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初入深宅 ...
-
那是间不太宽敞的屋子。正堂的案上放着一尊佛。佛前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鲜果两侧各安了一个香炉。
屋内焚香袅袅,木鱼声阵阵。
路漫掀起一席绣着桃花的翠绿帘子进来时,微微吃了一惊。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师父正背对她冥神诵经。
“妈,”路漫一开口,还没有喊出来,就哽在了喉咙里。那位师父似乎有所察觉,旋然一转,来到她的面前。
看着眼前面色平和落落无尘的女子,路漫怔了怔,赶紧改口,“静慧师父,家里的番薯收成了,父亲托我带些给你。”
静慧师父合掌道了声谢,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才接过她递来的番薯。尔后,问了她一些家里的情况。
“家里一切都好。”路漫答道,转问:“静慧师父在这儿住得习惯吗?”
静慧师父微微笑道:“身心无挂碍,住哪里都一样。施主何来‘习惯’一说?”
路漫恍悟,点头称赞道:“师父说的是,但愿我能像师父一样心如止水、不贪不恋。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
从屋里出来时,天色渐暗。北来的风猛然一吹,枝歪叶坠,尘埃漫飞。
路漫拉了拉衣链,套上帽子,正准备走出楼梯口。
“小婉,不要!不要!”一个女人尖声叫道。路漫下意识地抬起头,一个盆栽“刷”地砸下来。
刹那,天旋地转,日月漂移。
路漫“啊”了一声,瘫倒在地。合上双眼的瞬间,她看见有个两鬓发白的老妪正坐在暗红的门槛上抽旱烟。丝雨潺潇,烟雾缠绕。
老妪忽地回眸,意味深长地望向她。那双仿佛阅尽了沧桑的眼睛里流露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琥珀色的瞳孔又深邃得仿佛洞悉了一切,只待看笑话。
她就这般细细地瞧着她,像盯着一只被烈火灼伤翅膀后掉在地上痛苦挣扎着的飞蛾。
路漫的心不由一紧,又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哭着对她说:“采苓,娘对不住你了。以后,你生是宁王府的人,死是宁王府的鬼!我们再无干系!”说完,似乎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她嗫嚅着想说什么,头猛地一沉,昏睡过去。
醒来时,她已身处宁王府的庭院中。旁边几个新来的婢女正彼此打趣。笑靥朵朵,恰给这座冷若冬雪的官邸添了几许生气。
“我娘说,进了宁王府,下辈子都不用愁吃愁穿了。如果能讨得夫人的喜欢,指不定还有机会服侍王爷。到时候,荣华富贵想甩都甩不掉!”一个身着白色绣花衣和湖水绿长裙的少女说道。
另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咧了咧嘴,笑盈盈道:“你娘倒是会想!”尔后,略微认真地瞅着她说:“宁王府就像个大火炉,靠近了容易惹火上身。我们只有学会隔岸观火,才能保全自身!”
那个少女“呵呵”两声,执拗道:“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只要我们好好做事,就一定有享不尽的福!”
另一个少女笑了笑,不置可否。既而,转头问采苓:“你说呢?采苓。”
采苓望着她盈盈如春水的眼睛,笑着答道:“不管怎样,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和睦相处。”
琼莹称赞道:“采苓说的对!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可是你说的。”姝锦掩口一笑,秀眉弯成月牙状,打趣道:“哪天你入了洞房,可得把我们带上!”
琼莹的脸倏地染上红晕,羞赧道:“姝锦,你真坏!”随后伸手去挠姝锦。姝锦赶忙笑着躲开。
正笑闹着,不知谁说了一句“管事的婆子来了”。大家立即闭上了嘴,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蓉绣婆子目光锐利地从她们的脸上扫过,讥讽道,“我远远瞧着,倒见你们有说有笑的。我这一走近,怎么就瞧不见了?”
四下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回一句话。
她满意地扯了扯嘴角。已而,严词厉声道:“宁王府可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如果扰了王爷和夫人们的清静,你们有一百张嘴也不够打!你们进了宁王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清楚!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这样,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
“现下,三夫人那缺了人?你们谁愿意去?”
四下又是一片寂静。大家都明白,去伺候那个被王爷冷置又身染顽疾的三夫人无疑是往火坑里跳。只怕鱼肉没享着,倒惹了一身腥。
采苓正犹豫着,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愿意去?”蓉绣婆子微露吃惊之色,转瞬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采苓只得回道:“我叫采苓。”而后,又平心静气道:“能进宁王府,又能伺候夫人,是采苓三生修来的福气。”
蓉绣婆子不禁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赏之意。未几,面色严肃地说:“既然如此,你就好生伺候三夫人,可别出了差错!”采苓谨慎地应了应。听不出她的话是好是坏。
“其余的人都跟音慕到浣衣处去,采苓你跟我来!”
