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愿祈盛世无饥馁 不知道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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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承熙在地里走了一天。除了水稻，他还间或看了些别的作物，连春韭这等一般的东西也不放过，一来二去的总是满脚的泥。潇潇本来想为他再打水，却发现有些做无用功。
沈承熙似乎看出她微微愣神所想，笑道：“地里的泥干在腿上反而是对付蛇虫的天然甲胄，再好不过。”
潇潇有些尴尬地低了头，虽然自己也是野养着长大的，但究竟不懂得那许多农事，在他面前可真是丢丑了……而且好心好意地为他打水，却原来并不需要……心中一些旧事如暗流涌动。自己一
向便是做这些人所不重视的，没用的事么……总是一厢情愿啊。
长长的睫毛遮不住她黯淡的眼神，嘴角不知觉浮起的微笑那样的凉薄而无奈。沈承熙看在眼里，心下一软。
事情又何必分那许多应该与不应该？两人难得独处，和气开心，说实在的，难得她愿意主动为他做件事，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快乐，可是为什么笨嘴拙舌的一下子就说错话了呢……其实也是不想她大太阳底下的提水辛苦啊……
“我小时候，管家常带我下庄田。就是我们沈家下头佃户的田。管家总是会很仔细地带我查看各种稻谷蔬菜，因为那不仅关系到我们府的食粮，更是底下许多佃户百姓的生活映照。农桑之事虽然说书籍也甚多，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你若是想了解农事，现成的师傅在此，我可以教你啊。”他的目光和煦而温暖，小节之事，在这目光中完全不值得挂怀。
潇潇抬首望过去，绿油油的田野，那样生机勃勃——这是天下之本。她既贵为王妃，食多少人之俸禄，享多少人之劳作，如何没有责任去为天下计，体黎民情？难道她的脚便脏不得么？
于是她莞尔一笑道：“那就请师父教教我吧。”说着便动手扎起裙幅，挽了裤腿，那样白皙的有些刺眼的腿脚，毫不犹豫地就向泥田里踏了下去。
微微皱了皱眉。田里还真是粗糙泥泞，第一脚下去就不知道踩上了什么烂梗子，脚下定是破了。泥水又渗进去，丝丝地抽疼。
潇潇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王府，有一天自己想要采一朵花，偏生那一块花圃里多刺难行，犹豫着不得进去。便有一个下人要替自己进去采花，当时潇潇还叫说：“里面可刺哪！你莫要扎到了脚！”那下人却笑笑说：“小姐别担心，我平日里下田多，脚板可比铁板还厚实呢！”
今日却才体会到，那下人憨憨厚厚的一句“比铁板还厚实”，听着是大大咧咧的玩笑，背后又何尝不是多少辛苦和血泪……不曾亲身经历，如何可以将这份苦体会得真切……
一只手有力地托住她的腰，潇潇顿时觉得身子轻了许多。
“泥地里不好走，我扶你。”一边走着，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江南这样滋养的地方，今年的收成尚且堪忧，那么中西北本来就贫瘠多旱，真不知道要怎么样。皇上老了，只爱听风光人物，我若是要他减税……呵呵……”他嘲弄地笑。
潇潇忽然心中一动，“那，王爷可有别的办法帮补百姓呢？”
那些所谓“精粮”，和江南有关吧？可是并不一定真的用在粮食上……还有益生堂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名堂……
沈承熙笑笑，“我能如何，尽绵薄之力罢了。世间本无英雄，时势造之。能于天下出多少力操多少心，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可是他的眼里话中，分明有一点点蠢蠢欲动的不安和不甘。潇潇知道，身旁的这个男子并非池中物，他向来想要的就不止高官厚禄。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一路看看作物，走上了田埂。已是正午，潇潇觉得肚子里有些叽咕作响了。
