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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子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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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安八岁的时候,离沐十一岁。
对于一个十一岁的皇子而言,学诗书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平安虽亦是豪门公子,只是母亲常阳公主只此一子,又是自幼身子不足,比之同龄人要瘦弱许多,他不爱骑射,便也不曾苛求。只是离沐,他父皇忽的下旨要他半个月内必须将骑射学精,参加暮夏围猎。平安知道,学不精,皇室的规矩加上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的有心,离沐该是又免不了一顿“教导”。
离沐苦,日日在马背上颠着,大腿内侧磨出了血,还没有结上痂马上就又添新伤。他心里自然也不好受,他的九哥明明是那样一个温和无害的人,偏偏偌大个皇家宫苑里没个真心待他好的人,甚至于每个人都想着要怎么做让他不明显地受些为难,好讨好那些上位的人。
八岁的孩童,说起来的确是世家公子,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能做什么呢?他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他不掩饰他与离沐交好,同时他也让那位冷情的帝王放心,他能做的仅仅是这样。命酥糖准备了些精致可口的菜肴小食,在离沐骑马的校场外的草亭里耐心候着,至少给离沐胃肠上的安慰。
记忆中,是个雨天,离沐的骑射课却没有停止。酥糖倒是半路上就看着变天了,回了话去前头找他识得的一个宫女姐姐寻把伞来,平安犯懒先提着食盒到凉亭里等着他九哥。他一人在凉亭里呆得百无聊赖,手边也没什么解闷的书,索性倚着亭柱打起了盹儿。似梦似醒之间,眼前有个身影一晃,平安半阖着眼,人还没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唤道:“九哥。”
那人眨巴眨巴了双眼,一脸无辜地问道:“叫我?”稚嫩嗓音里带着三分笑意,“我家可只有我一个苗。”
雨下的淅淅沥沥,亭檐上滴落的水打湿了平安的背脊,一阵凉意倒是将他激醒了,却并不打算离开,见是个陌生人,反倒是向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抱住了亭柱,他生的瘦弱,此刻这番受惊的模样倒是让眼前的人笑了,一张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眼前的人看去与自己差不多大,身形瘦削,却不似自己那般羸弱,反给人一种结实精神的感觉。能出入皇家校场的,虽是一身泥,看模样衣着,也是个锦衣玉貌的贵人家孩子。
见平安不搭话,那人抹了一把脸,转身向四周望去,于是他那原本只是有几个泥点子的脸上,此刻已是污糟糟一片,看不出本来样貌。一头乌发乱蓬蓬地搭在脸上,被雨打湿后,有几缕粘在了脸上,实是个泥猴子样子。
“你是什么人?”平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已然带着好笑。
“我么?”那人潇洒地一转身,平安新换上的织锦长衫立马溅上了一身泥点子,仍不察觉,道:“我叫……”他转了转眼珠,“我叫富贵。”
平安脸上一抽,本来见他犹豫,便知他报给自己的必不是真名,只是这人给自己胡诌的名,未免也太平安扶额,前儿个进府的那只狗叫什么来着……榆伯是不是慈悲地拍了拍那只憨狗的脑袋,说:“得了,就富贵了。”
“你叫什么来着?”富贵往前一凑,一张泥脸,逼得平安猛然一晃,差点从上摔下来。
“苏平安。”他道,一惊之下倒是没想到也诌个假名礼尚往来一番。
“哦。”富贵了然,“原来是苏家的小公子。我说给你听啊,今儿个我倒霉,骑个马挨雨淋不说,还从马上摔下来,马跑了,苏小公子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换套干净衣服?”
苏平安紧蹙双眉,这人是不是太自来熟了一些?
“公子。”酥糖正好拿了伞回来,见到亭中的泥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哪家的野小子?”
“大胆!”那人叫道,“一介小厮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
“那你说,你是哪方神圣。”
“我……”泥人立马焉了气势,说真名也忒丢人了,“我叫富贵。”他道,只是已然失了底气。
“哼。”酥糖冷哼一声,苏平安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先嫌弃上了,这么俗气的名字,连他都不屑得紧。“公子,九皇子在前面的茶棚里歇了脚,要不咱们去那儿候着?”