“是!”
绕过几个抄手游廊,又经过两个小花园,才隐约看见留香阁的一隅。傍晚的余晖轻扬地洒下,镀了一地白金。风送来一缕花香,萦绕在长袖间,莫道不消魂。
“日后你跟了三夫人,凡事得留个心眼,别叫人抓了小辫子到处嚼舌根。”蓉绣婆子沉默了一大半路,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采苓听出她的关切之意,不禁在心底松了口气,眼神坚定道:“采苓既然愿意伺候三夫人,便是做了万分打算。不管以后的日子怎样,采苓都会尽心尽力地伺候夫人、保护夫人,不会有半句怨言。”
蓉绣婆子欣慰地扬了扬嘴角,轻轻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蓉绣婆婆,您怎么来啦?”刚踏进留香阁的院子,就听到一个提着茶壶的少女远远招呼道。方才她的神色还有几分匆忙,这会儿笑逐颜开。
“我看只有你一个人伺候三夫人,怪累着的,所以叫新来的采苓到这边帮个手。”蓉绣婆子边说边瞟了采苓一眼,“这是三夫人的陪嫁丫环红缨,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采苓会意地朝前走了一步,诚恳道:“红缨姐姐,采苓生小出野里,没有受过好的教养。往后如若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还请姐姐多多包涵,悉心教导。”
红缨拉过她的手,笑道:“采苓见外了!天底下哪有不包容不帮助妹妹的姐姐?”转而感激地对蓉绣婆子说:“蓉绣婆婆对红缨的好,红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蓉绣婆子听后并没有很高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记着就好。”尔后,又向采苓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采苓跟着红缨进了屋。虽然心里紧张得很,还是竭力掩饰住了。
屋内有些暗,红木圆桌上的残烛一摇一曳,犹似秋蝉的凄叫。
“夫人,这是新来的婢女,名唤采苓。王爷体贴夫人,怕我一个人伺候不好夫人,所以叫采苓来与我一同伺候夫人。”
“王爷倒是有心了!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采苓缓缓地抬起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三夫人微微倚着床栏,正从掀起的帘隙中望向她。那双眼睛闪烁着一些好奇的光,又透着一些不稀罕的漠然。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顿增寒意。
“夫人,入秋天凉,夜里不宜开着窗子。”采苓走过去,合上窗子,又走回来毕恭毕敬地低头站着。
有那么一瞬间,采苓似乎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三夫人的嘴角掠过了一抹欢愉的笑影。
“红缨,把你隔壁的屋子收拾下,让她住进去。”
“是,夫人!”
采苓便在留香阁的丫鬟房住下了。虽说屋内的布置有些简陋,却也让人有种“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的舒畅之感。
“以后我们一起伺候夫人,有什么不清楚的就问我,别和我生分了。”红缨执着采苓的手,亲切道。
“那是自然的,姐姐。”采苓莞尔一笑。
红缨也嫣然一笑,又道:“往后妹妹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与姐姐听,姐姐必定倾尽全力帮助妹妹渡过难关。”
“多谢姐姐的好意!采苓不敢劳烦姐姐,日后会谨言慎行,不让姐姐费心。”
“妹妹很是机灵,看来是我瞎操心了。”红缨审视了她一会,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赞叹之色。见她镇定自若,又笑道:“时候不早了,妹妹早些休息吧。明早还有许多活要干,可不能歇过了头。”
“知道了,姐姐!”
目送红缨走远后,采苓才合上门,把包袱里的衣服饰品一一拿出来放进柜子里。她记起,怀里还藏着一颗她娘临走时塞给她的翠色珠子,便把它拿了出来。
从外形上看,这不过是颗在市井上常见的珠子,并无独特之处。但若放置黑暗处,它便会幽幽地泛起漫长岁月沉淀后的迷离的光,令人惊叹。
采苓端详了一会,觉得无趣,又收了起来。窗外悬在天际的一轮圆月,像个局外人,冷然盯着这座四面高墙围绕的偌大的府邸。其中的真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难道这一世,我真的要生在这里,死在这里?”采苓望着那轮冷月,些许忧虑地自语道。顷刻,像是悟出了什么,又坚信道:“事在人为。是荣是辱,皆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