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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语点悟硝烟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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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朦朦亮,我便起床了。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清朗、素雅的淡蓝色夹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麾,我便登上了前往蓝府的马车。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是因为此时去见蓝诺,父皇最迟在午间,便能得到消息。尽可能早些为父皇释疑,于两日后的比试,绝对有利无害。
阴沉的天空,铅云压顶,团团乌云,似搓棉扯絮般。
街道上空寂无人,只有马蹄轻踏的“得得得”声,在狭窄的碎石路上,悠悠回荡,……
不一会,便到了蓝府的正门。打帘,探首张望,只见黛瓦粉墙,黑漆大门,玄色叩环,肃穆而庄严。高高的石阶,洁净而空荡。这时,已经有侍卫下马,大步流星地拾阶而上,去叩响了那狮子衔环。
“啪啪啪”、“啪啪啪”!
门内沉静如水。方才那清脆的响声,悠悠湮没在了周遭的如烟静默中。
“公……”侍卫扯开嗓门,高声喊道。
“慢!”我高声阻止。旋即,徐徐踏凳下车,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就在这里等等吧!”说罢,踏阶而上,向门楹处行去。
因为事前知悉父皇的意图,故而此次来,携带了近二十位侍卫和近十位宫女。此时,他们悉数立在阶下。
深秋的晨曦,是相当冷的。虽然伫立廊檐下,却依旧感受到股股寒彻入骨的秋风。瑟瑟寒风,回旋呼啸。拂过面上,如刀割般疼。没一会,我的脸便冻得近似冰块般,足尖早已失去知觉,麻木不已。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一身雪衣的蓝诺,从内翩然而出。他衣袂如云,袍带翻飞,腰间悬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那一头乌黑的发丝,用白玉冠高高地束在头顶。而眉目间,依旧是一陈不变的千年寒霜。只是,他较之月余前,消瘦不少,原本合体的衣袍,此刻,显得颇有些宽大,近似挂在一个衣架上般。
“小昔?”意外中,暗露了几分惊喜。而那双莹蓝、冰冷的眼眸,蓦地闪现出一缕暖意。
眨眼间,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身旁,一把握住了我正呵着气,来回搓揉的双手,心疼地抱怨道,“怎么不叫门?”阵阵暖意,如潮水般,自掌间袭来,奔涌至我的四肢百骇。
我抬起眼眸,细细地瞧了瞧蓝诺,轻声说道,“哥,你瘦了!”
蓝诺一听,似陡然响起了什么,方才熠熠闪亮的眼眸,攸地转暗。转眼,他缓缓低下头,有些不悦地闷声说道,“你怎么来了?”说话间,他却并未放开我那已经冻得几成冰块般的双手,而是继续用自己温暖的双手呵护着我的。
我轻轻挣脱他的含握,长叹一息,柔声说道,“咱们进去说吧。”
我手捧热茶,和蓝诺隔几而坐。因为有意让众随从为父皇带回信息,所以也就没有刻意屏退他们。
我探首,隔着雕花棱窗,遥望了一下廊间恭立的众侍卫后,收了目光,又瞧了瞧门首处的侍女,略理一理思绪,才徐徐说道,“昨日,听父皇说,过两日,哥哥便要和……”说至此,不由有些犹豫。
诺尔和让儿,与我们,自上一辈,便有着血海深仇,更别说近一年多来,两人还几次三番暗害于我们。所以虽然从血亲上讲我们算是兄妹,但真要我称之为哥哥,却是难乎其难的。但直呼其名姓,又怕暗地里回禀父皇的人,据实禀奏,引得父皇不悦,甚而猜忌。
犹豫再三,方再拾话头,“哥哥便要和他们比试。所以,小昔,今日特地前来探望一下哥哥。”
不明就里的蓝诺,呷一口香茗后,低声应道,“哦!”失望之意,毫无遮掩地随之而出,他那美丽的蓝眸也顿时变成了一泓深蓝的湖水,忧伤在其中漫荡。
我瞄了瞄蓝诺,长叹一息,意味深长地说道,“娘的冤屈,终于得到昭雪,她的在天之灵,必是甚感欣慰的!”