平安点了点头:“也好,九哥身子本不能受雨湿寒。酥糖,回府后不许告诉老爷,你我步行一事。”
“是。”酥糖乖巧地应道。
平安提了食盒正欲跨入雨幕,身后的人赶忙呼道:“苏小公子,你可要帮我呀!不然,我爹肯定扒了我一层皮!”那个老头子,用的可是军法啊,今儿个祖母又去了昙心寺持斋不在家,连个救星都没有
平安转身,为难道:“你也瞧见了,我们主仆二人只一把伞。”
“不然,等你到了茶棚再来接接我呗?”
平安沉思半晌:“好。”
富贵感激涕零地目送二人走远。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赶巧碰上了九皇子寒疾复发,苏平安一心扑在这事上,竟将约定忘了个干净。那傻傻等着的九岁少将风旗也不会知道,自己在凉亭里足足等了三个时辰之后,回到家还是免不了父亲大人的一顿家法。
苏平安愣住了,若不是风旗提起他的确是早忘了这一事,此际忆起旧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虽是当初年幼不知事,到底是自己不对,张口呐呐道:“我”
倒是风旗见苏平安这般样子,似是心情大好,笑道:“怎么?你放心,多久前的事了,我不会记恨你的!”摇摇扇子,眼珠一转,道:“可是你还欠我一次雨中共伞啊这可不能赖!”
平安不曾料到这一茬,一怔之下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个人称战场修罗的风少将会记着这件事这么久,唇角眉眼俱弯起,“好。改日一起。”
风旗第一次见他在离沐不在的场合,笑得这般真实,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倒是这天,与平安心有灵犀似的,他话音刚落就洒起雨滴子来,初时不过是淅淅沥沥,只一下那水滴儿便跟个青梅大小似的往人身上砸。
风旗大笑,道:“再是天公作美不过,省得你再爽约!”正说着一手抓着平安的手却朝着昙心寺后山没个片瓦遮檐的地方跑去,一手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替他遮着突如其来的山雨。
苏平安跟着他没头没脑的跑了好一阵,直跑到后山山顶,风旗才堪堪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他,平安跑得狠了,此刻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忍了忍,没忍住。一个白眼翻了出去。
“可还畅快?”那人含笑问。
“我只说跟你雨中共伞一次,可不曾答应你这般没命地在雨里狂奔。”平安缓了一口气,语气不忿,却是生机勃勃。
风旗在前头让开了身子,一片江山烟雨图便豁然铺展在平安眼前,山色青黛,绵延叠嶂,雨雾生姿,润泽众生,大江天济,蜿蜒盘转,远远地还能瞧见山水隐逸间那座繁华古老的帝都和那片森然威严的皇城。
“江山如此,平安世子可不枉陪着我跑这一遭吧?”雨停了,风旗收回扇子,才见扇面上的书画墨宝已经看不得了,倒也不在意,仍是挂着笑问。
平安此时已调匀了气息,缓缓道:“风光如画,的确令人心折。”再淡然不过的语气,再文雅不过的说辞。
风旗皱了皱眉,道:“你又那样了。好不容易先前见你瞪我,冲我翻白眼,才鲜活了几分,几句话又变了回去。”
苏平安没想到他竟这般直白地说了出来,殊不符合他风少将深思熟虑的性子。先前是他忘形了,怎得忘了眼前这位风少将在酒席上三言两语春风化雨的手段。
“我知道你心事重,今日不管其他,纯为叙旧,你不须全心防备我,我亦不像待那些旁人似的待你。你陪我站会儿,我也陪着你。”
这番话倒是说开了。苏平安看着风旗的侧脸,常年在战场的磨砺,这个面容俊秀风流的风少将其实有着非常凌厉森冷的线条,眼神望着前面不知何处,然而嘴角淡淡的笑意终于使人觉得温暖生动起来了。
“我七岁后一直都在北疆的荒漠里生活,不过盛夏还有年头上,来陪着祖母待两日。这样的景致,没看过几回。老实说,先前也不甚喜欢。这般阴冷潮湿的感觉哪比得上塞外黄沙漫天,便是那一轮月亮也看着比别的地方更干净皎洁些。”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致。”苏平安见他说得神往,一时心驰,忍不住轻声跟到,待醒悟时,略略地懊恼。
那人却似并未察觉,道:“这有何难,他日我带你走一遭大漠风光便是,塞外烟月可不是光喝就能喝出来的。”说完偏过来的脸上是淡淡的揶揄的笑意。
“好。”苏平安笑了出来,自他知道风旗便是当年的泥猴子富贵之后,心里自己对他的防备虽然未减,只是语气间还是透出了熟悉的口吻。
“君子之约?”
