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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依共看千秋长 怪道帝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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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神庙里耽搁了许久,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稻谷田在缓了光芒的日头下格外好看。
沈承熙很自然地揽过潇潇的腰肢,几乎把她半个人都圈进怀里,两人一看就是一对两情缱绻的小夫妻。
这样的寂静和美好,却蓦然腾起浓浓的杀意。他的眼神是叫她不要动,可她坚持。
靠的很近,她知道两人的防身利器都已滑到手上。
说时迟,那时快,随风摇曳的茂密稻田中突然有八条人影拔地而起,带起的泥水如幕墙一般,透过那墙是刀光映日,如血鲜红。
潇潇与沈承熙迅速背对而战,暗器如骤雨般爆发而出,成功将来人汹汹之势阻退。可是刺客显然做了充足准备,出手凌厉狠辣,甚至不惜性命,且兵器皆是上等,既韧又快……
大约是两人在农神庙忙活的时候,这些人就埋伏下了。据说海外夷族许多人修习忍术,可以屏息一日、浸水一天等等不一而足,然而在泱朝却是少见。如今见了这般埋伏,潇潇和沈承熙都叹为观止。
也就是这时候,潇潇才真正见识到沈承熙的武功——大捭大阖,圆融磅礴。不过来不及多看,打发眼前几个越来越棘手的点子是正经。暗器早已发完,手上的匕首虽然削铁如泥,但是失之于短。对方却是长鞭长剑短刀短刺皆有准备,远攻近守无所不能。
正发愁间潇潇瞥见,自己这边武功最高的人时不时总是瞥向背后沈承熙那边……谨慎而着急万分,而手头上对付自己的招数也都不由放缓。
看来他们最牵挂的,是沈承熙的命。是外族的仇家,还是朝廷党派雇佣的杀手?思虑愈重,下手愈快。只要放倒一个,就早晚可以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点线索。
来的就算武功再高,也总有些参差不齐。虽然尽皆蒙面,但那一双眼睛中的沧桑几何,是骗不了人的。
的确有一个刺客相对的稚嫩。那眼神中虽然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但依旧清澈,依旧有,哪怕只是些微的年轻生命的光彩。而作为毕生与刀兵为伍的人,这种光彩是要不得的。
他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夕阳西下,璧人一双。无论身后是茅檐草舍还是碧瓦飞甍,那双人都如此合衬。仿佛听见有人说过一个词,叫做幸福,或者爱情。但无论哪个,都是师父说过的,他必须鄙视的词语。
而拼杀的百忙之中,那个美丽的女子居然直直地与他目光相接,似是轻轻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如此温柔和煦,轻软而无伤,以至于在那无法计算的时间中,他失了神。
据说,忍术就是伺机而动,攻其不备。那么对付忍术,或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潇潇幸运地等到了时机。
指尖发出的最后一枚星锥扎进了那年轻忍者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沈承熙面前的一个人忽然怒目圆睁满面惊愕,继而用一种生僻的语言怒吼了一句。潇潇面前那孩子立刻退出战团,欲逃遁回去。
潇潇又怎会让他跑了?!放出去的星锥并非普通暗器,乃是玄铁铸成。而匕首“普度”,正镶嵌了许多与之相吸的特殊磁石。潇潇轻叱一声,灌透内力的匕首闪电般脱手又收回,而那枚星锥从那少年肩后“啵”的一声被吸出来,余劲未消又旋即贯穿紧邻着的刺客胸口。
一时间刺客那方一个重伤一个身亡,情况并不妙。领头的打了个呼哨,他们便放出一种奇怪的烟幕后疾奔而去。沈承熙袍袖一挥卷住潇潇后退:“小心有毒,不要吸气。”然而这么一退,也就再难追到刺客的踪迹。
潇潇大汗淋漓,不无忧虑地与沈承熙对视:“我看来人背后势力不小,明显是冲你来的。”
沈承熙轻笑点头:“奇怪的是他们后来改变了战术。起先分明是在拼命,后头却越来越谨慎。”
“改变战术的时间,似乎是那个少年受伤以后……”潇潇若有所思。
沈承熙微微哼了一声:“我绿云罩顶,就不感谢你一笑倾城了。”
潇潇顿时哭笑不得,这也要计较?这时候,他还有心情说笑?越是这样越是拿他没办法。
摇摇头,潇潇继续分析来人:“你的对头很会用人,原来你在东海抗击倭寇,倭人中恨你的岂在少数。用他们来刺杀,很难寻出把柄,看到背后的人是谁。”
沈承熙哂笑:“这一拨可能不过是开场,好戏尚在后头。你我且管游江南,迟早,线索会一条一条送上。只是往后趁手的兵器是不能离了,今日的兵器防身犹可,攻敌却不尽意。”
就这样一路南下,不日便到了江南四州的最南边那个,建州。说来也怪,自那批刺客之后,潇潇和沈承熙倒是再没碰见过不轨之徒。想来背后的人也是谨慎非常,上回在两人没有趁手兵器的时候刺客尚且不能得逞,这一下打草惊蛇,岂能再易得手?只是两人想想却也担心:不知道下一回的算计该是怎样的周密计划,令人难以防备。
沿途倒也拜访些府衙,都是沈承熙的心腹要员。上京府中的徐管家不时的会寄信到这些要员府上,嘱托转交沈承熙,报告些府中朝中的情况。建州这位府衙葛大人,曾与沈承熙父亲是玩泥巴的伙伴,交情匪浅。看见沈承熙,笑得好不慈祥开怀。
“熙小子!又壮实了!哈哈哈哈——”
“葛叔,你哪回见到我不是这一句……”沈承熙笑的无奈。
“我说的那可是事实。现在是有正妃的人了,更加沉稳些是必然的咯!”葛大人一边摸着长胡子一边看着潇潇:“熙小子好福气!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当真是龙章凤姿。
”
潇潇忙道:“世叔过奖了,我们哪里能担得起。”
三人坐下叙话,东南西北的扯。扯着扯着说道之前沈承熙和潇潇下田看稻谷,又说道今年的收成。葛大人拈着胡子,微微皱眉:“今年的收成的确要叨天之幸。然而王爷或许不知,去年的收成其实很不好。”
沈承熙挑眉:“在帝都里真是没半点风声。”
葛大人微笑:“这是谁都不敢在上京说的话。说了不仅是乌纱帽,岂不掉脑袋。不过最严重的州自然不是江南四州,乃是中部那边。王爷回程不妨取道那边一观。”
沈承熙叹息着点点头。葛大人又微笑道:“收成虽不好,江南还能自保。王爷不必太忧心,朝廷的精粮,还是短不了的。”
沈承熙眼睛一亮,倾身拱手:“都是世叔辛苦操持之功啊!”