正低头泯茶的蓝诺,猛地转过头,道道狐疑的眸光,“刷”地射向我。
娘魂飞魄散之事,唯有我和蓝诺知道。方才我的一番说辞,立时引来他满腹的不解。
我暗暗对他使了使眼色,方继续道,“虽然,于储君之位,我们向来是以谁能担当此任,便由谁继承为准则。但,倘若哥哥真得能在此番比试中获胜,相信娘的在天之灵,必是会非常高兴的。”
蓝诺满目疑惑地听完我这番说辞,思量片刻,方蓦地眸光一亮,抬首郑重地对我点头道,“的确如此。”说话间,那莹蓝似宝石般的瞳仁,若闪电般掠过一缕缕警觉。
我微微一笑,“那哥哥忙吧,小昔告辞!”说罢,起身施礼。
“好!那两日后,咱们别苑再见!”一脸肃穆,凝重不已。然,那幽蓝的眸子,却暗隐一抹抹眷恋不舍。
“哥哥保重!”言辞恳切,话语诚挚,却难诉我心中万千担忧之微茫。
举眸凝望,蓝诺正怔怔地望着我。那泓犹如碧蓝湖水的眼眸,涟漪荡漾,几番心绪暗隐其中。
“小昔,……”欲言又止的话语,似难以启口。
我轻叹一息,又垂眸犹豫片刻,方缓缓说道,“哥哥,是小昔最亲的人,小昔会乞福于天,保佑哥哥!”说罢,一抹淡淡的笑容,爬上了我的嘴角。
蓝诺一愣,似陡然醒悟了什么。他眸光一暗,垂首静默须臾,方以屏息传音入耳之法,对我慨然说道,“我,宁愿不是你最亲的人。”说话间,一抹浓重的哀伤,在他冷若冰霜的面上,悠悠浮现。
语意鲜明,然我却无言以对。
就我俩天生的血亲关系而言,在这个错综复杂、到处陷阱的皇宫内,我俩此生将只能是兄妹。更何况,之前,我早已心有所属。
深叹一息,微阖眼帘,静伫半晌,方微启眼帘,轻声说道,“哥,保重。”刻意强调的字眼,暗露我的用意。
蓝诺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后,撇过头,淡淡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让娘失望的。”冰冷若寒风雪雨般的声音,难掩其内心的凄悲。
很想劝慰,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
深深地再望蓝诺哥哥一眼后,我一咬牙,迅捷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今日,是蓝诺和诺尔、让儿比试的日子。因为父皇之前已经下诏,三位皇子,当众比试文武之才,胜者,立即立为储君。故而,今天这个日子,对于蓝诺、诺尔和让儿来说,都是非比寻常的。
至于评判之人,诏书已定:文,由大学士佐尔泰定夺;而武,则由我来确定,至于战术、谋略,则由大将军乌木果儿来考核。原本,做为秋煞门掌门,我是根本无须入场,对他们进行武功评定的。只是,父皇考虑到我是叔叔亲自度功的传人,且担心他人充当此职,会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意外,故而破例要我参加此次比试的评判。其实,父皇既使没有邀约,我也会主动请缨的。因为,我担心他人担当此职,会对蓝诺哥哥暗下黑手。人心险恶,小心为上。
大学士佐尔泰,清廉正直,朝野闻名。其直言纳谏,数次于朝堂之上,让父皇难堪。不过,父皇,对此人,却并无憎恶之意,反而颇为赏识他。据消息称,在前些年,起泰和乌汗因诺尔和让儿之故,党争异常厉害之时,他们都曾下重金,拉拢此人,然佐尔泰,都在不动声色收下厚礼的情况下,将礼品呈交父皇,并称:他既是皇上的臣子,便应一心为皇上着想,他绝不参与任何一派。此举,在当时是异常危险的。因为这个事情,起泰和乌汗,都对佐尔泰恨之入骨,几次三番,下手暗害他,均因父皇的暗中庇护,而脱逃险境。也因此,佐尔泰,对父皇更是忠心耿耿。
大将军乌木果儿,是父皇自幼的伴读。其人,南征北战,数十年,屡立战功。当年,父皇之所以能成功地剪除那尔泰,收回皇权,与此人,在军中颇高的威信,密不可分。乌木果儿,与赵彬,也曾数次交手。两人在战术、谋略上旗鼓相当,只是乌木果儿年事已高,体力差了不少。原本,他虽仍任大将军一职,但基本上已经不管朝中之事。此次,闲居多年的乌木果儿,重新归朝,想来必是秉承了父皇的重托。
从此番评判的安排来看,绝对有利于蓝诺。但考虑到乌汗和起泰,在朝野的势力,不得不防范他们阴出暗招。故而,做为秋煞门掌门的我,此行是携了秋煞门掌门信物——雪龙剑,并带了不少秋煞门的独门解药。因为,今日会下场和蓝诺、诺尔和让儿交手,所以特地换上了一身虎皮劲装,既轻薄若无物,又行动方便。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便前往紫霄殿。
紫霄殿,上上下下数百名宫人、侍女,都整装肃立。部分今日将随父皇出行的,更是换上了清爽、便捷的墨蓝色夹衣夹裤。而父皇,已经用毕早膳,正坐在窗下的圈椅里,品尝香茗。他,穿着枣红色的紫谰国传统圆领袍衣、束脚宽腿裤。
“儿臣蓝昔参见父皇。”我跨过数寸高的门槛,伏地叩首。
“平身。”父皇将手中的茶盏搁至椅旁的小几上,继续道,“出发吧!”
