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不相思》一枕凉月

3、第二章 初见 山中无日月

　　山中无日月，一径悠闲地过着，小小花妖为自己起名叫做天涯，只是，虽有遍游天涯的向往，却始终有一点稚子离家的恐惧，于是，一日日，伴在自己的本体相思树下，等待岁月，等待机缘。
　　机缘来到的那个清晨，似乎与所有的清晨也没有什么不同，风不曾早早来通报他的消息，花不曾吐露丝毫他的味道，云不曾预示他来的方向，水不曾偷来他遗落的丝绦，上天怀着隐秘的微笑，安排了他在这样的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出发，路过她的身边。
　　五花马，三尺剑，杯酒江湖行，犹自年少的他打发了下人仆从，单身只骑向长安行去，在这个清晨，路过此处。在千里绵延的的深绿浅绿中，突然见到一粒粒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朱红，忍不住勒马止步，分开花枝，走到那棵树下。树上挑着一串串嫣红玲珑的红豆，那红，犹如仕女素面上的丹唇，盈盈的，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小小的，纤弱的红豆仿佛有光华般，连周围所有的碧树繁花都因之而隐入黑暗，少年情不自禁伸出手去，采下一串来。
　　“呀！”一声惊呼，树后闪出一个娇俏的女孩，不悦地盯着他质问：“这红豆长的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不怕这树会疼这豆子会痛吗？”女孩正是天涯，她正在林边偷看一匹神采飞扬的骏马，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自己的真身有人“侵犯”，急忙赶了回来，当时她并不知道，这次她要面对的，是她生命中的那个——机缘。
　　少年闻声望去，一时竟不辨花面与人面，一身翠生生的小袄长裙，一张宜笑宜颦的芙蓉面，那小小的唇，却正是他刚刚臆想中的流丹，盈盈的，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他恍惚间，低低吟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也知道相思吗？”天涯心中微微一动，无忧无喜的空灵心境中，似乎有一角，在柔软的坍塌，前世的离人泪突然奔涌而出，如三月的杏花疏雨，漉漉的，打湿了她的纯稚的面庞，打湿了他的心情，让他一时间觉得，浸入了一种甜美而忧伤的情绪里，心中的疼痛像是用细细的针轻轻刺破，却又有一种爽然的快意和舒适。
　　在那个清晨，少年和少女相对而立，静默无言，连风，都不忍去打扰。
　　“豆子还你，别哭了，好不好？”良久，少年柔声问着，手中恋恋不舍地把红豆伸在她眼前，接住了一滴玲珑的泪珠，被少年掌心中的汗水浸得略略有些黯然的红豆瞬间恢复了灼灼的光华。
　　天涯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微微带着哽咽，脸上却又有了纯美的笑容：“算了算了，摘都摘了下来，你既然也知道相思，就送你好了。”
　　少年被那笑容炫花了眼，失神了一瞬，方才笑着说：“说起来也是奇怪，豆子既然是我摘的，当然就是我的了，怎么反而成了你送我的？”
　　天涯清清亮亮笑出声来：“莫说这一串豆子，这花这树，这山这水，有什么不是我的？你呀，不过是一个不告而取的小贼！”说着笑着，天涯纵身扑入林中，翩然起舞，满树的红豆似乎被那轻灵的舞姿所感染，合着天涯舞动的韵律，一粒粒灵灵巧巧落下来，从天涯的鬓发衣角边滑落，天涯双手拾捡了满把，送到少年面前：“这些，总该算是我送你的了吧，小贼？”
　　少年欲待反驳，又禁不住那满捧红豆的诱惑，衬着一双雪玉一般纤美柔白的手，那豆子更犹如化作了一粒粒的水，或者光，明媚鲜妍，难以描画。犹豫了一下，他大大方方接过这一捧红豆，细心收进随身的锦囊里，笑着说：“我姓王，名维，字诘摩，怎么称呼随便你，只求免了小贼这一雅号。该怎么称呼你呢？”
　　天涯犹豫了一下，心底划过一抹异样的情愫，一时没有勇气直视少年澄澈的眸子，只觉得，被他那样珍爱而呵护地把自己送的红豆收起来，是一件很温情而缠绵的事情，似乎，被珍重被呵护的，是天涯自己一样。她心念一转，低下头，不让少年发现自己的异样神情，低低说：“我叫，相思。”
　　王维口中轻轻唤着：“相思，相思，胭脂醉，离人泪，不及恼人相思味。世间何物最销魂？相思红豆远天涯，真真好名字呢！”
　　放弃了天涯梦，此时的相思只有一腔的柔软心情，偏偏又无法找出合适的词句来表达，听王维用那样缠绵的语气叫着“相思”二字，心中酸涩胀痛，竟无端地嫉妒起自己刚刚取的名字来，更希望，王维口中的缠绵眼里的眷恋，是对着自己，而非“相思”二字。这让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于她无关的相思的故事。为了掩饰心里的失落，相思勉强笑着说：“我唤你诘摩哥哥，好不好？”
　　王维摆脱情怀，爽然一笑，说：“维诘摩是佛教里降妖伏魔的意思，单单只有诘摩，可就是妖魔了。你唤我妖怪哥哥，心里不害怕吗？”
　　相思楞了一下，清清脆脆笑出声来：“是妖怪才好呢！你若真是妖怪，说不得我有多高兴呢！既然这样，诘摩哥哥，我却是叫定了啊！”王维只当是小女孩顽皮说笑，才会说希望他是个妖怪，哪里会和她认真，大大方方地说：“随你好了。”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