“咱们这荒郊里头上哪儿找地方打尖呢？”
沈承熙指着不远处一个小草房：“在那里凑合一下吧，那是农神庙，农民经常摆些贡品在那里。一则祭拜农神，二则实在累了可以进去休息，吃些东西。”
潇潇从未听说过这些，不由十分好奇。“摆那许多贡品，不会有人偷了去？”
沈承熙笑道：“自然是免不了的，但是大多数时候不会。乡人淳朴，本身供着东西就是献给农神的，偶尔自己或是旁人饿了便取去，只当是接受了农神享用后的恩赐。且农神眼下，偷东西总是顾忌些。再者说来，哪里又有什么贵重物什可供，左不过是些个瓜菜而已。”潇潇明白过来，垂眸笑了笑。
推开稻草门进了农神庙，迎面便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老者雕像，原本的彩漆早已斑驳难辨，但是笑容依然慈眉善目。这农神庙似乎还香火挺旺，空气里有一种刚烧过香的味道。粗糙但结实的供桌上摆了一盘苹果，一盘鸡蛋，桌子底下放着大南瓜和大冬瓜。神像的右边便是一个土灶，倒是齐全得很。
沈承熙在灶旁到处翻翻拣拣，“虽然不知道王妃你是不是巧妇，但眼下似乎要做无米之炊了。眼前瓜菜都全，粮食却没有。偏生地里的不熟，用不得。”
潇潇仔细地查看，却发现原来装鸡蛋的篮子底部铺着糙米。
“我虽粗笨些，但是农神怜悯我遭夫君责问，就赐米了。”潇潇得意地拎起篮子在沈承熙眼前晃
了晃。
他惊喜笑道：“如此为夫真是大大地沾光了，不知可否见识娘子厨艺？”
潇潇拍了拍手：“——如蒙不弃！”
说做便做，沈承熙挑水，潇潇洗锅碗和菜，空当间沈承熙又去劈了些树枝来烧火。晌午时分最是炎热，沈承熙里外走了几趟便是汗流浃背，于是干脆便精赤了上身。
其实潇潇几乎没见过他赤膊的样子，因为之前冬日里总穿的多，即使有时候撞上了，她也有意不去看。可是今番沈承熙便在她眼皮底下拉风箱，饶是她脸红也只得看着。
一打量下却十分惊讶——没想到他身上这样多的伤疤。麦色肌肤上，伤痕深深浅浅，大小长短不一。与她之前见过的伤疤不同——之前她见到的，多数是武林人士之伤，伤于精兵利器。但是沈承熙身上的伤，似乎很多就是一般战场上的钝兵器所致。钝兵器造成的创口豁豁牙牙，即使是愈合了也十分的狰狞扭曲。
鬼门关前定然个个熟知沈承熙的大名吧？
“很难看，是吧？”他仿佛早知道她的惊讶，头也没抬，悠然地问了一句。
“呵，如果一个以战功著称的王爷，身上却白皙光滑如不曾见过阳光与风沙，那才是丑陋。”潇潇平复了初初的惊讶，语声中略有钦佩。
他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乌亮而幽深的眸子里一些喜悦闪过，继而又是他那招牌式的玩世不恭：“为了多谢娘子不嫌我粗蠢，我把火再拉大些！”
潇潇不由一乐，他总是有本事在正儿八经的时候怄人笑。
水很快就开了，潇潇把糙米放进去煮着，不多时便捞起来。沈承熙在下头惊讶：“莫不是要夹生……”
潇潇白了他一眼：“只管扇你的火，必不会让你拉肚子。”
他故作怀疑地缩了缩脖子继续煽火，那一瞬间潇潇真想用木铲子给他拍上一铲，继而又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无聊想法感到好笑。
半熟的糙米被放到挖了籽的南瓜中，搁到水里半蒸半煮。潇潇一边等着南瓜一边切好了冬瓜，打好鸡蛋，等南瓜起出来立时便炒冬瓜鸡蛋。
不一会儿简单的饭菜就上了桌。虽然说粗茶淡饭，但是瓜菜新鲜，自然的味道别有一种清香。南瓜盖儿一揭开，甜香扑鼻。虽然说糙米粗粝，但是将粉糯的南瓜肉刮下来一拌，便润滑可口了许
多。沈承熙抢着尝了一口便大声赞好。
尴尬地是居然只有一个碗，拿来装了冬瓜炒蛋以后再没有多的碗可以分饭，并且只有一双筷。筷子倒好办，用树枝多削两支就是了。但碗却一时变不出多的来。
于是沈承熙笑笑：“你先吃吧。”