“是。”我起身,侍立一隅。
宫人闻讯,忙取来一件白色貂皮大麾,为父皇披上。
此时,父皇用赞许的眸光上下打量我一番,“小昔,这番装束,很有些巾帼英雄的气势!”
我一撇嘴,不满地说道,“英雄,便英雄!为何非得‘巾帼’呢?难不成自古英雄便只有男儿?”
“哈哈哈!”父皇仰首大笑。稍适,他笑呵呵地说道,“朕不对,朕不对!今日,朕便要看看朕的这个英雄,武功到底如何?”
“噗哧”一下,我轻笑出声。转瞬,娇宠地瞟了眼父皇,笑道,“到时候,必让父皇大开眼界!”
“好!好!”说着,父皇已经举步,迈出了房间。
因为今日乃储君确立之日,所以朝野上下,都颇为重视。大小官员,早早地穿上隆重的朝服,分文武两列,按官阶大小,候立在皇宫正门——奉天门外。远远望去,只见紫、绿、褐、玄,齐整整地一片片,按序而排。
诺尔、让儿和蓝诺,恭立于众朝臣之首,静候着父皇。他们身着服侍,与父皇一模一样,不过颜色均为铁锈红。
我尾随父皇的舆驾,出了平日紧闭、而今日悉数敞开的奉天门中门。
这时,众朝臣“刷”地,一齐伏地叩首,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父皇轻轻挥了挥手。待舆驾停稳后,便缓缓向不远处的车驾行去。
“谢皇上。”众大臣,徐徐起身,垂首而立。
“儿臣让儿(诺尔、蓝诺)参见父皇。”让儿、诺尔和蓝诺,一同垂首施礼。
父皇不由驻足。他侧眸凝视他们片刻后,微微颔首。旋即,继续迈步前行。
尾随其后的我,不敢停留,忙快步跟上。将过之时,忍不住侧目,望了望蓝诺。
面色苍白的他,今日换上这身铁锈红的袍衣,脸色看来,好了不少。本就极英俊的他,更似仙人般,飘逸出尘。只是,在那一身红衣的衬映下,那根指粗的疤痕,也更加红惨惨,醒目非常。
看着那殷红的刀疤,我心不由一沉,暗自忖道:哥哥,迟早,我会为你一洗此恨。怔想间,不由眸光一冷,恨恨地望向诺尔和让儿。
三人,似都意识到了我的凝望,不由攸地偷眼瞄向我。不过,目光迥异。让儿的,尽是恼怒和悔恨。诺尔,却是莫测高深,若碧潭古井般黑幽不见底。而蓝诺,一双蓝眸,犹似平静的大海,看不出任何心绪。
我注视一晌,敛了目光,随着父皇继续前行。
旌旗飘扬,仪仗威武。
头戴玄色小帽,身穿墨蓝色宫服的数百名宫人手执各色旗帜,按色泽整齐划一地分列于父皇的坐驾前。其旁侧,还有数千御林军身穿盔甲,腰佩明晃晃的大刀,肃穆以待。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父皇的鸾驾,故而不由细细览视一番。
马车,由六匹马载行。这些马,皆为精选之上品。其通体雪白,如玉般,不带一丝杂质。而马车,更是华丽、贵气却又雅致。其顶,天轮三层,涂以墨绿,以青罗为衣,绣龙於上。每层缀金铃,饰以八十一青玉工耀叶,以金镀银镂龙文置於中。两旁有金花插天轮之周回,形如蕉叶。自顶交於四角,垂有青罗络带,其表里绣龙。而车内,顶中虚,绣宝盖,斗以八顶,饰以八金龙。其中,设香檀御座。座之引手,饰金龙锦棉。座之上,铺以金银丝织成纹锦。其后,垂金红色龙纹锦帘。而车之四面,周以栏而阙其中,以备登降。其内外,皆设金红色织龙纹锦褥。它们,宛如夕阳残霞般绚丽、灿烂。
目送父皇登上马车后,我便跨上了其侧,父皇送我的“千龙雪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