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曲》松子君

1、第三年的冷宫

　　窗棂染了层隐约的驳绿,几声清越的鸟鸣透过雕花木窗入了耳。我静立于窗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上面的凰之图已不复初见的华彩,余下莫名的沧桑。
　　缓缓抬手,我将簪子轻插入发间,唇角若有似无勾起抹笑。“……夫人……”身后的丫鬟浅儿低低唤了我一声,“您……不要难过……浅儿知道今天……”

　　我打断了她未完的句子,“不用说下去了。我没有难过。”……难过,真是有意思的一个词。自从那天以后,这两个字眼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于我的生活中了呢。
　　浅儿看着我,竟是蓦地红了眼圈,嗫嚅地开口:“夫人……您瞒不过浅儿……浅儿能看出夫人是很难过很难过的……”
　　看她这般模样,我不由失笑,“是你想多了。你看我这个样子,会是难过吗”话虽如此,心里却升起丝酸楚。藏得再深,被人提及后又挖出来,亦是有免不了的痛。纵使再努力,还是没有……完全遗忘么
　　偏偏浅儿信了我的话一般,揉了揉兔子眼,对着我笑出两个酒窝,“恩,浅儿明白了。浅儿也要像夫人一样不会难过!”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浅儿也就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即使在宫里和我一起待了已有四年,也掩不住少女特有的那一种青涩。
　　我从一旁的檀木梳妆台上拿起一条素白的绢子,拭去她眼角的几滴透明液体,“以后别哭了。在这吃人的地方,不能随意哭,哭了便是向他们低头屈服。软弱,永远是最柔软无力的。”
　　浅儿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头,“哎呀夫人!浅儿差点忘记了!今天不是夫人生辰嘛,昨儿浅儿托小三子去买了点精致些的吃食,现在还放在他那儿呐!夫人稍等,浅儿这就去拿!”
　　也不等我回话,浅儿抓了包零碎的银子便冲出了门。冷风灌入屋里,我不由拢了拢身上略有单薄的衣衫。现已是深秋了,天气越发冻人。更何况,是在这后宫女子避之不及的冷宫呢……
　　我,云烟,本朝因逆反而被抄家的云家的长女,也是整个云家唯一活下来的女人,身份为当今天子成洛安的前任皇后,现为被打入冷宫的云贵人。
　　今日,十月初七,我的二十一生辰,亦是我进入这个名为冷宫的地方的第三年整。都说三年便是一个轮回,而我看来,这样的日子是没有那个所谓尽头的罢。
　　站得有些乏了,我便坐下。木椅冰凉,渗入我的皮肤,一直涔到了心底。若我还是那个集权势恩宠为一身的皇后,今日踏断了门槛来贺喜送礼的人可是数也数不尽呢。观如今,曾经一口一个姐姐唤我怪亲切的那些莺莺燕燕,从那天起也再没见过她们的影,也惟剩不受宠的彤妃会偶尔来看我,带些衣裳首饰。患难见真情,说的便是这个吧。
　　等了半晌,一直没见浅儿的身影。不过小三子的住处离这里要远些,天又冷,应该也没什么。
　　然,又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没见她。纵使再慢,也不应该……我起身,从一个木箱里翻出很久没穿过的厚衣,匆匆披上,便推门而出。
　　快步到了离开这里的大门,而一个太监却挡了我的去路。“云夫人留步,今天您不可以出去。”
　　“为何”我急着去找浅儿,也懒得与他多磨舌根,直接问出口。
　　“是皇上吩咐的。”太监带着笑,而那种笑容是属于讽刺与不屑的,“皇上说,今儿是秦昭仪的生辰,所有秽物都不得随意出现扫了秦昭仪的兴呢。”
　　……秽物我一怔,随后冷冷勾起个笑的弧度。原来在他的眼里,我已经与不堪划上了等号么
　　真是有趣。若在我还是皇后时,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在我的生辰,他会和另一个不是我的女子一起,而我独自立于冷宫,孤灯冷被。
　　将我当作“秽物”,不允许我踏出这里半步,也仅是为博得他心爱的秦昭仪的欢心。
　　这就是他的风格,对于喜欢的事物,可以倾尽一切甚至得罪很多人,而他讨厌的,必定会让其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目前看来前者是秦昭仪,后者则是我。
　　转身,我也不再坚持,拖着充满寒意的身心回了屋。脑袋昏沉,许是着凉了。疲惫地躺上床,我阖眼,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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