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爱你吗?》室生朔

2、第 2 章 细微的光线

　　细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嘉祺睁开眼睛，感觉有人环着他的腰，便转过头，林若在他身旁睡得香甜，唇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上去是那般纯真无暇。嘉祺轻轻捉起林若的手放在一旁，走出房间，空气里弥漫着女人留下的妖娆浓烈的香气，他不由皱起眉毛，父亲总是不停地更换情人，他和她们各取所需，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地分开。所谓的艺术家都是这样吗？嘉祺鄙夷地想着。
　　今天还要上课，嘉祺故意没有吃早餐，提前离开，他只是不想看见父亲的脸。林若起来时已经很晚，他穿着嘉祺给他的天蓝色绒拖鞋走下楼，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径自沉默，深深浅浅的烟圈从他的指尖升起，依稀透着暖意。林若有点害怕，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陌生男人相处。父亲抬头看他，眼睛里却满是宛转的疼惜，我给你请了老师，等你赶上课程，我再送你去学校。林若顺从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嘉祺…哥哥呢？父亲猛吸一口烟，面色突然阴郁下来，他去学校了，老师下午过来。
　　傍晚，嘉祺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回来，不愿回家这一点，父子俩倒是出奇地相似。林若坐在嘉祺的卧室里写作业，很饿，可是他不想吃饭，一个人，面对怎样的美味佳肴也没有胃口，他亦不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那里让他觉得冷。突然听见有人猛敲窗户，他的心陡然一跳，跑过去打开，嘉祺翻进来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身上的校服破破烂烂，脸上一片血红。林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几乎哭出来。嘉祺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骂，哭什么，我还没死。林若手足无措地站着，目光划过嘉祺削瘦的身体，不觉一惊，莹白的皮肤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倒像一个常年奔波于战场的士兵。
　　你打架了？
　　少管闲事。
　　嘉祺说着，抹一把脸上的血，拿起林若的作业本看一眼，骂道：你是笨蛋啊，全错。等着，我洗完澡给你讲。嘉祺走进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哗”的水声，林若回想着嘉祺刚才的话，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是他心里暖烘烘的。嘉祺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坐在床上朝林若招招手，过来，先给我抹药，明天非宰了他们。林若咽咽口水，你还是不要打架了，爸爸知道会生气。嘉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他巴不得我早死。林若不敢再说话，走过去坐在嘉祺身旁，专注而小心地给他上药，动作很是轻柔，生怕弄疼嘉祺。手指每一次划过嘉祺的皮肤，林若的心跳便充盈着欣喜，身体也会禁不住微微一颤。突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嘉祺立刻爬起来不解地看着他，你没吃饭？林若羞赧地低下头，就我一个人，吃不下。嘉祺当即很熟练地一抡胳膊，重创林若，然后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到餐厅，也不看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不管不顾地大嚷，我饿了，快做饭！
　　有这样的哥哥也不错。林若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地想，嘉祺的餐叉立刻敲在他头上，快吃，别东张西望。林若顽皮地吐吐舌头，很快消灭这顿迟来的晚餐，抬头再看嘉祺，盘子里的东西他几乎没动，仅仅只是为了陪林若。
