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爱我》长河旧年

1、第一章 殷落篇 离家

　　边阳说我是只有爱情的女子，其实他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在我的生命中我长久故意忽视假装藐视的情感在心里其实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不愿意承认是因为妈妈是苦于这种情绪的女子，而我不愿重蹈覆辙。

　　和许多人认识，最久的有十多年。爱并且扶持，感受到恩惠。到二十岁的时候发现，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长久的联络，感情如初。我们在不同的轨道上奔跑，越跑越远。还是偶尔张望，应该庆幸，某个人的心还在那里。

　　在一辆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认识边阳，他的眼睛扬起来便是好看的弧形，头发垂在光线里看起来异常孤独。边阳说我们是本来就应该认识的人，就像人的拇指和小指，不那么相像却又是坚定的同类。那一天我们一直呆在二路电车上，好像忘记了回家的路。

　　我们都是普通的孩子，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会有瞬间的梦想，只是对于我们而言梦想或许比回家的路程还要短。高二的那年，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无论有多旖旎的风景都不停下，看起来好像是两个孩子规模宏大的逃跑，我们拉着手跑到火车站，看着黑色的滚动的大屏幕上红色的字幕，我们认真的寻找没有石头森林的地方，那样一个地方曾是我们心中的天堂。我们紧握的双手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因为过了很长的时间我们都没能够找到要走的路。如果找不到自己的路，就只能按照听从规则的安排。

　　我们一起读书，在同一个城市里。边阳在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里是老师最心爱的学生。他写的文章高瞻远瞩大气磅礴时时在报纸上刊载。甚至在补习班里都可以听到老师提起边阳的名字，聪明谦虚忍让，从来都不吝惜赞赏的词汇。这不是我认识的边阳，从来不是。

　　我的母亲叫殷荷，她叫我殷落。她常常说殷落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彼此。我们的世界里容不下第三个人。殷荷，曾经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她一定有过光洁的额头和扑朔的眼睛，她一定相信过爱和永恒，只是小时候她抱着我轻轻的说：“小落，成长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你还愿意长大么？”她的泪蹭过我的脸颊，咸咸的味道还有她身体里苦涩的香气。我从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只是妈妈说他是个秀丽的男子，有英挺的鼻子和狭长的眼睛。妈妈说他会是世上最好的父亲，如果他能够知道我的存在，不管有多远多艰苦他都会长途跋涉来和我相见。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我有世上最为无私的父母。

　　她要我叫她殷荷，这样她就不会看到自己老去的痕迹。有时她坐在阳台上发呆，家里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在傍晚时分会迎进斑斓的霞光，那时候殷荷的表情像古旧的雕塑蒙尘而寂寞。我会轻轻覆住她美丽的眼睛，我说：“殷荷，我们走的再远一点吧，就好像从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殷荷总是忽然幸福的笑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抖落着晶莹的泪珠，有些过往是否可以一次就呼啸而过?

　　“殷荷，我有了喜欢的男子，他的眼睛扬起来便是好看的弧形，头发垂在光线里看起来异常孤独。”殷荷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头：“他也喜欢你么？”
　　“我想是的，他握住我的手想代我去遥远的地方。”殷荷轻轻的叹息：“小落，一个男人最大的勇气不是离开而是留下来。”我看着我的母亲，心底有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的母亲，忽然明白她是被好好的爱过的人，是怎样的人让她任性的留在自己的时光中不能前行？

　　周末的时候殷荷常在家里开PARTY，她要我带朋友回家一起热闹，可是声音真的能关住寂寞么？她喜欢窝在沙发里撒开长长的发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看姐妹们唱歌或者跳舞，常常看着看着便沉沉的睡去，有时候我会以为她是故意不想见到清冷的散场。
　　等到所有的人都散尽，我会用挂在卫生间角落里的一方漂亮的毛巾仔细的把地板上所有斑驳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它小心的折叠起来扔到门边的鞋盒里，每个星期殷荷都会绕过许多条长街把里面那些只用过一次的漂亮的毛巾扔到街心公园的垃圾筒里，她坚持亲自做这件事情，她要把那些美丽的尸体弃置到一个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见到的地方。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第一次扔到盒子里的那方印有洁净花纹的毛巾，被尾随而去的我捡了回来。年弱的我实在钟爱那方粉色底面灰色边纹的毛巾，在妈妈用来擦地以前它一直被安放在我的床头，久了之后，它的身体里都弥漫着我的床头的那种淡淡的薄荷香。只是忽然有一天，妈妈面无表情地将它拿走，我悄悄躲在自己屋子的门口低低的啜泣着看着妈妈把它踩在地上拖来拖去，忽然我的妈妈，她回过头，扬起脸告诉我：“殷落，你要记得，不被别人伤害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所钟爱的东西。”转过头，她就将那方巾弃置到角落里；转过头，她就变得沉默而温和；那一次转头，便是十年时光。

　　我给边阳看我的方巾，我已经仔细得将它洗过许多遍。自从它不能再光明正大的被我摆在床头，就长期的瑟缩在我塞在橱底的褪了皮生了锈的铁盒子里，日子久了当它美好过的时光慌张而急促的抛弃它远远逃开它就只能独自泛着寂寞的暗黄色散发着隐秘角落所特有的酸涩的气息。我第一次和别人分享这个毛巾，我告诉边阳，第一次洗这方巾的时候我用力得踮起脚尖把方巾捧到水龙头下，用力的揉搓，我给它抹了好多的兔宝宝沐浴液，我以为它会和我一样，在那些漂亮的泡沫里变回原来的样子。边阳耐心得听我用繁琐的言辞形容我清洁那块方巾的过程，自始至终他都微微倾斜着头忧伤的看着我，阳光落在他欲言又止的眼眸里，终于他在我的耳畔轻轻地，说：“殷落，没有人会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些漂亮的泡沫没有骗你，是你的眼睛骗了自己。”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些大颗的透明的有着生命的悲伤挣脱了长久以来情绪的控制，任性的坠落，它肆意的在我的脸上蔓延。可是，边阳，如果我看到的都是假象，你对我的，我还是可以坚定的相信么？

　　我们高中毕业，边阳如愿考入了北方的高等学府，我只身去了南方，边阳的父母闪电般离婚。南下的列车上，殷荷去送我，说：“小落，你一定要回来，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在我填报志愿的时候未曾有只言片语的母亲，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怯懦的悲伤。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略略的退离了车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她恍惚退后的动作仿佛是一种在她身体中潜存的本能，一种做为女人而并不是母亲的本能。

　　我扒着火车的的帘子，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妈妈，我的海，我喜欢的男孩，我十七年如花如梦的岁月，就在列车的呼啸声中疾驰而去。很多年后，当我无数遍回忆起这一日，脑海中呈现的只是在火车的长鸣声中缩的越来越小的寂寞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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