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回》豌豆娘子

71、第071章

　　鬼脸男子料定时回会灰溜溜地回来，所以在取得了足够的内丹后，便挑了个干净的地方，撩衣盘坐，闭目冥想。他记得在困住凶兽群时他施展的力量和时回身上与生俱来的力量产生了共鸣，并且他也看到了时回一闪而过的惊恐，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因此才急于逃离。
　　荒原上的风吹拂着枯草海，沙沙做响，他耳畔的金铃铛亦“叮叮”有声，他枯坐良久，仍等不来时回，便也觉得有些无聊，摘下了脸上半边面具，而在他真容全显时，月光倏地刺穿厚厚的云层，照亮了漫无边际的荒原，亦将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色光辉。
　　他捻起一根枯草代替朱笔，悠悠在面前凌空虚画着各种符咒，符咒被月光凝聚为实物，飘浮在他的面前，他足足画下十九种古怪的符咒才丢开枯草，双手伸展将它们揽至眼前，有形的符咒堆堆叠叠在一起，相互碰撞着，最后终于聚合为了一颗五芒星被他握在手中，手心微合，五芒星又化作细细流沙，渗入他的左手掌纹中，不见踪迹，而他的掌纹，比起先前的浅淡来，显得更为深刻。
　　他几乎每夜都会淬取月光融入血脉之中以消减身上霸道力量所带来的焦灼感。自从他无意中被那力量选中依附，他的五脏六腑便无时无刻似被烈火在炙烤，疯狂的力量总欲支配他去杀戮有罪者，无论人、神、仙、魔。他清俊温和的脸在它的折磨下日渐狰狞，以至于不得不总是佩戴一张鬼面具以遮挡，即使现在他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身上的力量，容颜亦恢复了昔日的俊美，但遮面已成习惯，面对他人时，他总不自觉地用一副鬼面具来武装自己，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外在实力有多强大。
　　遇见时回，他下意识地想和她再多相处一会，哪怕他耍了诡计，可时回看清楚了他身上蕴涵的力量而迫不及待逃走，他不得不选择取下面具，用自己这张脸，去挽留她，至少要给他时间，找出解决自己身体中隐患的方法。
　　时回能与他共鸣，便已经是一个可喜的征兆。

　　“叮叮！”耳畔的金铃铛忽然欢快地响起，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很快松开，伸手在面前拂开一扇结界门，接过了从里面跳出来的一团嫩青色。
　　那是个女孩子，十六七岁，身量娇小，有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转动之间透着狡黠，她的长发和他一样束了个粗粗的辫子垂在背上，被男子双手接住后，软嫩的双手顺势攀上了他的脖子，衣袖下垂，露出如藕般的手臂。她嘟了嘟嘴，小声抱怨道：“侍童说你今天粒米未尽，我不放心，要来看看！”
　　他扒开脖子上的手，将女孩放在地上，重新又戴回了自己的半张面具，淡淡道：“阿瑶，先前你不是说不再踏进谷中么？”
　　阿瑶慢慢挨近他，带着些婴儿肥的漂亮脸蛋上满是委屈，大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她说：“你明知我是赌气才说的，偏偏还要和我计较！阿爹已经教训过我，到现在，你还要再来教训我么？”
　　他摇头，拎起阿瑶宽大的衣袖替她擦了眼角的泪花，放缓了声音，说：“我不教训你，我只是不想见你。”
　　从他嘴里说出的既然温柔又绝情的话阿瑶已经听了许多，但还是忍不住伤心。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白色瓷瓶捧到他面前，故作不在意地说：“这是百花蜜，送给你。阿爹说它可以减少你体内的疼痛。”见他不接，便强塞进他手中，“为了配制它，我摔断了腿。”
　　他这才注意到她站立时的姿势不动，似乎右脚才是整个身体的支撑点，叹口气，接过瓷瓶，当着她的面将瓶中的百花蜜一饮而尽。阿瑶暗淡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亮色，她挽上他的胳膊，说：“天都快亮了，你跟我回寨子吧，今天是花令，我们的订亲日。”
　　他拂开阿瑶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头发，半是无奈半是疼惜：“阿瑶，今天，是你跟阿虎的订亲日，你来找我，阿虎会很伤心。”
　　阿瑶再次掉下泪，一臂挥开了头上的头，发泄似地大叫：“阿爹伤心你在意，阿虎伤心你在意，阿猫阿狗伤心你都在意，为什么只有我的伤心，你都看在眼里，却从未在意？！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你铭记在心里呢？？”

