠的顾若颜推醒我后,抓着我手道:“孟师妹,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丐帮伙食改善了不少。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丐帮日日吃蛋炒饭,因为我只会一个蛋炒饭。现在你来了,五日来,我能吃到不同口味的菜式,炒青菜、番茄炒蛋、荷包蛋、红烧萝卜、白菜肉片。啊,这是我一生吃过得最美味的菜,我一定会一辈子记得的!孟师妹,你幸苦了!以后,请继续努力下去!”
      然而,在一个月后的另一个夜晚,顾若颜再次把我推醒,仍是抓着我手,“孟师妹,为何你这一月来总是炒那五个菜式?是伙食费不够吗?我已经替你申请到了每月三两的伙食费!请你大胆的动手烧其它菜式吧!我支持你!”
      “……顾师姐,其实我……我只会这五个菜。”
      迷迷糊糊中,我记得我这般如实说。
      “…………”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丐帮上下一片祥和之气,全帮仍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大清早打帮拳强身健体的持续亢奋中。
      “孟师妹,孟师妹。”顾师姐一路小跑。今日她梳着干净的双生髻,一身粉紫,像只游戏丛林的花蝴蝶。
      她跑到我面前,晃着小手,满脸兴奋,“孟师妹,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师父赦令放假一日?”我翻眼,继续洗着碗。
      不知道哪个混蛋这么缺德,饭吃一半,还吐口痰在碗里,恶心吧啦死了。
      “不是,不是啦,是天山派段公子要来我们丐帮!”
      “段公子?哪位?”
      顾师姐神情激动,“据说是江湖第一美男,天山派首席大弟子,段誉,段公子!”
      “咳,”我的口水立马喷了出来,情不自禁道,“段誉?你确定他身边没个王语嫣,没个乔峰、虚竹?”
      “孟师妹你……”顾师姐怔怔地凝望于我,顷刻,重重一巴掌落在肩头,“孟师妹,想不到你这种常年不出门的人,竟然能如此了解江湖秘史!那个王语嫣可是江湖第一美女,前年段誉和点苍派掌门乔峰为了争她,闹得两派鸡犬不宁,想不到竟让虚音门二弟子讨了滑头,半年前,娶了王语嫣,退出虚音门,携带美人隐居江湖,成就一段鸳鸯佳话。”
      我现在有足够证据怀疑,我穿得不是架空,是天龙八部。
      “对了,孟师妹,还有好事要告诉你。”顾师姐从身后掏出张绢纸,缓缓打开,只见落在我眼前一个大大的官印,“看,师父帮你把官证办好了,以后你也别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师妹,不是我说你,这张东西,你可不能在弄丢了,这可是花银子的事儿。还有,师父让我告诉你,办这张官印可是费了十两银子,按照你目前的还钱速度和生存能力来看,师父说你得再多干上三年。”
      我高兴地拿起这张官印,左看右看,虽然上面的繁体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内心却是汹涌澎湃。有了官印,便意味着我有身份证了。我不用再为随时会查身份证被官府抓走的事情而担忧了。
      这可是三月来,我最大的欢欣。
      我把它折叠好,决定将它缝在贴身内衣里。
      我回想起,两月前向花纶说官印之事的情形,不禁暗自笑出声。花纶当时虽摇头不停说难办难办,但最后仍是帮我给办下来了。无论怎么说,他是个好人。
      顾师姐见我一副像捧宝贝的模样捧进怀里,笑得连连弯腰,“哎哟我的小师妹,你真是爱证如子啊。”
      “去去。顾师姐,那江湖第一美男来我们丐帮做何?”
      顾师姐眼睛磨得噌噌发亮,崇拜之情如黄河之水绵绵不绝,“当然是来送令武牌来。我们丐帮能在建帮五十三年收到第三块令武牌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有了令武牌如何?”
      “自然是可以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我吃惊地低喊出口,“难道师父是要去夺武林盟主之位?”
      “孟师妹。”顾师姐附在我耳畔道:“盟主之位是十年选一次。可是---”顾师姐放低嗓门暗笑道:“孟师妹,我告诉你哦,师父历年来从来没有上台打过。”
      “那谁上去打?”
      “嘿嘿---”顾师姐干笑几声,“当然是丁师兄喽,你看我们帮内,还有谁的武功比丁师兄更高呢?”
      我连连摇头。除了没见过花纶出手过,其他人都是一干软脚蟹,打打路人还差不多,上台比武?小命保准玩完!
      “孟师妹,走,我带你去看美人。”顾师姐一脚踢开我手下的碗筷,抓住我满是泡沫的手,朝院落外跑去,边跑边抱怨,“师妹,你做事可真慢,你瞧师姐同样是洗这么多碗,不出半个时辰就全洗干净了。我们先去看看,回来,我帮你一起洗!”