“然。”
苏平安回到苏府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的时分了,推辞不了风旗的相送,一直到门口才辞谢了,下了马车。
酥糖一见苏平安从马车上下来,一叠声的道:“少爷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等着公子用膳呢?”
酥糖不是个没有眼力的人,知道他去昙心寺跟秋迦会面回来必是晚的,定然会一早回明了的,此刻这样说,不用说也知道是有别的事,马车里风旗的声音响起来:“世子且回吧。风旗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到底什么事?”苏平安一进门便朝着影壁一边的一条静道上走,步履甚急,压低了嗓子问。
酥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道:“我也是不清楚,只是半个时辰前,九皇子身边的守心过来托后门的桂圆找我,眼睛又红又肿,显是狠哭过一回,问也不说,只说求见公子,我让今儿轮休的绿豆去找您,想来是错开了,这会儿人在拾意阁等着呢。”
苏平安眉皱的不能再皱,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拾意阁,门推了开去,里面的守心一见苏平安,直直地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世子救救我家主子吧!”
苏平安脸色顿时惨白,只听他说完这一句,立马倒转了脚跟,往外去,“酥糖备马,守心跟着我去。”
酥糖应了一声,又急急道:“少爷我跟你一起去。”见苏平安不答话便知是同意了,苏平安其实并是很擅长骑马,此刻心又乱,他不跟在身边着实不敢,所幸小跑起来去安排坐骑。
一行三骑在入夜的街道上飞奔,靠近皇城方圆三里的街市已经开始宵禁,苏平安等三人的马的辔头上华雍侯苏府的银质徽记闪过一片光,巡逻的禁军并未上前盘查,等到了宫门口,躲不过下马让守御侍卫检明正身,侍卫见苏世子表情不好看,职责所在地查看一番便放行。
“守心你说清楚,你主子到底怎么了?!”到了内苑已不得骑马,急匆匆走在花树浓荫的御花园鹅卵石小径上,苏平安压低了嗓子问。
守心一路吹了些凉风,脑子渐渐清明了些,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昨儿个夜里,陛下忽然召主子去德馨殿问话,不知怎的竟吵了起来,陛下龙颜大怒,罚主子在殿门外跪着,偏到三更天时下了好大一场雨,主子跪到今儿个天明陛下早朝出宫门,不知陛下又说了什么,也是那场雨的缘故,主子晕了过去,太医倒是来瞧过,只是主子昏迷着,药也渡不进,身子时冷时热的,好不容易到得傍晚时人醒过来了,只是一直不说话,滴水不进,颗米不食,那药热了几回了,也不肯喝,我瞧着实在害怕,这才赶着到侯府来请您。”
苏平安点点头,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内苑西南荒角的离沐所居的栖梧殿。
虽是不受宠的皇子,偌大的一个栖梧殿还是有几分华丽的。一手随意地拨开如云似雾般的轻纱帷帐,急急地朝着内室去。
苏平安顿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忍。
离沐已经下了床,只披着一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株是一棵树,刚结了一树的青梅,他知道那里是离沐母妃的衣冠冢。
帝妃柳氏,出身烟柳,以色获宠,入宫九年,察私通与皇弟靖王离析,以叛国罪处凌迟刑。时其子皇九子离沐年七岁。
老太妃拼了命,保住了自己的儿子,靖王外放巫楚之地,无召终生不得进京。而那个无权无势,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是出身秦楼楚馆的柳妃娘娘,最后的下场是剉骨扬灰,连一具尸身都没有留下。唯一的儿子离沐在这宫中承担了所有。
苏平安和离沐偷偷地留下了柳妃生前用过的一条苏锦披帛,埋在那株梅树下,他们在树下喝酒,酒杯倾覆,离沐这样小心翼翼地聊祭生母。
窗边一灯如豆,离沐转过身子来,便看见苏平安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眼圈已然是一片通红。
嘴角微微笑开了。
“平安。”
低低的声音在昏暗的宫殿里漾开,如同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水波一圈一圈的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