潇潇让道：“你一直都在忙，比我累，你先吃吧。”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谦让，沈承熙心中却是一动。自来府中的女人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王爷顶天立地，永远庇护她们，有什么事但凡他让一让，女人们都自动听从他的。除了紫兰从小服侍他，什么事必得以他为先，然后竟然就是余潇潇，能在两个人都饿着肚子的时候先照顾于他。比起平日里衣食无忧的时候炖一盅燕窝，这时候的关怀更叫他感动。
但是他依旧坚持：“我怎么能让女人在我面前饿着肚子看着我吃呢。”
潇潇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那就一起吃好了，左右这南瓜这么大又挤不着脑袋。”
沈承熙一拍脑门笑了：“就这么着！微服微服，总要有个民间的样子！”
和他就着一个南瓜吃饭的感觉很微妙。突然之间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就着一个南瓜吃饭。潇潇一直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沈承熙一边在吃一边在看着她。有时候她觉得他的目光能烧了自己，总是怕去触及那样的温暖，和那样的灼热。
很快扒了几口潇潇也差不多饱了，就放下筷子，把饭菜推过去让沈承熙放开吃。
潇潇做的饭菜自然是可口的。多少年前在鹤梅谷中，因为齐楚云除了鸡蛋外不沾荤腥，潇潇便总是想尽办法变出花样来给他做好吃的素菜，于此道造诣不浅。
那时候，潇潇琢磨出许许多多好吃的饭菜来，做了端给齐楚云，看他斯斯文文不紧不慢地吃着，几乎一点声响都没有，觉得他简直是一道风景一般。心中一直惴惴，直到他吃完了抿唇一笑说今日的饭菜很好，她才觉得十分高兴十分值得。
可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精赤上身，身上脑门上都是汗，实在不优雅。一只脚还蹬在椅子上，抱着大南瓜狼吞虎咽，时不时嚼着饭菜还感叹一句“美味”，看上去真是像个洗脚上田来的汉子一般，却偏偏不觉他粗鲁，反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潇潇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人浮光掠影的样子重重叠叠，分明相似场景，分明那样不同。
有时候潇潇恨自己，为什么不知不觉总会想起过往，然后与现实交错对比，比出来的不同总是困惑自己，不知道该哭该笑，不知道曾经瑰丽的记忆，珍惜的一切，是该珍藏，还是该让它崩塌碎裂。而如今这日日夜夜的点滴，是应该握紧，还是应该如沙逝去。
来来去去，时不时的也会想起当年那个人怀中清淡的药草芳香，直直的刺人心肠。那感觉，当潇潇在沈承熙身上衣上闻到其他妃嫔的头油香包味道的时候，来的尤为强烈。究竟她曾经拥有齐楚云一段时光，曾经是他的独一无二。可是沈承熙，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自己独一无二……
沈承熙吃完了，却见潇潇坐在身边出神，像是看着自己，又不像。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吧？我说了，这时候我不是王爷，我只是沈承熙。这一面，也只有你看见。”
“那……这样的真实，我又能看多久呢？”潇潇不妨便问出了口。
“你愿意多久，就有多久。”
临走之前，潇潇与沈承熙一起给这个小小庙里的农神上了柱香。谁也没问谁心里在说什么，可是潇潇有感觉，他们想的，都是希望今年能保住一个平凡的收成，希望百姓不要挨饿，希望那些农夫农妇们，也能相对着高兴地吃饭，或许粗淡，却是相守的见证。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愿祈盛世无饥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