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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惊天内幕心依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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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姬又犹豫好一会,方慢慢抬起头,哀伤而酸楚地低语道,“原以为这会是菲姬永远留在门主身旁绝佳的机会,可……”说着,一颗颗晶莹的珠泪从她那洁白似玉的面颊上徐徐滚落。
似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的面容,恁是我一个女人,也不由有些心怀不忍。
菲姬伸出她纤长、玉白似嫩葱般的手指,轻轻拭去粉颊上的残泪后,轻声说道,“事情始末,其实菲姬也不太清楚。菲姬所知的片言只语,皆为门主酒醉后断续道出的。”声音犹若黄鹂鸣啼,却暗隐了一分忧伤。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看得出,菲姬对夜浮生的爱,比我曾经对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这份比海深,比天高的真情,倾注到了一个不爱她的人身上。慨叹之余,甚为惋惜,却着实没有一点恨意。
“大致情形是……”说着,菲姬禁不住又深叹一息。稍适,她方再拾话头,“当今圣上,也就是公主您的父皇,以红袖门几万弟子的生命做为要挟,让门主……”说至此,菲姬抬起眼眸,关切地凝望着我。
那莹绿若碧波般的眼底,不觉间,悄然涌现丝丝缕缕的担忧之色。
父皇要挟夜浮生?他为何要这么做?想着,我不由心急如焚地追问菲姬,“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加重的语气,急速的话语,暗泄了我心中的焦虑和忡忡忧心。
菲姬又深深地瞅了眼我后,缓缓垂下眼帘,向我道出了事情的究底。
“圣上让门主休了公主您!”
轻轻的话语,犹如平地惊雷,又若五雷擎顶般,让我脑子当即“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好半晌,我方缓缓回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菲姬,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菲姬苦涩至极地一笑,“命弦一线,菲姬哪敢玩笑?”稍顿,她喟然长叹一息,继续反问道,“或者,难不成公主以为菲姬会别有用心挑拨公主与圣上的关系?”
不可置否,她所言,方才的确在我脑海中若流星般一闪即过。心底,虽未明确否认,却也没有立即排除质疑。此时,被她直言挑明,几分尴尬,几分踌躇,顿涌心田。
我思忖一晌,沉声道,“所言是否属实,我自会明察。”说着,从怀中掏出了蓝诺给我的金牌。犹豫片刻,将其递了过去,“到蓝府,凭此金牌找蓝诺。他会保护你。”说话间,已经移至车旁。转瞬,我掀开车帘,大喊道,“去蓝府!”言必,一飞身,跃下马车,纵身而去。
一袋烟的功夫,我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往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景象不复存在。冷落的门庭外,没有了一列列佩刀恭立的红袖门弟子,只有一对怒目圆瞪的石狮冰冷地伫立原地。曾经庄重、威严、散发着萦萦暗光的朱漆大门,如今在门角处已经绽放了几许裂纹,丝丝纯净的原木色在大片的暗红中间若隐若现。而门上曾经铖亮的衔环,此时竟已有了片片锈迹。往昔恢宏、崭新的青灰色屋脊,因长时期没有得到良好的维护和修缮,眼下也出现了不少残破和断裂。那精巧、别致的镂空雕花飞檐,也出现了破损,一片片与其原有雕花极不相衬的镂空,在其间绽现。它们在有些热辣的朝阳照射下,在锈红色影壁上,落下了片片形状各异的斑驳光影。不过,幸好门前的空地和石阶,还算洁净,否则我真难以相信夜浮生竟会在此居住。
深叹一息后,我缓步拾阶而上。推开虚掩的大门,门内的景象,让我更加吃惊不已。
