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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默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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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提审室外面的走廊里。璁璁哭得快要断气了,但还是坚决不肯进去见里面的人。
“孩子既然不愿意……”刘警官刚一开口,就被明之瞪了一眼,接下来的话没能说下去。他应该想说,不应该勉强孩子。显然明之不这么认为。他仍然危险地看着璁璁。璁璁无助地靠在墙角,头都不敢抬。连我都觉得,他未免太残忍了。
我得庆幸,卫校长今天好奇,也跟着来了。她早就用眼神责备明之好几次,明之只当没看见,固执得可以。此时,再三被忽视权威的卫校长终于忍不住了。她叹息一声,坐到橙色的椅子上,招手叫璁璁。
璁璁被明之的眼神逼得根本不敢动,卫校长瞪了明之一眼,拉过璁璁。两只手握住他的小手,慈爱地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说:“奶奶也看不下去了,可怜的孩子。要是你妈妈醒着,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孩子这么难受。”
这话是给明之听的,我得承认,他足够霸气。连我妈多年修炼的威慑力都震不住他,执意要璁璁来见他的生父。我也明白他的心意,他恨那个男人,是他害沐爽成了植物人。沐爽当璁璁亲儿子一样养,他的爸爸却害她成了植物人。他会不会羞愧而死?
璁璁可算找到了肯为他说话的人,“哇”地一声哭出声。
卫校长继续说:“璁璁,你还记得你大伯入狱时,你妈妈对小林说过什么吗?父母从来代表不了你,你聪明漂亮,只要你肯好好学习,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只会认为你了不起。可是,如果你为有个罪犯的父亲缩手缩脚,抬不起头来做人,你的一生就毁了。你这么小,就要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对你太残酷,这也是你不能承受的。但是,只要过了这一关,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害怕了。你放心,就算你妈妈醒不来,奶奶也会管你。好不好?”
璁璁痛哭不止,“我不要见他,我不要他做我的爸爸。奶奶,你求求爸爸,我不想见他。”
明之不耐烦地拎着他的衣领,他就像小猫一样,被提到审讯室门口,“哭够了没?够了就快点进去,这么多人陪着你,你不烦,我们还烦呢。”
想他三个月前,还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在这里耍威风,还对一个孩子,不地道啊!
在监控室,我们看到了璁璁和他生父相见的样子。他生父叫于凤海,因为拒绝见璁璁,头撞破了,还绑着绷带,整个人铐在张结实的椅子上,看璁璁的眼神特别复杂。
璁璁进去后,门就反锁了。他拍门拍不开,转过身靠在门上,惊恐地看着于凤海。
父子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着。大概过了三分钟,璁璁不再哭了,眼睛里不再是害怕,随之升腾的是巨大的怨恨。
“我妈妈不喜欢我,她说她喜欢女孩子。她从来没抱过我,没喂我吃过饭,没给我洗过澡。我说我是男孩子。她就打我。可是,我还是很想讨好她。她还告诉我,我是女孩子,我要嫁给爸爸。她是坏女人,我早就知道她是坏女人。她从来不想要我,不想我过得好。”他是真的委屈,不断地抹眼泪,“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她对我说,她生下我,就是想让爸爸蒙羞,爸爸不爱她,她就要让他戴绿帽子报复他。后来,她死了。我也不是很难过,我还有爸爸。我以为爸爸就是我的爸爸,我不相信妈妈的话,我崇拜爸爸,为他骄傲。可是有一天,奶奶说,我不是爸爸的孩子。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幸福了。”
我还真没想到,璁璁外表柔弱,内心还是很邪恶的。他讲这些,比跟于凤海大吵大闹厉害多了。这样楚楚可怜的述说,简直把从未见过儿子的于凤海折磨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的骨肉,本该幸福的生活,就因为他,孩子心灵受到了伤害,再不能像普通孩子无忧无虑的成长。
“后来,我有了新的妈妈。她肯抱我,给我讲故事,在她身边,我就不会害怕。她保护我,爸爸凶我,她都不怕。我搂着她睡觉,她的被子特别香,我也不会做恶梦。可是,可是……她变成植物人了,伯伯说,她可能再也醒不来了。”璁璁又哭了,雪白的小手揉着红肿的眼睛,还不忘指控,“你为什么要害我妈妈?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妈妈不会让爸爸送我去孤儿院,妈妈说过,会像养小林哥哥那样养我的。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我对她哭,她都不理我。你还我妈妈,还我妈妈啊。呜呜呜。”
于凤海还真不简单,明明心底痛惜孩子,渴望孩子和他亲近,竟能控制住情绪。他说:“我不是你爸爸。”
“你是——”这孩子一向软棉棉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怒不可遏的样子,“你不知道有我,就算知道,你也管不了我。你心里只有恨!是妈妈害你的,是她欺骗你,害你坐牢,跟艾维斯爸爸没有关系,和林默之伯伯,小林哥哥,沐爽妈妈都没有关系,你不懂宽容,只会恨别人。我恨你,我为你感到羞愧。”他大喊着,“可是……我恨你又有什么用,你还是我的爸爸。”他的声音充满无奈,他轻声问:“他们说,你不会被判死刑,是吗?”
