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夜沉如水风暗涌 ...
-
夜朗星稀,晚风习习。
白日的酷热,已经渐渐褪去,丝丝凉爽自大地而生,包裹着每一颗草木,环绕在每一寸空间里。
待玉漏指到亥时,我便将被褥铺开,伪装成人熟睡般后,放下了床幔。
旋即,从暗屉里,取出预先让宫女为我准备的玄色衣裤。换妥之后,又用深蓝色的丝缎将宽大的袖口和松散的裤腿紧紧缚住。原本,让侍女为我准备一套夜行衣并不是难事,但那样一来,无疑会走漏风声,让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之人有了防范和猜忌。故而,只好如此拼凑一番。
弄好衣装之后,我又取掉了髻间插着的簪子、宫花之类,并将一头繁琐的发式解掉,只用一根深蓝色的丝缎把自己及腰的长发轻轻地系在脑后。
我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丝毫纰漏之时,方提上雨轩剑,从敞开的棱窗跃了出去。
施展轻功,轻车熟路地避开那些巡夜和守卫的兵士,在廊宇、屋脊间一阵飞檐走壁后,终于顺利地离开了皇宫。
出得皇宫,沿着幽暗、黑寂的街道急行了一袋烟的功夫后,我来到了蓝府,来到了这座见证了自己最悲哀,也是最痛苦往事的府邸。
上回白日里来,因为心有所思,尚不觉得。此刻,在沉沉夜色中,再见这座庭院深深的府邸,想着这里即将张灯结彩,喜迎新人,想着自己在不久地将来,不得不永远离开这里,惆怅、眷恋和伤感,若汩汩山泉般,不断从心底涌出。一阵万千银针刺过般的疼,顿时自心底隐现。不觉间,思绪似脱缰的野马般,在过往和未来的时空中狂野纵横,……
好一晌,我收拾了自己不宁的心绪。定定神后,双足点地,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我沿着弯曲的院墙,几个起纵后,便来到了那曾经一片白梅怒放的花园。
深邃的夜空下,曾经云蒸霞蔚得白梅消逝无影,唯剩墨绿的树丛。带着几许幽凉的夜风轻轻拂过,树影婆娑,随风摇曳。巍峨屋宇的檐角金铃也随之而轻振,清脆的“铃铃铃”声,在一片树枝拂摆的“沙沙沙”声中,悠悠隐现。它们,合奏成了一曲悠扬、悦耳的动人乐曲。
远远望向那宏伟、瑰丽的楼阁,除了一楼大厅处有几点忽明忽暗如豆般的烛火外,其余之处尽是一片漆黑。那幽深如墨的暗黑,那紧闭的棱花窗,给人一种肃穆、沉寂之感。
而厅内那昏暗的烛火,在半敞轩窗处涌进屋的微风吹拂下,摇摆不定。它昏黄的光晕从窗洞处泄了出来,在窗下的青石廊上,投下了一片幽黄的明亮。
犹豫片刻,我终于轻轻步到了轩窗下。
诺大的大厅,依旧空空荡荡。几张椅子,一张宽大的案几,便是其中全部的家什。
那大几上如豆的烛火,散放着自己微弱的光芒。虽然它已经竭尽所能,但依旧无力驱走大厅内似水般沉沉的暗黑。只是在近几的一小片空间里,尚有一点点光亮。那近几的粗大朱漆廊柱,那素雅的桌椅,在荧荧烛光的照射下,泛着古朴、莹亮的光泽。那宽几的烛火旁,有一卷画轴,似开未开的模样,象是在等待谁去展开,又似刚刚被人阅览过,随意搁在那里般。
蓝诺,并没有坐在那一片光亮中,他拣了一张几乎完全浸没在那如墨般漆黑中的椅子,背窗而坐。今夜,他依旧一身不变的雪白,只是束发的发冠,从通常的淡蓝色晶石冠换成了白色的玉冠。那一抹莹润的雪白,在乌黑发丝的衬映下,甚为扎眼,仿似黑夜飘落的瓣瓣白梅般。
我凝望片晌,终于双足点地,轻轻跃入了房间。
“小昔,你终于来了。”蓝诺那沉重而有些哀伤的声音,攸地响起,猛然撕破了一室如烟的静谧。而他不经意间,加重地语音,一下泄漏了他多日来的期盼。
对于他的话,我无以为答,唯有选择静默不语。
“皇城,对你的吸引力真是大。一回到那里,你便会将我完全遗忘。”清冷似寒月的话语,暗含了几分讥讽和醋意。
虽然我看不到蓝诺的面容,但从他的话音中,可以想象此刻他一定是面含讥嘲笑容的。听着他冷言嘲笑之语,想象着他那嘲讽笑容后的浓浓苦涩,我的心似万箭攒过般疼。
男人,或许就是这样。那外表的冷漠和坚强,其实,只是他们脆弱心灵的盔甲。蓝诺,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看来,他似块坚冰般,可在那冰冻的硬冷下,有一颗火热的心。从本质而言,我以为他的内心其实是瞒脆弱的。
他,自幼便由叔叔带大。叔叔,是他生命中接触最多,也是给予他最多,待他最好的人。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叔叔,突然因为救治我,而逝去,虽然蓝诺嘴上,从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以为他的内心是非常难过和极苦的。