      “别别---我自个儿洗就好。”顾师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洗碗的效率和速度明显成反比,一秒秒杀一个,第二天吃的那个人最倒霉,吃三口就能吃到前日烧得青菜叶子。
      顾师姐拉着我一路狂奔,穿过几个大房间,跑到厅堂内,偷偷摸摸,东张西望几下,然后把我塞到一张大桌子下,接着自己也跻身进来,冲我挤眉弄眼,悄悄说,“师妹,我算过了,等会儿段美人就坐在我们对面,这个是绝佳位置,段美人身上任何一个毛孔在这里都能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说话间,门外便传来一阵大笑声。
      只见常年紫衣金边髻的花纶,今日一反常态,身着件蓝边绣花绢丝袍,拖至腰间的青丝随意地拿了根紫簪绾上。一把山水扇不停地晃呀晃。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洒脱飘然之意。
      而在他身后走着的另一人,则宛若仙子般,身穿白色素衫,头带羽纶冠,贵气十足,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两个小小的酒窝,颇有七分林志颖当年扮的段誉模样。两人细声软语,徐徐走来。
      越是近了一分,白衣公子模样越是清晰一许。模样确实俊俏,但不可比拟的,是他身上浑天而成的贵公子气息。举手投足间,那份贵气光芒四射,逼得人不敢直视。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被议论江湖第一美男的缘由。
      试想,在这诺大的江湖中,大多是江湖儿女气息十足的绿林大汉、草蜢小辈,偶尔出些俊俏的年轻人,又有谁能像段誉这般?
      “诶,仔细瞧瞧,貌似不怎么美啊…还第一美男呢。”顾师姐喃喃自语,然后猛地垂胸道:“难怪王语嫣瞧不上他了。换作是我,我也不要。”
      话音刚落,我们便被抓了包。
      有没有人说过?花纶的脸其实很长,近看的时候,有点像马脸。他浓眉一挑,“嗯?偷懒?”
      “师父,”顾师姐从衣袖口里掏出十几粒白瓜子,率先笑出声来,“你要不要吃吃看?”
      花纶从她手心中选了一粒,剥开,入嘴,嚼啊嚼,“嗯----,味道不错。”
      “那是自然,这可是福记买的。”
      “钱从哪来的?”他状似不经意地抬眉问道。
      “我和师姐前日在路上捡的。”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来,来回瞅望着我们。我被他盯的发毛,背脊涌起一股凉意,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步。
      他忽然笑开,“起来吧。”一个大转身,又回到了椅上,招招手示意我们过去。我和师姐不约而同呼:“完了!”
      然后一人一个鲤鱼打滚,用秒杀的速度直奔师父他老人家面前,毕恭毕敬道:“师父好!段公子好!”
      段誉在旁品着小茶,眼神斜睨,“花兄这两个弟子功夫不错啊,往年也没见过。今年花兄打算让她们参加武林大会吗?我看,不定还能得个名号来,也可替你们丐帮争争脸面。”
      “是吗?她们是我前段时日所收的小徒弟。若论功夫,大会上有你段兄在,谁还敢与你争锋”花纶也学他举着茶杯喝水,“段兄还真是高抬我们丐帮了。”
      “呵呵。那花兄有想过今年带哪些弟子前去?莫不是还是那个丁玄吧?”段誉浅吟,语气像是讥讽又像是感叹,“你们这么大的丐帮还真是比不了我们小小天山派啊……”
      “诚然。但是段兄,你莫忘了,饿死的骆驼终究是比马大。”
      “哈哈,那自然,自然。”段誉吃憋,一脸尴尬,嘴上却仍是半点不留情,“有皇家撑腰,丐帮无愧天下第一帮。”
      两人又是虚情假意地聊了一番,一时辰后,丙师兄带着段誉去了客房休息。
      这时,花纶才回过头来,歪脸托出那个标志性长音:“嗯----?”
      我默不作声。
      只听花纶道:“两位徒儿啊,前几日为师落了个钱包。”
      我和顾师姐嘴角抽搐。
      他继续道:“那钱包上绣着个花字。”
      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个字。=6=
      他接看我们一眼:“我以为有好心人会送来还我,想不到……”他痛心疾首,“竟然被我的弟子们给贪污了,实在太让为师寒心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可是听得出他的声音是多么得悲痛,“明日为师就要带着丁玄去参加武林大会,也没时日惩罚你们。但是---”他唉声叹气,“这样令为师异常过不去。徒儿们啊,你们要知道,这里面可有为师省吃俭用的五两银子啊……”
      “师父、你究竟想说什么?”
      “嗯----为师只是想说,惩罚是一定要履行的。况且为师怕你们趁为师不在的时日生出其它事端,”他气定神闲,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所以,你们明日起,就和为师一起去参加武林大会。一日三千遍,抄完再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