往昔假山叠嶂、花繁木盛的花园,如今杂草丛生。曾经幽静、疏朗的曲径,完全湮没在了其中。我曾经精心培植的花草,因为长期无人照顾,已经枯萎、凋零。它们的凋萎、枯黄的残枝败叶,颓丧地倒在荒芜、繁茂的青草间。廊柱、屋宇、楹窗,依旧,只是它们全都失去了原有的莹亮、暗红色光泽,蒙上了层厚厚的尘埃。
环顾四周,不由惊觉诺大的庭院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影。
望着这了无人迹的院子,再想想他往昔酷爱洁净的性情,我不由又开始有些怀疑夜浮生是否会住在此处?垂眸,细细探望长廊的青砖地面。蒙尘积垢的地面,一串清晰的脚印郝然乍现。它,告诉我这里的确有人过往走动。不过,由于脚印歪歪斜斜,时大时小,让我对菲姬所言的质疑不由大打折扣。一丝隐忧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串脚印,将我带到了我和夜浮生曾经的卧室。
橼楹依旧,只是毫无例外地都蒙尘覆灰。精致的房门,褪去了往昔的华丽,犹如没落的贵族,虽然难掩颓败之势,骨子里却依旧保持着既有的傲气。
步上石阶,来到了虚掩的房门前。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即扑鼻而来。我颦了颦眉,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看来,菲姬所言不虚。可是,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呢?再者,就算父皇真得胁迫夜浮生,他为何不告诉我?要知道,我曾经告诉过他,为了他,亲情我是可以舍弃的。难道这真得出于对我的不信任?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的我,现在不由有些迷惑。更何况,就算休我,夜浮生也有千百种方式,为何他最终却选择了那种于我而言最残酷的方式?
怔想间,丝丝不忍,重重疑窦,漾上心头。曾经缭绕心间的恨意,此时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抬手,正要推门而入,孰料门内却突然“咚”一声,似酒罐剁在桌上发出的重响。在这沉寂如水,幽凉暗阴的廊檐下、花园中,它无异于一颗落入镜湖中的顽石般,撕破了周遭的静谧。
已经抚上门扇的手,不由轻轻震颤。就在这时,一串时轻时重的脚步声,从房内传来。本已决定掀门而入的我,不由有了几分踌躇。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知为何,我却有些不想见夜浮生了,虽然满腹疑惑。就在我要转身之际,门“吱呀”一声,忽然从内打开了。
一身玄青色长袍的夜浮生,低垂着头,摇摇晃晃地从房内走了出来。素来极其重视仪表的他,此刻衣衫褶皱,大片污渍分布其上,前襟上甚而有些油腻和僵硬。他那向来齐整、光亮的银白发丝,而今乱蓬蓬的,随意绾在头顶。绺绺细发,落在脑后、荡在鬓边。往昔优雅、俊逸的面容,如今已经瘦得皮包骨。苍白泛青的面庞上,胡子拉查,双眼深陷。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在他曾经平整的额角郝然绽现。不过两个多月光景,他竟变得如斯般苍老、瘦弱!这幅模样,哪似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倒似一个垂垂老人般!
看着,我的心,真比万箭攒过,刀剑捅过般还要疼上千万倍。
或许由于醉酒的缘故,他的步幅极其不稳,行至门槛处,一不小心,向前一个趔趄。
眼见他就要跌倒在地,我连忙探手上前。
夜浮生忙扶住门楹,头也没抬地暴喝道,“走开!不要你管!”说着,极不耐烦地一把甩开我搀扶着他的双手。
他烦躁、冷冷的话语,若一把冰刀般,冷厉地刺痛了我的心。方才的担忧和心疼,顿时荡然无存。
想想也是,夜浮生好与不好,都已经与我无关了。不论什么原因,不论他曾背负了多少委屈,出于对我的怀疑,他最终都选择了那样的方式休掉了我。而今,我与他已经毫无瓜葛。况,虽然我对父皇有所怀疑,虽然我以为父皇这么做,非常过分,但从他对我的拳拳爱心来看,他如此而为,必有他自己的道理。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再提前事,再去挖掘逝去多时的事情?
怔想间,我不由打消了刨根问底的想法,缓缓收回了手,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夜浮生惊诧地呼唤却不期然从后传来!
