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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妹 大梦一场终 ...

  •   北风呼啸,天色阴沉,昨夜的积雪还未得半点消融,视线所能及之处,俱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却来势凶猛,将气温拉向万劫不复。昨夜已下了一整晚,然而看天色这雪并未有停歇的模样。马蹄打滑便也不敢跑快,只好慢吞吞的在路上蹭着,倒是不怎么颠簸了。
      苏和央倚在马车壁上,披着厚实兔毛镶边正红披风,原来生出的一点睡意也被这冷风驱赶的一丝全无。她抬手拉扯一下帘子,却觉得马车渐行渐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侍女云遥忙下车查看,未几,她打起帘子探头进来,呼出的气在嘴边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小姐,前面的路被堵了。”
      和央点点头,伸手撩开帘子,看到对面亦有一队车马。只见那车低调简单,却暗暗散发着低调的气势,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人家的车。此刻,双方互不相让,路又不太宽敞,便这样堵在了路上。
      府上的车夫上前打探了一番情况:“小姐,现下堵在这里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和央打断他:“给对方让路。”
      车夫赵叔因着自家主子的缘故一辈子几乎没有给别人让过路,不免的有些为难:“小姐,咱苏府的马车可是人人都认识的……”赵叔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要堂堂一个丞相府的马车给一架不知名的马车让路,传出去总是不太好的。
      和央微微提高了声音:“赵叔,让路。”
      赵叔见自家小姐发话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加上云遥这小丫头也在旁边暗暗使了个眼色,便要架马挪车。和央正待放下帘子缩回车里,就眼尖的看到对面马车帘子微动,亦有一只手伸出来打起了帘子。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好看的手。
      也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
      那车子里光线并不明快,透过这微打起的帘子是看不到里面的。和央不在意的看了两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却见这时对方车帘放下,车夫也驾车避到了一边。这样一来,本不宽敞的路倒是正好能通过两架车了。和央没有多想,便放下了帘子。
      两驾马车背向而行,缓缓驶过。
      云遥低声道:“那是景行公子的车呢。”见小姐看自己一眼,又补上一句:“我见过他家车夫的。”
      闻言和央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两眼,那马车的影子已渐渐淡出视线。和央微微皱眉。
      他就是景行公子……容溆?

      马车一路四平八稳的缓慢行驶,终于还是到达了目的地。
      云遥搬过脚踏扶苏和央下车。天色愈发阴沉,一场大雪正悄无声息的逼近,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和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拢了拢身上披风,淡淡的对身后提着食盒的云遥道:“走吧。”
      一路所经之处,飞檐雕甍,石栏玉砌,长长的盘龙石壁像是在诉说着这里沉重的过往。玄色的大殿支柱在这样的天气里少了一份庄严,却多了一份沉闷。苏和央扯起一抹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样富丽堂皇的装饰,放眼整个江国,有也只有这大江王宫才能用得起了。
      她轻车熟路的赶去桂仪宫,桂仪宫外的梅花早已开了,但在这样阴霾的天色下也失了几抹鲜亮,像是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雾气。
      还未达殿门口,早早的便有宫人迎上来:“苏姑娘请回吧,娘娘已经得知了姑娘来的消息,她吩咐下来说不见了的。”
      苏和央闻言将手上一只镯子脱下来塞到那宫人手中,声音柔柔的:“还劳烦姑娘再进去通报一次,就说不是我想见娘娘,是家母想见。娘娘她几时连母亲也不见了的。”
      半盏茶的功夫后,那名宫人推门出来,轻轻摇头:“苏姑娘请回吧,娘娘还是不见,奴婢也没有办法。”
      苏和央略略皱眉,取过食盒,轻声道了句:“冒犯了。”便已推门进去,待看清殿中人,才略略倾身施礼:“见过世子妃。”话落也不等回应便已起身。
      只听得那人冷冷的哼了一声,和央也不在意,将手上食盒放在桌上,不带感情的声音却仍旧柔柔软软:“这是母亲亲手做的梅花酥,用的就是府上那株梅花,她一定要来,我看路滑难行,便替她来了。”
      对面跽坐的那人本将脸隐在阴暗里看不清楚,听闻此话冷笑了一声,抬起脸来,一张脸竟与苏和央有六成相似。
      她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带上了一种压抑的嘲讽感情:“得了吧,真够虚伪的。”
      和央默了一默,又继续说道:“母亲她想你回去看看。”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就轻声笑起来,同是柔柔的声音,却与苏和央大为不同:“当初不是你们亲手把我推出家门来的么?现在又是怎么了,干嘛装出一副善意的嘴脸来,真是恶心。”
      苏和央抬起眸子,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低声道:“苏阮歌,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就算是苏家对不起你,可从头至尾母亲都没有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
      苏阮歌缓缓的自桌后站了起来,慢慢的抻着自己的衣袖,声音也变的懒洋洋的:“不,你错了。母亲没有对不起我,苏家也没有对不起我,真正对不起我的人,该是你啊。”说到这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好的事,微微笑着,这笑意掺进声音里,连声音都暖了几分:“不是么……姐姐?”
      大殿的烛火摇曳,噼里啪啦爆出几点火花。