　　时回觉得自己要死了，明明已经离那会蚀伤一切的土地够远，脚上的鞋子却还是被地上冒出的气息蚀坏，连带双脚也遭了殃，两只脚板上全是水泡，稍微一碰，就疼得要命。离开了危险区，她才空出两只手祭出自己的魔毯趴上去，开始无头苍蝇一样地回去找那鬼脸男人。
　　凭借着天际泛出的白光判别方向，她总算成功找到了那个鬼脸男人，不过鬼脸男人面前貌似站着一个小女子，她再次将自己隐匿了，悄悄靠近。待她的魔毯飞到鬼脸男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总算看清楚怎么回事了。
　　那个嫩青色的小女子在哭，伤心地大哭！哭到不能自已时，开始转变为暴力发泄，具体表现在为不停地捶打面前的男人，一边捶打男人的胸膛一边试图偎上去寻找慰藉，真是别扭！不过教时回佩服的是，背对着她的鬼脸男居然能在承受女子粉拳攻击时，还能不着痕迹地后退，使那女子就是偎不到他身上。
　　时回只想按案叫绝：这简直就是一对在吵架的小情侣！不过显然，那小女子不占便宜，因为小女子明显一副爱到刻骨的模样。
　　时回看得兴致勃勃，没发现男子已经越褪离自己越近，由于专注于小女子丰富的表情，所以一不留神，明明已经匿形的她被男子一把揪出了原形，从魔毯上滚落下来。磕到手臂膝盖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她两只光脚板上的水泡，被粗糙的枯草一划，疼得她两眼发黑。
　　男子也注意到了她脚上的伤，眼中露出几分歉意，托住时回的腋下，把她重新放回了魔毯上。
　　时回坐在毯子上抱着自己的双脚狠狠吹气，直到疼痛感减轻点，这才摸出她昨夜猎取到的内丹递给他，哼哼唧唧道：“呐，我没偷懒，也没逃走，我只是迷路了。”
　　男子接过内丹，也不拆穿她，转身对仍在抽泣的阿瑶说：“我还有事，你先回寨子吧！”
　　有外人在场，阿瑶收起了自己的眼泪，抬起红肿的双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浮毯上抱脚吹凉气的时回，深深吸了口气，拿出自己的坚强，向时回扬声道：“那位姐姐，你的脚可是被那怪山脚下的腐气蚀伤？平常伤药不管用，但我们寨子里的灵药可医，姐姐愿不愿意和我回去？”
　　时回先是喜出望外，后瞟了瞟鬼脸男的背影，心说这俩人的事自己还是不要掺和，遂冲阿瑶笑笑，转了个身，背对了她。
　　阿瑶还想再说，却见面前的男子去牵时回坐着的浮毯一角，说：“也好，就回趟寨子。”说罢就像牵着一只风筝般，将浮毯上的时回牵在自己身后。
　　阿瑶咬咬唇，声音不大不小地对时回道：“我叫瑶花，姐姐怎么称呼？”
　　时回正背对他们俩，闻言扬了扬手，说：“我叫时回！”