潇潇在旁边心里一激灵——精粮,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敏感。沈承熙不是朝廷的死忠走狗,何必担心朝廷要员的粮足不足?反正他自己丰衣足食,这玩世不恭的家伙才懒得管那乌烟瘴气的朝廷。潇潇越发觉得,精粮二字有所指。可是指什么,还是难以猜透。
“建州的七宝山风光秀丽,山顶上的观音更是灵验。若是侄媳想要求子,老夫建议不妨去那里看一看。”以为潇潇闷了,葛大人温颜提醒。
潇潇被这么一点,适才的思绪都飞走了——求子……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想着脸就飞红了。一边上沈承熙却笑得高兴:“多谢世叔提醒,我们必然一观。”
七宝山的确名不虚传,苍松翠柏,珍禽灵药,五步十步便有一景,近看远看风韵不同。沈承熙硬是拉着潇潇从山脚下开始爬,美其名曰心诚则灵。潇潇爬到一半实在气闷,眼珠一转对沈承熙道:“夫君王爷,要儿子是你心切,传的是你家的香火。你很心诚吧?”沈承熙没转过弯,下意识点点头。
潇潇一拍手:“为了显示你作为家族希望,比我更加心诚,从现在起你背我上去。”
沈承熙愣神了一下不由失笑,想不到潇潇也会有这么耍赖的时候。他道:“那敢情好,等下若是有刺客,前后把我们插一个对穿,谁也没手来应付。”
潇潇本就没有太认真,想想这顾虑的确对,也就白了他一眼,嘟囔一句:“那也没关系,我就偷个闲了。这回我帮四个妹妹好好许愿。”
沈承熙开怀一笑:“哈哈哈,不是我偷懒,而是我觉得,在这里背你抱你,都不如在家里来的有成效。如果你肯的话,这帐便欠着,回到府里,或者回到驿馆,我便还债。好不好?……我却怕你不肯要。”最后一句话他是低低笑着说的,尽管声音小,潇潇还是听见了。
他从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他从来觉得自己是天地间至洒脱也最桎梏的人,然而自己却从自己适才的话语中找到一点点的失落和自嘲,宛如铜墙铁壁上一丝缝隙,透出的亮光在沉郁暗室里激荡起不安。
潇潇一时也是尴尬。于是假作没听见,头里走着一气爬山。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豁然走出松柏掩映,眼前无限开朗辽阔——一览众山小。那层峦叠翠,那云烟袅袅,那孤鹰盘旋,那下世隐约……潇潇不由得感叹:“怪道帝王无情,有这样多娇的江山,就算女人都为之着迷。更何况,红颜弹指老。”
沈承熙侧头看她,“难道你恋这山川犹胜人物?”
潇潇微笑,眼波中蕴含无数情绪,“每每胜景当前,总是感觉此身轻于鸿毛,微不足道。而若能以此鸿毛之身,拥万里山河,为之行云布雨,德泽天下,当不负此生豪情。”
他的目光里探究与兴趣紧密交缠,漆在她的脸庞。那柔丽的轮廓之下,总藏着许多他想要知道又不能尽知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不过古来为美人倾国者不乏有之。那些帝王岂是个个皆贪昏无能,只是万里河山与美人一笑之间选择了后者,真真认定两人相对远胜孤高清寒看江山。难道这些人就一定该着万世唾骂?”
潇潇笑了,“自然也不是。我向来反对红颜祸国的说法。一个国家的倾覆,必然是积贫积弱、藏污纳垢,未必强敌环伺,却定民怨沸腾。不是只一代帝王之过,更不是红颜一人能更改。只是,世人大约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帝王家真心实意的爱、奋不顾身的爱,所以将一切降格成为淫邪之事罢了。”
“那你信吗?”沈承熙望着远处的山峦,“帝王也有真心实意的爱?”
“我信不信都好,难道还能验证?”潇潇垂首一笑,“如若之死靡它,三宫六院莺歌燕舞怎么从不曾息?”最后一句说的细弱难闻。
之死靡它,自己配得到么?能得到么?何必又妄想呢。
千秋绵长,此生恨短。此刻与自己共看盛景的人是他/她,应该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