“云儿?”方才昏沉、恍惚的迷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出人意料的惊喜!
我阖上眼帘,深叹一息后,还是举步前行,打算离去。
非我狠心,只是私下以为破镜难圆。既便圆了,裂痕依旧存在。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无论怎样也难以抹去。
“云儿,别走!别走!”夜浮生忙摇晃着走上前来。旋即,他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
虽然枯瘦,却依然有力的双臂,牢固地圈在我的腰际。那满含浓郁、刺鼻的酒气,热热地喷在我的耳侧。怀抱,还是那个怀抱,可我已经找不到当初的温馨和坚实,几许陌生的感觉,在心底蓦地升起。
“云儿,你终于来了!终于来看我了!”说着,他俯下头,埋入我的肩窝,呢喃道,“云儿,我的云儿,你终究没有变。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说话间,一点点湿润,从肩头传来。
我喟然长叹后,用力掰开他的双臂,缓缓转过身,望着夜浮生那双水雾缭绕的晶亮眼眸,淡淡地说道,“菲姬要我来看你。”
本沉浸在浓浓深情中的夜浮生,蓦地僵住。那双璀璨若夜星般的眼眸,慢慢黯淡下来,如两颗乌黑的炭球般。
“你走吧!我很好!”夜浮生垂下眼眸,徐徐转过身。
抬眸,望着他那瘦削的背影,我轻叹道,“好好保重!别糟蹋了自己!”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就在转身的一刹,先前的疑惑却又猛地闪现我的脑海。
背身而立,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了留下。我回身,犹豫片刻,方轻声问夜浮生,“确是父皇逼迫你……”
夜浮生静默良久,方喟然长叹道,“事已至此,又何必再问?”
他的话语,似一块火石般,攸地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跨前一步,急切地追问,“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告诉我?”说着,绕至他的身前,盯着他那双漾着丝丝缕缕摄人心魂哀愁的眼眸,凄伤地问道,“你知道我当初爱你有多深!为了你,我是可以放弃亲情的!”说话间,心底那已完全愈合的伤痕,又在这一袭话语中,被恨恨撕剥开。淋淋鲜血,悄然流淌。
夜浮生缓缓阖上眼帘,思虑须臾,方沉重地说道,“我不敢冒险,毕竟那是数万红袖门弟子的生命!”稍顿,他继续说道,“原本,我打算处理好红袖门之后,便携你离开。可谁知……”说着,他的眉头紧紧攒在了一块。一抹揪心的疼,在他的面庞上,悄然隐现。
泪,悄然涌出。我赶紧抬起眼眸,以避免它们滑落眼眶。
夜浮生休我为父皇逼迫,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而今,知道了夜浮生的计划,不由酸楚不已。然而,心中真正的怨恨,却依旧存于心间。那不堪的一目,如今想来,还是那么让我心痛神驰,那么肝肠寸断。
“既如此,你可以直接休了我,为何要……”我怒意斑斑地责问他。
夜浮生摇头,痛心地说道,“这件事,绝非我愿。而且,我也无法解释清楚。但倘若你能念在你我往昔的情分,听我把话讲完,我便心满意足了!”
往昔情分?听着,心底不由冷笑连连。
“当日,我去别舍探望你之后,便被你父皇请去了书房。他以红袖门数万多人的生命相要挟,让我休掉你。同时,他还说倘若我将此事告知了你,同样会血洗红袖门。我愤懑不已,直言告诉他我绝不会答应。他说那么就试一试。权衡再三,我终于向他屈服,承诺一定会在一个月内解决一切,可私底下却暗自决定待红袖门处理好之后,便携你离开。我相信你既便一时误会,但明晓一切后,必定会理解我的。”说至此,夜浮生长叹一息,继续说道,“虽然如此,可我终究有些担心你日后会否真得能原谅我对你的隐瞒。故而曾两次潜入别舍,可踌躇多时,为了以防万一,我最终选择了放弃。沉浸在踌躇、焦虑和担忧中的我,自此便紧锣密鼓地暗中筹划着解散红袖门。随着你父皇给的期限渐渐临近,我内心越发惶恐不安,焦灼之下,便开始用酒来麻醉自己。孰知,却因此引发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说着,他住了口,背过身,沉吟良久,方重拾话头,“倘若时光可以倒流,那夜我绝计不会去酒厮喝酒!”