      与此同时,有马车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苏府侧门前,家丁看这车简朴低调,不似府上的车,正待上前驱赶,就见有人自车厢内打起帘子,由旁边侍女搀扶着下了车,马车掉头离开。家丁一看来人,尽管惊讶,但多年的经验让他们将满腹情绪迅速压下,有条不紊的开了门。
      正值老管家在府内巡逻,见这边侧门大开,便要过来看个究竟。一看来人,他顿时惊喜交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颤巍巍便要行常礼,来人赶忙伸手将他扶住,笑颜明媚:“苏叔,可还别来无恙?”
      老管家在府上掌管事务三十多年,忠心耿耿,便由主人家赐了苏这一姓氏,阖府上下都尊称他一声苏叔。
      他如今听闻这话,不免有些动容,感慨道:“老仆一切都好,苏府也一切都好,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夫人不知道盼了多久了。”话罢他随手拉过一个小厮,语气急切:“快,快去告诉夫人……”那家丁一看来人长相,不待苏管家说完,便绝尘而去,
      不多时,便有高贵夫人由婢女搀扶着自长廊尽头一路走来,虽是上了年纪的人,但仍旧气质如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人。那妇人远远看见来人,便语气急切的唤了一声:“晚臻。”
      被唤作“晚臻”的女子转过头来,微微带着几分笑意,一张脸干净素淡,皮肤有些透明的白,像是上好的白瓷。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母亲——”

      大殿的烛火摇曳几下,终于还是不情不愿的熄灭了。眼前所能见的事物都沉浸在了突如其来的暗淡色彩里。有情绪一丝一缕又尽态极妍的缓慢滋生,像是破茧而出一般的,终究会在温暖的、明亮的火光中,灰飞烟灭。
      奔向的是万劫不复。
      黑暗丝丝缕缕的附上温暖。
      苏和央默默的看了苏阮歌良久,终于还是不待与她继续纠缠下去。该说的,该解释的,该努力的,多久前就都一一试过,可仍是现下这样的结局,又该算是谁的过错。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命运的强大吗?可自己从来都不相信命运啊。
      她不再言语,默默转身就待离去,苏阮歌的声音却又在身后平静无澜的响起:“不过你们放心,这旁人眼中‘苏家聪慧的小女儿’我还是会做下去,我终究还是不会丢了苏家的脸面。”
      和央顿住步子却没再回头,语气极淡的“嗯”了一声。
      厚重的殿门缓缓扣上,发出年代久远的质朴声音。
      和央回过神来,才发觉这一场压抑已久的大雪已不知在何时终于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天色犹自暗沉,北风却已止住。她接过云遥手中的披风,云遥赶忙撑起油纸伞。
      六十四骨的素色纸伞,伞面上仅有的一株红梅在一望无际的银装素裹中绽放的如火如荼。
      云遥看看自家小姐,有些欲言又止:“小姐,三小姐她……”