于凤海浓眉一挑,“你希望我死?”
“不!”璁璁平静多了,他说:“沐爽妈妈对我说过,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宽容。宽容会让黑暗变成光明,会让丑陋变得美好,会把痛苦变成幸福。如果你能出来,我会照顾你的。你从来没养过我,没教育过我,没对我有过一天的好,我还是会养活你。”
于凤海惊疑不定,“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璁璁不耐烦地说:“当然是被你害得只剩半条命的沐爽妈妈。我的事她都知道,是她教我这样做的。”
于凤海惨笑两声,说:“你出去,叫你的艾维斯爸爸进来,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璁璁大赦般敲门,“我要出去,爸,他要跟你说话。”
明之走出监控室,不久,他出现在镜头里。
“什么事?”明之闲闲地坐在椅子上,淡漠地看着于凤海。
“孩子说得都是真的?”于凤海盯着明之,似乎不准备给他说谎的机会。
“你说呢?”
于凤海对坐在墙角的警察说:“警官,请帮我打开手铐,我想和这个人打一架。”
警察看向明之。明之向他点头。手铐一打开,于凤海走到明之面前,跪了下去。头磕到地上,砰砰做响,一共磕了十个。这期间,明之和警察各自倒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喝着。
于凤海满脸是血地抬起头,“我对不起你,还有……沐爽。你恨我也就是了,孩子是无罪的,你行行好,别再折磨他了。”
“行行好?你开车差点撞死我们的时候,你可曾行行好?我已经准备放过你,你偏回来找我。我为你养儿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有罪,我该死。”于凤海用力抽自己耳光,打得极用力,和着血啪啪地响。
“死?死算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沐爽醒过来,什么都好说。如果她永远这么睡着,我会让你和你的儿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就慢慢享受吧!”明之起身。
于凤海不顾一手血污,跪行两步,抓住明之的衣服,“求求你,你折磨我就好,放过我儿子。求你……”泪水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冲出两条水线。
明之抬脚踹到他脸上,干净利落,毫不留情。他脱掉外衣扔到地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走出来。
我迎上去,“你不会那么做吧?”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除非我不想做。”明之根本不把我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我活得太失败了。
为沐爽建的学校很快就竣工了。明之请我和卫校长过去任职。明之除了出钱,什么都不管。小林从沐爽的电脑里翻出她做的提案。我和卫校长招集专家开了个会,最后由卫校长修整敲定。设五个贫困优秀学生免费入学名额。
明之表面上一切正常,我却总觉得他很不对劲。他住院期间,曾经立了一份遗嘱,要把国内他名下的财产都留给我和小林。他没有明说,但我也明白了。沐爽哪怕就这么耗着,他也能活好。一旦沐爽不在了,他也不想活了。他重新装修了沐爽的病房,那里成了他们的家。不过我实在不赞同他折腾沐爽的手段。
沐爽昏迷五个月,我去看她。她爬在床上,上身赤裸,明之拿着刮痧板给她刮得后背一片片的紫红。看得我心惊胆战,我问:“你这是干什么?她不疼吗?”
“躺在久了,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跟你说你也不懂。再说,疼能更刺激她早点醒过来。我昨天给她做了足疗,明天准备用艾灸。”
“啊?就是拿点着的艾条烤她的穴位。你别了,她又不知道喊疼,上回都把足三里烫了个泡,好几天伤口都不愈合。”
“嗯。”他若有所思,“你倒是提醒我了,这回我会注意。”
我咧了咧嘴,心说,沐爽啊,不是我不救你,我是救不了啊。你就忍着吧。
又过了一个月,我去看沐爽。门上了锁,我敲门也不开。给明之打电话,他让我等一会儿。等了半个小时,他才穿着睡袍来开门。我看出他刚给沐爽洗过澡,屋里有股薰衣草的香气。我突然醒悟,沐爽每次和我上床后,都会用薰衣草的精油。我肺都要炸了。我说:“你欺负她不能动,做这种事未免太过份了。”
明之不以为然,“我经过她允许了,不信你可以问她。她要是真没反应,我怎么舍得她疼。”
我涨得满脸通红,又说不出话来反驳,大脑一热,一巴掌就扇过去。
他像在自家客厅一般,闲散地坐在沙发上,生生受了我一掌,笑看着我,说:“你这巴掌我不是躲不过。只想承了你这份怒气,虽然你这怒气来得实在没来由。我和沐爽是合法夫妻,我有抚养她的义务,也有权利履行丈夫的权利。怎么?不服气?还是妒嫉?”
这回我更无地自容了。这事儿还是我去民政局请来办事员,给重伤未愈的明之和危重不醒的沐爽办理了结婚证。我差点忘了,明之从来都是小肚鸡肠,打他骂他,他可以不在意,伤害他身边的人,他想尽办法报复。就算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也是一样。沐爽不属于我了,是他的。当初我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就已经打断了我们的情缘。我连妒嫉愤怒都无从发泄。看来明之的个性也只有沐爽能降得住。
我没有什么时候比那天更盼望沐爽醒过来。好在,她还真被明之折腾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