这一切,我不是不知道,只是……
然而,当初,在我经历人生最痛苦的那段经历时,是蓝诺哥哥,抚慰了我受伤的心灵,是他,带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是他,为我阴霾的心灵,带来了一丝灿烂的阳光。可而今……
想着,我不由羞愧难当。不觉间,开始怀疑自己前几日的想法是否有错。
虽然,我对叔叔有所承诺,但在我不得不履行诺言,和蓝诺分离之前,难道不能多为他带来一些快乐?诚然,如此一来,有朝一日突然分离,必会让他无法接受,但至少可以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所怀念。虽然有些残酷,但这也是我在不违背自己诺言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希望他快乐,正如他曾经对我所说的一样。
怔想间,我慢慢绕过椅子,来到了蓝诺身前。
就着微弱、几不可辩的光芒,我抬起双眸,静静地瞅着蓝诺。
他一身素缟,半靠着椅背,坐在圈椅中。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头低垂着,看不真切他此刻的面容。但从他那颓然而疲惫的姿势,让我明白他心底的苦和难受,或许比我想象的更为严重。而且,他坐在这里等我,恐怕也并非一两日了,许是从回新摩城那日开始便期盼着我的到来。
我缓缓阖上眼帘,慢慢伸出双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蓝诺,对不起。我来迟了。”
此刻,之所以没有唤他一声哥哥,只是因为我希望他此时忘掉我是他妹妹,仅仅将我当做一个知他、懂他,有心宽慰他的朋友、知己。他想要的,我无法给他,或者说无法全心全意地给他,可是,或许自己能成为他心灵的知己,也不定呀?
蓝诺阖眼,静默片时,方抬起双臂,紧紧地揽住我的腰。
我一面轻柔地抚着他细密、光亮的发丝,一面温婉地安慰他,“叔叔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伤心,必也会难过的。”说话间,叔叔临终时与我絮语的场景又闪现脑海。
蓝诺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中,缄口不语。
不觉间,一点点温热、濡湿的感觉从我腹间传来。那星星潮湿,渐渐化为一片凉意。那幽幽的凉湿,抚触着我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粘湿、凉薄之感。虽然不太舒服,我却一直一动不动。因为我知道此时的蓝诺,是那么的脆弱,一丝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刺伤他的心。
夜沉如水。周遭安寂一片,万物似都进入了梦想般。可,在这幽静的表面下,暗隐的是如潮的涌动和若狂风般飙扬的心绪,……
良久,蓝诺才轻轻推开我,低声说道,“我没事。”
我点点头,默默走向一旁的椅子。
“今夜你来,是有事要问我吧?”蓝诺平直的声线,听不出一丝情绪。
冷不丁,被说中心事,加上本就心底有愧,脸立刻似发烧般滚烫。我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做答。
“是父皇问你关于叔叔的事情了吧?”依旧淡淡的声音,仿似不带一丝杂色的高山积雪般纯净,可也没有一点色彩。
蓝诺此刻那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的淡漠,若油锅般煎熬着我的心。
我知道他的心底是怨我的。怨我的漠然,怨我的无情。可是,且不提我心底那无法抹去的身影,也不说我俩天生不可逾越的血缘屏障,就想着我们无论怎样都不能遁隐山林的现状,就想着叔叔当日迫我许下的重誓,我又如何能不顾一切地去释解他心中的怨呢?要知道,以叔叔的理念,今夜我的所为已经有些逾矩了。
我深叹一息,咬牙应道,“是。”
“桌上有一幅画像,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你看看吧!”蓝诺望着宽大几案上,冷冷地说道。
他冰冷的话语,似一把锋利的刀剑般捅着我的心。心在滴血,可面上依旧保持着宛如镜面般的恬静无波。
缓缓起身,走向烛火旁的那幅卷轴。
拿起画轴,徐徐展开。随着画面一点点延伸,一条淡绿色的鱼尾裙边郝然映入眼帘。
鱼尾裙?绿色?不知为何,我竟觉得它,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凝想片刻,我郝然醒悟,蓝诺送我的那幅娘的画像中,娘不正是穿着这条淡绿色鱼尾裙吗?
