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红蝶》窈窕蔬菜

2、蝶之惑——迷走 澪，等等我

　　澪，等等我……！
　　快点啊，姐姐，不快点就把你丢下了哦！
　　……澪！！

　　好像有一双手猛力地扼住了梦境的咽喉，澪突然睁开双眼，却被透过枝叶斑斓落下的阳光耀得目眩神迷。
　　“做梦了吗？”茧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听起来却飘忽般遥远，“噩梦？”
　　澪缓缓坐起，迷迷糊糊地摇摇头，但转念一想又点点头。
　　——那肯定不是一个愉快的梦，而且她已经记不清了。
　　茧的双手轻轻落在她的双肩上，为澪拂去头发和衣服上沾着的草叶。
　　“睡得还真沉啊。”
　　她的话语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澪却不由自主地内疚起来——是她以“已经是最后一天在这里了”的理由，硬把姐姐拉到后山来的，可是自己居然坐下来就睡着了！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茧在她的身边坐下，婆娑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昨天晚上，你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
　　澪凝视着面前清澈见底的溪水，一朵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木槿花旋转着随波而下，如一只绯色蝴蝶掠过，又莫名地消失在蜿蜒的水流中。
　　“我们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了吧。”
　　“似乎是的，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建水库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树林、溪流、包裹着厚厚青苔的大石、落叶间混合着午后阳光温暖的味道……澪怎样也觉得难以置信，不久之后这一切都将被引来的河水悉数湮没。她和孪生姐姐茧的祖父母，在这里山脚下的宁静村落中生活了一辈子，两个女孩也曾经在那里一直住到学龄，才被父母接到城里读书。
　　“不要在山里待到太阳落山啊！”
　　以前每一次两姊妹跑上山玩耍，爷爷都会这样在身后嚷嚷。
　　为什么呢？如果秉着好奇心发问，奶奶就会在睡前讲一些听上去很骇人的故事——什么地图上消失的村庄啦、永不消散的黑雾啦、引人迷路的地藏啦……
　　一开始曾把两个小姑娘吓得用被子捂住头做噩梦。后来祖母的怪谈宝库逐渐枯竭，反复总是那么几个，听得多了，便慢慢习以为常。
　　不过，祖父的警告并非无中生有——村子里的住民，无论如何绝不会在黄昏后还待在山中。这里每年都有人失踪，大多是外来者——游客、摄影师、登山远足的大学生……而且从来没有失踪者被再找到过，无论生死。
　　听起来似乎很可怕，但是这座名叫“神见”的山对于姐妹俩来说是非常亲切的地方。尤其是现在——夏末秋初的午后，浅橙色的柔光赋予整座山林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与寥落之美，让人依稀觉得手表的指针会凝固不动一般。这一小片依傍溪水的林间空地更是她们的圣地，横倒在一旁的大枯木上还留着当年刻下的“澪和茧”呢。
　　不过，尽管很快乐，失踪者的前车之鉴和老人严正的教训仍然令她们从不敢在这里待到太晚，每天都老老实实地早早回家。
　　贪玩到忘了时间，只有区区一次……
　　——昏暗的归途、急促的脚步、充满稚气的惊叫、滑倒和跌落的闷响、阴晦陡峭的罅隙深处躺着一个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的小小身体……
　　方才小寐时所做的梦蓦然重回澪的眼前——是了，她怎么会忘呢，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改变了一切。
　　“你在想什么？”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被茧的声音打破，“好像该回去了——下山会走得更慢一些。”
　　“……你的脚，没事吧。”
　　茧微笑着摇摇头。但是澪知道，她那骨折过的左腿肯定会痛，有时甚至会痛得让她额头上沁出细小的冷汗。但是茧连眉头也不皱，偶尔会开口要求走慢一些或者休息一会，可是对于自己的痛苦，她从没抱怨过。
　　每次看到这种情形，就好似有块巨石压得澪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只要停下来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茧便不会因为着急跟不上而不慎从山坡上跌下去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
　　每次姐姐脸上浮现出因疼痛而显得不太自然的笑容时，这些话便忍不住想冲口而出。
　　那时我真地太害怕了，如果天黑了还没有回去的话……
　　“没关系的，”茧仿佛看透思绪的话令澪吃了一惊，姐姐已背靠着她坐了下来，声音中隐隐有一丝疲惫，“再待一会也没关系的吧。”
　　“是啊……”她的体温和发梢熟悉的香味令澪的心平静了下来。她仍然不太愿意相信——自茧出事之后，她们就被接到父母身边上学，转眼十年才有机会重回故地，竟然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接到爷爷的信时，真的吓了一跳呢，说是村子和山，都快要不存在了。”
　　“要不是这样，妈妈也不会让我们回来吧——那次的事情似乎令她对这里深恶痛绝了呢。”茧梦呓般地回答道，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光线逐渐沉寂的林间，一只绯红色的蝶揿动翅膀翩然飞过视野，宛若烈焰跃动，致美异常。
　　“姐姐，”澪的心一时好似着魔般被吸引住了，“……看到吗？”
　　没有回答，她反手一摸但触及的只有空气。回头，赫然发觉茧不知何时竟已离开。
　　她一时有些张皇，四下环顾，隐约瞥见姐姐跛蹩而行的身影匆匆一闪消失在树影深处。是眼花吗？她似乎追随着一抹飘忽飞舞的红色……
　　“姐姐！”澪连忙起身去赶——天色已经不早，再不下山的话……
　　奇怪，按照茧行动不便的脚程，明明应该能轻易追上她的，澪却发现自己赶了半天都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只能勉强看见那个背影在远处时隐时现。
　　天空，渐渐黯淡了下来。即使是十年前出事的那天，她们也不曾在山上滞留到这么晚。夜幕如水，悄悄渗透了四周的景色。澪第一次觉得爷爷的警告的确没错——这时的山林再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安详的世界，变得非常冰冷而陌生。在逐渐扩大的黑暗角落中，她似乎能听到许多似有若无的颞颥之声，身体也好像被人紧盯着般芒刺在背。
　　“姐姐，你要去哪里？”澪情急中奋力奔跑起来，终于逐渐追了上去。可当她伸手去拉姐姐的右肩时，却发现指尖触及的是一个陌生的苍白人形……
　　——仿佛一段快进中的电影胶片，刹那间无数纷乱的影像、声音与感觉在她的脑海中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交替闪现与消失：
　　黑暗、温热纤细的颈子、地面在摇撼、逐渐扣紧的双手、透骨的寒冷、窒息、沉闷而幽深的吟唱、无尽的黑暗、瞪大的眼睛、手中缓缓变得无力的人体、吟唱迅速急促、最后一次呼吸、红色的蝶、仿佛静止般的沉寂……
　　冲击如此强烈而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幻想掠过，而后现实世界又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将澪吞没。她觉得自己似乎惊叫了一声踉跄跌倒，但那一刻完全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有身体在不断的冷战。
　　等她好不容易平静一点时，却发觉好似置身黑白电影中一般，周遭的一切仿佛突然被一只手抹去色彩，变得扭曲模糊，完全失却了正常的模样和距离感。
　　而原本已近在眼前的茧，早已消失不见。
　　暗影中纷乱的低语霎时嘈杂了起来，那些明明可以感觉到，却又并不存在的视线令澪毛骨悚然。她爬起身来，开始不顾一切的拔腿狂奔。
　　回来了……
　　……双子……回来了……
　　“声音”喁喁低语，肆无忌惮，狂喜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