　　林若的数学很糟糕，题解不出来的时候就急得满头汗，拼命咬笔尖。嘉祺便揪起他的耳朵大骂他“笨蛋”，然后仔细给他讲解，害林若不停地撇嘴，一副要哭的模样问嘉祺，我是不是很笨？嘉祺故意严肃地点点头，确实很笨。林若难过得就要掉下眼泪时，他又猛推林若的脑袋，比你笨的我都教过，哭什么。
　　两个孩子吵吵嚷嚷闹到半夜，然后一同爬上床，林若的手又自然地搭在嘉祺腰上，头埋进他的头发，安然睡去，乖巧的模样犹如一只惹人怜爱的猫咪。嘉祺感觉到林若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就像那个男孩。第一次，嘉祺没有听见那首古怪的意大利语歌剧，亦没有听见女人呓语般的呢喃，一觉到天亮，或许是因为一种安然而清明的力量一直自林若的身体源源不断地递来。
　　那天之后，嘉祺不再晚归，每天都按时回来帮林若补习功课，虽然他还是常常骂林若“笨蛋”，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他已经习惯和林若相拥而眠，早上起来看到林若天真的睡颜，心里会有莫名的塌实感觉。父亲对于嘉祺的改变很是欣喜，这个长久以来一直令他头疼不已的儿子终于不再惹是生非。
　　黄昏时候突然开始下雨，雾茫茫一片，落地玻璃窗水迹模糊，天空已经完全被黑云覆盖。林若站在门廊上等嘉祺，目光穿过黑色铸铁大门凝视街道，不断有汽车经过，溅起晶莹水花。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嘉祺头顶书包浑身湿透跑进来，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异常狼狈。你回来了。林若喜出望外，嘉祺把书包塞给他，跌跌撞撞爬上楼梯。他最讨厌下雨的天气，单调乏味的雨声总是催得他头疼欲裂，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挥之不去的幻觉贯穿时间与空间击中他，就像女妖的长发，丝丝缕缕紧紧纠缠他，令他无法逃脱。嘉祺懒得脱衣服，整个人摔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再一次看到那个眼睛幽蓝笑容幽怨的女子坐在梳妆镜前仔细涂抹双唇，在她细瓷一般洁白透明的皮肤的映衬下，红唇犹如最殷红圆润的玛瑙。女人回头看他，脸上是摄人心魄的鬼魅笑容，如果他不来，我就去死！嘉祺看着女人像失控的风筝一样轻飘飘落下去，四溅的血花有种妖异的美，如缓缓飞入苍穹的绯红花瓣。妈妈，妈妈……透明的水滴顺着嘉祺的脸颊滑落，如同心灵被摔碎，发出最后一声柔弱的脆响。他缓缓走过去，站在母亲身旁，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汩汩流动的鲜红液体竟是如此炽热，他兴奋地把它们抹在身上，因为他觉得冷，好冷。嘉祺，嘉祺。朦胧中，嘉祺听到林若的声音，慌得都嘶哑起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又疲惫地合上。好冷。嘉祺无意识地喃喃着，这时，一双炙热的手托起虚弱的他，把他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暖借由肌肤传递过来，嘉祺不由自主靠过去，是你吗？你来救我了吗？就像那天一样。
　　虽然每晚都搂着嘉祺入睡，可是彼此赤裸肌肤相贴还是第一次，林若能清楚地感觉到嘉祺的呼吸划过脸颊，心里很是尴尬，然而一种微妙的感觉却像一股细小的电流瞬间通过全身。他的手指颤抖地抚上嘉祺的背，轻轻摩挲，拂过一道道隐约突起的伤痕时，林若没有停止，动作还是那么柔缓，仿佛在触摸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嘉祺，在遇到这个和他有着相同血缘的哥哥之前，没有一个人会在他难以入眠的时候安慰他，在他饥饿难耐的时候陪着他，可是他竟然不能嘉祺做什么。没来由的，林若突然痛恨起自己，眼睁睁看着嘉祺在梦魇里倍受煎熬却无能为力。
　　嘉祺醒过来，发现自己和林若赤身抱在一起，不觉大惊，猛地推开他。林若坐起来，惶恐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嘉祺，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你在干什么？嘉祺咄咄逼人看过来，林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不由低下头，他好怕嘉祺会就此讨厌他。你一直说冷，我就抱着你。以前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林若絮絮叨叨说起来，心里却在不断呼喊，我在说什么。可是他无法停止，我在树林里玩，突然下雨，我就跑到附近的山洞，里面有一个男孩，他很不舒服，也像你一样说好冷，我就脱了衣服抱着他，后来，他就不说冷了，所以……刹那间，林若注意到嘉祺眼睛里闪过一道亮纹，仿佛划过天际的闪电，他讪讪地住口。嘉祺爬下床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都是清透的积水，反射着路灯耀眼的光芒。