怔想间,不由加快速度,急急地展开卷轴。
不出所料,这幅画像,竟然和当初蓝诺送我的那幅,一模一样。
繁花开尽,粉雨飘飘,娥眉微颦,眉宇间还是含凝着一抹化不开,吹不散的浓浓哀愁和忧伤,
叔叔怎么会有娘的画像?又为何如珍似宝般珍藏数十年呢?难道他和父皇的隔阂竟是为娘而起?
想着,不由侧过身,狐疑地望向蓝诺。
蓝诺垂下眼眸,避开我射去的征询目光,不徐不急地说道,“师父,当年在一次去天启国办差的途中,偶遇偷溜出宫的娘。师父对娘一见钟情!喜欢她的温柔似水,善解人意,喜欢她的纯情、忧伤。”说至此,他停住话头,幽幽轻叹。
既如此娘为何最终又嫁给了父皇?想来,其中必有另一段曲折。
就在这时,蓝诺重拾话题,继续说道,“当时,因为局势动荡,且师父那时又执行着一项秘密任务,故而他迫不得已向娘隐匿了自己的真实名姓。而娘,因自己本是偷溜出宫,所以也并未向叔叔道出自己的身份。他们相约半年后,再在初见之处见面。半年后,师父如约而至,孰知娘却失约了。师父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月,也没见到娘的踪影。最后,师父才不得不转道回到新摩城。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皇宫,却吃惊地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竟然成了他的嫂嫂。”
我现在明白了娘的眉宇间为何总蕴着一抹恁风吹不散的哀愁。娘,当初嫁给父皇,乃为国为民,做出的迫不得已的牺牲。可她心底,真正爱着的是否真是父皇呢?从娘曾说过来生还愿再嫁给父皇看来,娘的心底是爱父皇的。可,从蓝诺此刻的絮语中,娘的心中似乎也有叔叔的存在。娘的心底,究竟爱谁,或许只有娘自己才知道。可是,从蓝诺以上的叙述来看,三人的纠葛,只能怪命运弄人,叔叔心底难过是肯定的,但应该不至于因此而怪罪父皇啊?
蓝诺似读懂了我的心思,他淡然地瞅了眼我,继续说道,“叔叔,至此极少进宫,有事尽量在朝堂之上说,他竭力回避着娘,也尽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感情,直到萨雅诬陷娘为妖孽。”
至此,我顿然明白了叔叔为何到死都不肯原谅父皇了。他怨父皇,恨父皇,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屈死的娘。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做为秋煞门的掌门,他早已誓死保卫父皇。可是,对父皇这样,为了国家安定,为了朝野大局而牺牲自己所爱的人,而让自己最爱的女人以那样悲惨的方式为人宰杀的做法,他是极其不满,甚而非常愤恨的。或许,他也因此看淡了世事红尘,才遁隐山林吧!
此刻,我也明白了叔叔的一片良苦用心。他之所以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为我疗伤,竟而迫我许下重誓,实则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保全了我和蓝诺,保全了他最爱女人的孩子。他的这片痴心,日月可鉴,只是娘恐怕难知了。
心中对叔叔残存的那一丝怨,这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只有同情和尊敬。
我抬起眼眸,望着深邃的天空,在心底暗暗说道:叔叔,放心,不论承受多大的委屈,也不论多么危险,我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
轻叹一息,我侧目,凝望着蓝诺,淡淡地说道,“哥,出来已久,我先告辞了!”
蓝诺静静地望着我,失望、哀伤,若淡烟薄雾般,攸地在他那晶蓝似宝石般的眼眸中涌起。它们,若魔咒般,若厉刀般,萦绕我的胸膛,捅刺着我的心。
丝丝不忍,突现我的心间。正想劝他些什么,叔叔临终前的絮语,我在叔叔面前地铿锵誓言,又回响在我的耳畔。我慢慢闭上了诺诺的双唇。稍适,一咬牙,转身大步走向敞开的窗户。
到得窗侧,我一提气,纵身跃出了窗户,奔离了蓝府。
对于“长生”解否,我又深思多日。经过反复考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完成自己对叔叔的承诺,我终于决定去找夜浮生,解掉“长生”。
这日,早早起床,梳洗过后,便吩咐侍女准备车驾,前往红袖门总堂。
孰知,刚出门,便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