　　三人在鬼脸男人打开的结界门中径自到了阿瑶所说的“寨子”。
　　那寨子，居然是在地底下，他们在深有数丈的地下打通隧道，用外面担来的山石建造成了陵墓一样的居所，每处居所都息息相通，像个迷宫一样。墙壁上悬着无数用以照明的松油火把，出乎意料地宽敞。时回盘腿坐在浮毯上被牵着走，一边走，一边想，原来这个阿瑶是丝萝国人。
　　传说中丝萝国人都住在地底下，拥有奇巧的煅造治炼技术，但寿命极短，能活过三十岁的极少，而且因为常居地下，双眼视力大多近乎盲瞎，据北归讲，丝萝国人无论男女，均脾气暴躁，动辙喊打喊杀，相当野蛮。她不禁歪头瞧瞧走在最前面的阿瑶，心说那姑娘看着挺正常，不像她想像中的，跟老鼠一样的畏畏缩缩的习性，反而昂首阔步，极其自信。
　　嗯，想必她应当是丝萝国首领家的女儿，思及此，时回又望了望鬼脸男，心说他肯定是个异族，不然阿瑶才不会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传说中的丝萝国的贵族女人身上，被施了诅咒，那就是对本国男子视如草芥，反而将异族男子视为珍宝，明知与异族男人不能繁育后代，但仍是会不可避免爱得死心踏地。
　　时回挪挪屁股，离鬼脸男子近了些，刚想要说些风凉话，却被阿瑶的一句话给打得怔住了。
　　阿瑶回首对鬼脸男子说：“我今天，要让所有族人都知道，我瑶花决心要嫁的，不是阿虎，而你，寿久！”
　　一道雷劈过，两道雷劈过，三道雷劈过。
　　时回只觉得两眼冒星星，直挺挺地倒地浮毯上，耳朵里回响着阿瑶话尾那个响亮的名字：“寿久。”

　　被叫出了名字的鬼脸男人停下了脚步，没去看面前双眼炙热的阿瑶，而是僵直着背，伸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面具，回着望向时回，使得时回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全容。他轻着声音，唤她：“时回。”
　　时回木着脸，鬼脸男人的容颜与启蒙者无二，但生动得多，生动到她一眼便能认出，哪个是启蒙者，哪个是长大后的阿折。一口气赌在心口，她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提脚踹上了阿折的肩膀，将他踹得趔趄两步，不得不扶着墙臂才能站稳。
　　脚底板上的疼一直疼到了心里，她看着扶墙而站的阿折，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欢喜。阿折真的长大了，也长了个能蒙会骗的小心肝，但她那一脚，已经踹出了所有的不满。呆呆地在浮毯上坐了好大一会儿，她仰天长笑，笑声回荡在隧道中，笑够了，她才抱着肚子，冲阿折招手，开心道：“来，快来，让我瞧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唉呀我的阿折啊！”
　　阿折抚在肩膀上的手缓缓放下，他以为时回那一脚会用上大力，毕竟是他先隐瞒了自己，这几年的修炼，已经让他找回了自己做阿折时的回忆，知道阿折对于时回的意义有多重大，所以他想，这次就算时回那一脚踹废自己一条胳膊，他也没有怨言，就当是偿还曾经的债罢了。然而时回那一脚，只是平常女子的一脚，并没有要伤他的意思。
　　他也终于明白那日在冥海时，时回向他承诺的：“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那时你已不是现在的阿折，我也不是现在的时回，或许会志同道合，或许会刀兵相向……但是阿折，不管是什么情势，只要你还肯叫我一声‘时回’，我就还会是你的依靠，你也还会是我的阿折，我养在手心里爱护了多年的阿折。”
　　她给他的，是没有底线的没有善恶没有原则的最完全的包容。

　　阿瑶被突然发生的一切吓到了，她以为强大的寿久会把踹他的那个叫时回的奇怪女子瞬间绞杀，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很顺从地，应着时回那个招手的动作，一步步上前，真的让时回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从来不知道，寿久会有这样柔顺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啊哦，阿折就这么被作者给写回来了……感觉像是把一根竹条弯成了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