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王林

1、守护天使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那个一年前的扉雨的夜晚，与杰特的第一次见面。
　　还可以清晰地记起那时我们心中的绝望和杰特与我对望的目光。
　　那一天对我们来说，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晚都将出现在梦中的恐惧，同样，也是新的希望的开始，这两种感觉交织在同一个时刻，于是将我们拉扯进了深渊和光明。
　　我们的修道院就是在那晚烧毁的，幸存的只有我们这群孩子。现在想起来，那时苏菲亚修女突然给我们十几张晚场的电影票将我们推出了院门，20美元一张的价格对当时正陷入困境的修道院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欣喜若狂地接过电影票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诀别的时刻。。。
　　嘈杂的人声，消防车的呜嚎，修道院方向映红了的天空，不祥的阴云在胸口积聚。我们撒丫子的往回跑，哭喊着，惊叫着，恐惧将我们裹得紧紧地，我们几乎要窒息在挤压而过的空气当中。
　　焦灼的，凄冷的空气。
　　。。。我在恍惚中度过了空白的时光，直到在现实中清醒。消防车离去了，围观的人群散开了，后半夜的孤寂留在了我们身边。我见到自己双膝跪伏在地面上，碳烟的味道在四周弥散，其他的孩子围绕在我的周围，我们互相依偎着，挤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像随时会被风带去远方的滚草。年纪最小的朱利安哭起来了，尖利稚气的声音撕扯着静谧的氛围，也在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有个黑影在我们身后晃动，我转过头去想把它看清楚，却看到了一幅我决不想见的完整的画面。
　　我们的修道院已经不复存在了。那座屹立于夜晚的黑黝黝的轮廓，如今散落在面前数坪的土地上，大地在这样的夜晚也变得分外的黑暗，修道院的残骸隐在了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焚烧过的建筑升腾着呛人的烟雾。天上还在下着雨，可这雨下得太小也太晚了，阴雨霏霏，雨点的强度只够抚慰和映射我们的心情，而我的心十分的疼痛，黑夜，雨水和烟尘在洗刷我的身躯，逼得我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那黑影还在晃动，在高高低低的残壁间徘徊。我伸出手，揉着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双眼，站起身来向那黑影望去。“塞恩?”我叫他的名字并向他走过去，我的脚踩过的地方响着脆物断裂的声音，我穿过狼藉的建筑迫使自己保持平静，直到来到塞恩的身边。我见到赛恩坐在一把被大火烧灼得乌黑的椅子上，双肩向内侧微耸着，低垂着头，听到声音他向我望过来。“塞恩。”我在他身旁蹲下。“玛丽亚。”他叫我的名字，用单纯的目光望着我，看起来十分的平静，“修道院。”他歪歪头，上唇抿着下唇，“我们失去它了，以后该怎么办？”“以后。。。”我微微一怔。
　　以后该怎么办？我低头望着脚下的土地，我们曾生活过的地方，我们的家。我们以后要怎么办？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被抛弃了，被神。我想得出神，最后想起了几天前苏菲亚修女对我说的话，“你不再是个孩子，有一天你会成为这些孩子的依赖，你要照顾他们，让他们成长，上帝把你们交给我，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了。玛丽亚娜，上帝保佑你们。”苏菲亚。。。我现在才明白她说那一番话的意义,那是在告诉我们，有那么一天，我们将被抛弃在天地间，失去一切的保护，只有我们自己。
　　“会好的。”我将塞恩拥在怀里，“一切都会好的。”我说着这些，不知道是在安慰赛恩还是在安慰我自己，然而突然的，一道金光闪烁在我面前，我定住双眼。
