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水轩琐语之 烟海棠》红米

1、楔子

　　大佑元年，京城。
　　俗语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正值农历七月，天气本该逐渐凉下去，但大佑皇帝继位的第一年，老天不知中了什么邪，派了一只极凶的秋老虎作乱人间。一时间，京城的天幕像被一只灰色的大手给捂上了，又闷又热，臭烘烘的潮气散布在每一个角落。
　　十天，从七月初三到十三，没有太阳，更没有雨，王都像被忘在蒸笼里的一块方糕,蒸透蒸烂后渐渐腐败。富贵人家还好些，而穷人那破破烂烂的棚屋是没办法抵挡这样的暑热的。衣不蔽体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缩在达官巨贾探出围墙的檐角下，或干脆趴在街道中央，感受着青石板传递的最后一丝清凉。
　　心肠好些的官宦人家便视若无睹，心肠狠的，就像赶苍蝇似的驱赶这些可怜的人们。
　　除了默默走开，他们没有任何权利。
　　七月初七鹊桥会，京城里却有人得瘟疫死了。死时身上出满了绿色的疹子。消息传得很快，上至皇宫，下至贫民，人心惶惶。
　　七月初十，许多人死了，身上泛着同样的绿斑。
　　老人们都说，上苍发怒了，极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那几日，原本繁华的街道上朱门紧闭，行人稀少，冷冷清清。

　　唯有镇国大将军苏子执的府邸例外。
　　苏将军还在遥远的前线拼杀，他府上极尽奢华的檀木门却大敞着，门前支起一口大锅，满锅翠绿的液体滚沸着，散发出阵阵幽香——却是苏将军那菩萨心肠的夫人，大佑皇帝的亲姐姐安泰公主命人熬了清热解表，预防恶疾的草药，施给买不起药材的百姓们。
　　门前拿了各式破碗烂罐的百姓排成了队，不知谁起的头，每个领了药汤的贫民都对着苏府镏金的匾额深鞠一躬，说一句“安泰公主菩萨心肠必得好报！苏将军奋勇杀敌必大胜而归！”站在一旁的王管家连连说“大家的好意苏府心领了，但夫人叫大家不要这样！她不想如此声张……”
　　但根本劝不住。
　　一夜之间，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大佑朝的安泰公主、如今的苏夫人是个乐善好施的菩萨心肠。

　　苏府内，小桥流水，雕梁画栋。
　　精巧的回廊一侧是茂密的修竹，一侧是潺潺的碧水，幽静缥缈得不似人间天地。
　　回廊上两个衣香鬓影的女子正边走边谈，分外投机的样子，风一般的声音四处回荡。
　　年纪长些的女子一袭深紫绫罗，眉眼间写满雍容意态。闪亮的黑眼睛因笑容眯起，水红薄唇间泄露的话语更如珠落玉盘般动人。想便是苏夫人了。
　　年轻些的着一身淡绿绉纱长袍，颀长身段，白净面皮，娥眉凤眼，生得灵秀可人。她叫苏若茵，是苏将军与过世的前妻刘氏所生的女儿。
　　与她抑郁寡言的生母不同，苏若茵以其冰雪聪明和善良博得苏府上下几乎所有人的喜爱。甚至安泰公主也在嫁过来后不久就能与苏若茵诚心相待。又因为苏子执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二人便互相安慰支撑，名义上是母女，其实更像一对姐妹。
　　此时，她们正谈论施药的事。
　　“若茵是个好人……你像你父亲。”
　　“不，我会保护我自己，还会为父亲‘沽名钓誉’。”
　　“外面的风言风语，你别放在心上。”
　　“我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像父亲，总把别人往好的方面想，吃过多少亏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得难听点，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哪……”

　　她的话被闷热的空气吞没了。

　　当晚，狂风骤起，天地变色，京城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