      过去有多久了,那些纯粹美好的时光,天真的少女在心里默默的牵念着一个人,用近乎崇敬的心态去喜欢,是这花一般的年纪里所有的心思,那么闲静悠长的旧日过往。
      过去有多久了,那些姐妹间的耳鬓厮磨和无话不说,既是亲情又是友情,在这样的大家族中显得那么温暖人心。
      过去有多久了,那烛火摇曳的晚上,光亮将斜屏的影子拉长,庭院中悬挂着明亮的、温暖的红色灯笼,和磅礴夜色下掩埋着的那些即将喷薄而出的丑陋的真相,权利的交织总是伴随着无穷的黑暗,让人胆战心惊。
      过去有多久了,那夜的明月高悬,那些话字字珠玑般的回响在耳畔,每每想起都会难过的无以言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走向万劫不复,努力与挣扎都无济于事,终于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可是又不能哭,没有哭的权利。
      雪花簌簌无声的铺天盖地而来,天地间安静得仿佛陷入了一场久远的梦。
      大梦一场终究该醒。

      和央轻轻推开了云遥撑起来的伞,微微一笑:“走吧。”
      她踏进厚实的雪地里,一步步向着来路走去,任凭雪花落在发梢和肩膀。雪有愈下愈大的迹象,和央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这样孤单的。
      老天爷,就让这场雪把一切都埋葬了吧,求求你,可以么?

      和央踏上前厅的台阶,便见得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而那香炉旁坐着的女子,一身白衣,倒茶举盏间流露出的是优雅的气质。晚臻虽也漂亮,但却因着随母亲多些的缘故,与和央长相不太相似。
      和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怔在原地竟不知该做什么,轻声试探道:“……姐姐?”
      苏晚臻闻声转头,看到和央,笑意浓厚:“和央,你好像又变漂亮了呢。”
      听到这话,和央才大梦初醒一般的微提裙摆,小跑着扑到晚臻怀里抱住她,又哭又笑:“姐姐,我好想你啊。”
      晚臻眼含笑意,宠溺的摸了摸和央头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所有一直以来伪装的表情和收敛的情绪都在此时一并卸下,和央在心里默默想着,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苏晚臻敛了笑容:“和央,你去看阮歌了?”苏和央点了点头。
      晚臻叹口气;“她还是老样子么?”
      和央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安慰的笑了笑:“虽然这样我和她之间不知道会到哪一天才能和解,可是,还是不能告诉她真相啊……”
      晚臻还待说些什么,却听得屋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晚臻,你回来了?”
      话落时苏邑已推门出现在二人眼前,他拉过晚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看你,都瘦了。外面比不得家里吧,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
      苏晚臻笑着回了几句什么,苏和央没听真切,她看着屋外的光亮有些出神。
      阮歌,你知道么,每当家里愈发热闹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失落。因为这里,始终少了你啊。

      入夜,苏和央抱着被子敲开了苏晚臻的门,晚臻看着门外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苏和央见状赶忙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姐,我就只占你半张床……”话音未落人却已轻巧的钻进屋,又迅速灵敏的爬上了床。
      苏晚臻坐在镜前,取下绾发的簪子,看着苏和央在自己床上打了两个滚,便伸手过来要呵她的痒,和央见状立马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在苏晚臻面前,这些都是没用的。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儿,和央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感慨道:“啧啧啧,姐姐,你看你这么恐怖,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晚臻却闻所未闻,她看着眼前人,一双翦水秋瞳含着泪意,眸色深沉,长可及腰的泼墨青丝松散开来。和央真的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呢……
      和苏阮歌明媚张扬的美不同,苏和央的美是由骨子里生出来的,清新淡雅,就像午后新培制的清茶,纯粹干净的教人忍不住微笑。
      苏晚臻想着,这样美好的一个人,终有一天会执谁手,与谁并肩而立呢?
      她微微笑着开口:“和央,关于你的婚事,爹娘有没有再提?”
      和央眄了自家姐姐一眼:“你还没嫁就来担忧我么?”
      话说至此,两人便都想起苏阮歌来,一时又敛了笑容。
      静默片刻,晚臻又微笑:“眼见着就要过年了,阮歌总该回来的吧。”
      和央想了想,犹疑的声音轻轻响起:“应该吧。”

      我们曾经最亲近的人,也可能在某一天反目成仇,而疏远的人却未必不会变亲近。
      人们之所以会伤心失望,不过是因为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所设想的。愿望总是很温暖,但殊不知再美好的愿望,也都会在黑暗的现实面前灰飞烟灭。
      那人呢,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不会恐慌吗?
      未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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