　　是十字架，亚莱院长的十字架。
　　塞恩仰着面庞看着我，手里握着的正是亚莱院长的十字架，脸上竟满是喜悦。“玛丽亚，看我找到什么？”塞恩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亚莱是对的，世界上真的有天使！他帮我找到这个！亚莱说过，这是信仰，天使会在我们身边。他真的来了！他就在这儿！”
　　“天使。”我望着塞恩的眼睛，微微地一笑。
　　“真的，玛丽亚！他就在这儿！”
　　“好了塞恩，好了。”我打断他，接过他手中的十字架为他戴上，俯身过去亲吻他的额头，“上帝会与我们同在，天使会在我们身旁，一切都将过去，我们会生活下去。”
　　我站起身，把塞恩从椅子上拉起来，就在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愣在了原地。。。。。。
　　那就是我和杰特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高大的身影站立在断壁残垣之间，用深邃的目光望着我，雨幕、烟尘和暗夜的微光在他的周围营造了一种蓝调的忧郁的气氛。他望着我，什么都没说，从我和塞恩的身边走过，走向依偎在一起的孩子们身旁，抱起扔在哭泣的朱利安，默声地向前方走去，孩子们都看着他，之后便陆续地跟在了他的后面。“看啊，我说过什么？是天使。”塞恩对我说道，随后追了上去。。。。。。
　　* * *
　　“玛丽亚…嘿，玛丽亚。”
　　“…嗯，啊？什么？”
　　“什么？是什么？是我，塞恩的早餐！我的早餐呢？”
　　“早餐…在桌上，塞恩，就在那儿。对不起，你能不要大声嚷嚷吗？我还没有老到听不见。还有，麻烦你顺便叫朱利安起床，去学校要迟到了。”
　　“老？哦不玛丽亚，你一点也不老。不过，如果你忘记在我的面包里放有橄榄的沙拉，还有…”塞恩伸出食指和拇指，极为夸张地微微弯曲着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掀动着玛丽亚娜面前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本子，“如果你把时间花在每天写这些备忘录上，我倒真的该担心你的年龄了，玛丽亚，你只有26岁，不是吗？”
　　“塞恩，时间！塞恩，时间！有时间在这里讨论我的年纪，不如看看时间，去吃你的早餐吧！还有，这不是备忘录，这是我的日记！嘲笑少女的日记会受到神的惩罚的！”
　　“哈哈哈…玛丽亚像个老妈子，玛丽亚像个老妈子！！”塞恩高声叫着，霹雳啪啦地从玛丽亚的眼前躲闪着跑开，使劲跺着脚跑向客厅，用刺耳的声音拉动客厅餐桌前的椅子，将朱利亚从睡梦中吵醒，用和她同样尖细的声音和她吵嘴，大口地嚼吃早餐，引来其他孩子的一片哄声。
　　“塞恩，你的礼貌哪？孩子们快吃你们的早餐，不要迟到。”玛丽亚娜从里屋探出头来，用严厉的口气训话。
　　“是的，玛丽亚。”孩子们齐声答道，当然，其中也包括塞恩拿腔怪调的声音。
　　孩子们吃完自己的早餐，起身收拾起自己的盘子，各自背起自己的书包，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玛丽亚娜满意地看着他们，目光落到他们中间大个子的赛恩身上，眉头微拧。
　　“嘿，杰特。早啊。”抢先奔出门的赛恩冲客厅沙发上的人叫道，临出门时还不忘冲玛丽亚娜调侃一句，“玛丽亚，注意你的年龄。”
　　“早安，杰特。”孩子们跟在塞恩的后面，一个一个的向沙发上的人打招呼之后走出门去。
　　总算结束了。玛丽亚娜长长地舒了口气，要我注意我的年龄？你才要注意你的年龄好不好，你已经20岁了啊塞恩，即使不象个大人，至少也象个大孩子好吗？唉…
　　玛丽亚娜走进客厅，收拾着桌上的碗碟，想着塞恩。苏菲亚修女曾说过，塞恩小的时候头部受过撞击使他的思想一直停留在了孩童时期，要我记得对他特别照顾。可是真难啊 …谁会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会有些什么东西，也许只有永无止境的恶作剧，也许…只有神知道…
　　玛丽亚娜带着复杂的目光望向门的方向，眼睛的余光却不期然的与沙发上那双灰蓝色的深眸撞了个正着。
　　“呃…杰特。早。”玛丽亚娜有点不太自然地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