　　林若，穿衣服，我带你出去。
　　现在吗？已经天黑了。
　　少罗嗦，快点。
　　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么久，林若是第一次出门，他新奇地看着街边商店橱窗里翠绿闪亮的枞树，笑容甜美的小天使以及色彩鲜艳的金属铃铛，眼睛里写满羡慕，圣诞节，快到了呢。他想起以往，母亲总是酗酒，为了躲避她的藤条，他就瑟瑟发抖地在街头逛到深夜，看着别的孩子一脸灿烂笑容地被父母牵着从身边走过。而他，是被圣诞老人遗忘的孩子，微笑和温情对于他是奢侈的东西，甚至不会有人对他说一句圣诞快乐，今年，又会如何呢？
　　路过专卖店，林若说橱窗里的那双运动鞋好漂亮，但是价格就像天文数字。嘉祺立刻推门走进去，吩咐售货小姐去取。林若看着手中崭新得刺眼的鞋，惴惴不安地问嘉祺，真的可以试吗？嘉祺瞪他一眼，抢过鞋，把林若按坐在椅子上，然后蹲下来旁若无人地给他换好。嘉祺！林若拘谨地叫起来，嘉祺抬头看他，神情泰然，怎么了？林若看到他眼睛里温暖的琉璃色光芒，摇摇头，没什么。
　　在城里最好的意大利餐厅吃完饭，嘉祺准备搭出租车回家，走到路边，一群不良少年围过来，嘉祺，上次的事还没有找你算帐呢。嘉祺冷眼看着他们，扭头对林若说，林若，到对面等我。林若看他们人多势众，怎么也不肯走，嘉祺的脸立刻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得生生刺疼林若，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林若只好乖乖穿过马路，嘉祺歪头看着为首的那个人，怎么，上次被我打得不够惨，还想试一次？
　　嘉祺冷酷而讥讽的轻蔑表情激怒众人，他们轰得全都挤上前动起手。雨点般的拳头挥向嘉祺，他快速闪避的同时狠狠回击，犹如荒原上的坚强又残忍的孤狼。林若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会打架，想帮忙又怕会妨碍到嘉祺，怎么办？怎么办？情况已经容不得多想，林若又跑回来，不假思索挥起手中的购物袋砸在其中一人的头上。那人转身抬起膝盖狠狠顶上林若的肚子，林若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那人还不解气，发狂似的对着林若又踢又打，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林若疼得下意识缩成一团。林若！嘉祺怒吼一声冲出人群，敏捷地跳到空中左腿一扫，落地之后又抓起踢打林若的少年的头朝路灯撞去。有人伺机掏出小刀刺向嘉祺后背。林若慌了，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爬起来扑向嘉祺。
　　啊！听到林若的尖叫，嘉祺回过头。林若捂着胳膊，鲜血像毒素入侵般，流过肌肤带来尖锐的痛，滴滴落在地上，绽出朵朵迷离而妖娆的花。嘉祺顿觉“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喷射出骇人心魄的怒火，心像被掏空似的，丧失所有感觉。孤狼瞬间变为被激怒的狮子，之后发生的事嘉祺全无印象，只记得警察随后赶来逮捕群殴的少年们。李警官看着坐在审讯桌对面毫无悔意的嘉祺，不觉叹一口气，嘉祺，这个月我已经抓了你三次。嘉祺冷哼一声，不予理睬，他的心思全在林若身上，闲着没事逞什么能，现在倒好。嘉祺想着一拳砸在桌上，李毅抬起眼睛瞪他，干什么？想把警察局砸了吗？嘉祺无所谓地耸耸肩，砸了也不错，以后打架就没人管，多好。李毅被嘉祺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这时，林若捂着缠满纱布的胳膊走过来，忐忑不安地问嘉祺，
　　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他才不会管我。钱明天交来，先走了，林若，回家。
　　嘉祺完全把警察局当作无人之境，说走就走，林若礼貌地朝李毅鞠躬道谢，然后追出去。嘉祺卡住他的脖子猛揉他的头发，你是傻瓜啊，干吗跟他道谢。林若的眼神兀地难过起来，语调辛涩，甚至带几分哽咽，因为他救了你。我好怕你会死，那么多人打你一个。嘉祺一愣，心中泛起微弱涟漪，父亲从来不会这么说，他只会高声怒吼，你又惹事，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他搂紧林若，我不会死，最多落个半身不遂。倒是你，弄成这样，还得我照顾。林若的眼睛瞬间亮如焰火，你真的会照顾我？嘉祺使劲捏他的脸，你当我是薄情寡义的人啊，怎么说你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不管你谁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