从他那沉重的语气中,我嗅出了一点异样的气息。或许,事情真得有些……可转念一想,就算酒真能乱性,可他素来颇有节制,怎会……想着,不由撇开了先前的成见,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浮生垂首,喟然长叹一息后,哀伤地说道,“想着自己明日不得不兑现自己向你父皇的承诺,心底真是如刀割般疼。自小以来,我还从未如此为人胁迫过!惆怅、忧伤之余,我又去酒厮喝酒。许是因为当日心绪特别差,喝了不一会,便酩酊大醉。”说至此,他又沉重地摇了摇头,“待我再次醒来,竟已是第二日清晨了。正要起身,却惊觉自己身旁竟然躺着赤身裸体的菲姬。刚想开口质问,却不期然遥听到了高手前来的声音。”说着,他转过身,凝望着我,继续说道,“虽然,我和蓝诺交手不多,但因为他的武功颇为独特。故而,差不多立刻我便知晓来人必是他。而他,断然不会独自前来找我。这时,我的心真如堕入冰潭般寒彻不已。事情怎么会如此凑巧?疑惑之下,我扭头怒斥菲姬。她却告诉我她昨夜偶然经过酒厮,见我昏醉其间,便将我扶上马车,送回了红袖门总部。孰知……想着你即将前来,我无心再听她辩解。正想让她离去,却又已经听到了蓝诺和你落入门前的声音。此刻,离开,是断然来不及了的。而解释,以你的性情,也是绝计不会相信的。情急之中,也来不及细想,只好……”说至此,他缓缓垂下头,面带深深愧意地低语道,“说实话,如果我能少爱你一点,或许事情不致如此。”
少爱我一点?莫非……想着,我不由抬眸,注视着羞愧满目的夜浮生,难以置信地质问道,“难道你就是因为难以启口和我的分离,才将计就计?”
“云儿,对不起。当时情势急迫,来不及细想,便……”歉疚和羞惭,在夜浮生墨黑如朗朗夜空的眼底,如潮般涌现。
泪,又一次涌出,润湿了我的双眸。
我含泪,恨声斥责道,“来不及细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你知不知道这对我的打击有多大?”说话间,那生命刚刚孕育,尚未来得及出世,便憾然离去的孩子,又一次闪现脑海。
心,如刀绞般疼。泪,如清泉般涌。
“云儿,我不知道你怀了孩子!真的!看到你当场昏晕流产,我差点扑上来,想告知你一切……”夜浮生紧紧地握着我的双肩,急迫地解释道。
不知实情时,我是恨他的。可,如今知道了,我依旧恨他。就算如他所言,我亲见两人在一起,一时无法听进他的解释,但事情终究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而知晓真情后的我,必定会谅解一时被误会了的他。然而,他没有选择解释。最终为了能实现自己的承诺,竟不惜采用如此狠历的方式!他和菲姬,前因后果,到底如何,我不关心。因为不论情形怎样,我都无法释解心中对他的恨。
我轻轻撇开他的双手,旋即,转过身,淡淡地问他,“话,可说完了?”
夜浮生一怔,转瞬,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眸光一暗,有些颓丧地应道,“是。”
“告辞!”说罢,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泪,止不住地流淌,如小溪般。可我不愿让夜浮生再见到我为之伤心落泪的景象了。
真相已明,可心恨依旧。原本清晰、明朗的思绪,变得如团乱麻般,又若一池清亮的泉水,突然被一根竹棒搅得浑浊不堪。我不想回宫,也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地单独面对自己,好好梳理梳理那乱蓬蓬的心情。提气奔驰,任由双腿驱使,将我带到一个可以容我安宁自思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