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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来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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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碾过,路很平实,车身平稳,只在经过石板接缝处时才有轻微的颠簸。清晨连绵的小雨令街面上的行人减少,透过车窗外轻薄的雨雾,远远地就看见了琼鼎的门楼,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雨中并未减少半分光彩。
门楼前立着几个人,那翘首期盼的娇俏人影不是莲枝还能是谁?尽管相隔甚远,我却似乎能看到她眼中晶莹的热泪,我的眼眶瞬间发热,这个世间除了三哥以外最关心我的人就是莲枝了,看着她,我终于卸下一路强装的坚强,热泪奔流而出,顾不得身边惊诧的信娘,竟自无声哭泣起来。
莲枝几乎是飞到车边上,伸手掀开车帘,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通红,腮边挂着泪珠,声音颤抖着喊了声:“小姐。”便泣不成声。一边的信娘连忙劝慰道:“这位是莲枝姑娘吧,小姐这一路辛苦了,烦劳莲枝姑娘先扶咱们小姐进屋,再好好的述述别情,可好?”莲枝转头看了看信娘,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点头道:“姐姐说得是正理儿,莲枝鲁莽了。”只是她的眼泪一刻也没停过,点头间那泪珠和着雨水一起洒落,沾湿了前襟一片。
楼门正中立着一个弱冠的男子,而不是静吾先生,那年轻男子虽然一身商户打扮,举止间却仍留有一分书生气。他径直向大哥行礼,抱歉道:“狄大少爷,家主人因贵客上次在贱地受的惊吓万分抱歉,本欲亲自前来道歉,但因要事羁绊竟不能成行,请公子见谅。又特意交待柜上此次一定要接待好公子一行,不容再出半分差池。”
大哥笑道:“你家主子越发客气了,谁能料到会出意外?不过能在琼鼎进出自由,倒也有几分本事,这来历确实该好好查上一查。”
那年轻人弯腰称是,又引着我们往里走。
“静吾先生怎么不在?”大哥发问道。
“呃……静吾先生对自己管治不力很是自责,向家主人请辞,家主人万般挽留都未能留住。”
“啊!?”大哥闻言停住脚步愣了愣,复笑道:“没想到静吾先生竟如此认真,倒是我们连累了他。不过也好,以静吾先生的本事,困在这小小的琼鼎是委屈了他。”
“狄少爷说的是,先生走后家主人为此郁郁不乐了几日才释怀,竟也是如少爷这般说道。”那年轻人眼眉弯弯地笑道。
“我见着你有几分眼熟,莫不是原来见过?”大哥又道。
“狄大少爷贵人多忘事,竟不记得山涛馆的子峦。”年轻人依旧眼眉弯弯。
“子峦?子峦?那个写不好字被先生罚跪的小书僮?”
“有家主人珠玉在前,子峦终究是木椟。”
“好你个子峦,竟在本少爷面前卖关子,该罚,罚你今晚陪本公子下棋,我记得你家主人可没少输给你过!”
“蒙狄少爷夸奖,子峦敢不如从命。”子峦礼貌地躬身道。
说话间,我们来到一个园子门外,月亮门正中书着“不来居”三字。
与无色苑相比,不来居显得中规中矩,是一处寻常的居室。可是在琼鼎这样处处不同寻常的园内,就显得奇怪了。
大哥似乎对此早有所料,并未多说什么,只安排三哥分派各人安顿,他则和二哥由子峦带领着各处查看。
我在莲枝和信娘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进过延迟许久的早膳,钻进温暖柔软的被褥,长长地舒一口气,阿东家的粗麻被让我几乎忘了世间竟还有蚕丝这样美好的事物,皮肤在光滑的丝被上划过,那光滑如油的感觉让我生起无边的幸福和困意,在莲枝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我终于安心地睡去。
“叮噹”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我,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无声的房中却显得分外清晰。我努力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透过帐帘却见昏暗的房中光影攒动,一时间竟还以为自己仍在阿东家的小屋里。外屋传来莲枝的低语声,我闭上眼凝神细听,原来是吩咐信娘摆晚膳。我抿嘴深吸,嗅着卧房内隐隐残留的安息香,复又睡去,有莲枝在一切都那么安适惬意。
可是这次我却未能再继续惬意下去,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小老鼠一般,我蓦然睁眼一看,竟是有人我枕边低泣!因背着灯光,一时间我无法辨认出是什么人,我嗓子一紧,低喝道:“谁?!”
“我,是我”少女惊慌娇嫩的声音回答道。
我略一沉吟道:“是……紫苏?”
“正是,奴婢正是紫苏,小……小姐,呜……”紫苏没说完话,便呜咽起来。
我们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莲枝,她连忙走进卧房中,轻嗔道:“紫苏,怎么又哭了?快服侍小姐起床吧,嗯?”她边说边点亮了卧房中的灯。灯光下,紫苏哭得小花猫一样,抽泣着胡乱擦拭着泪水,向我曲膝一礼,方开口道:“小姐,奴婢服侍您起床。”我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眼睛红肿,容颜憔悴,原来略圆的下巴变得尖尖的,身量倒是长高几分,越发的出挑了。
“好了,别哭了,小姐这不是好好的嘛?有什么话留到晚上再说。”莲枝温言劝慰着,却不知道自己已然眼眶微红。
我探头向外间看去,却只见信娘独自立在八仙桌旁,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不由问道:“怎么不见你雨棠姐姐?她怎的不来见我?”
紫苏刚刚收住的眼泪似乎又要下来了,不料她才开口,一旁的莲枝却抢答道:“雨棠病了,她听说小姐回来,本是要出来迎的,又怕过了病气给小姐,只得在房中歇着。”她说着话眼睛却看向紫苏,又道:“紫苏心疼雨棠,不知掉了多少眼泪,不知道的还道是雨棠沉疴难治呢?前一阵儿大少爷开的方子吃着就大有起色了,有咱们大少爷在,多难治的病也能手到病除呢!唉,紫苏,雨棠今儿如何了?”
紫苏闻言忙抹了一把泪,点头笑道:“小姐别怪紫苏没出息,动不动就掉眼泪,雨棠姐姐近日已经好多了。如今大少爷回来了,一定能把雨棠姐姐的病治好!”
莲枝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话颇多了些,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对紫苏道:“一会儿吃了饭,我们瞧瞧雨棠去!”
紫苏一愣,看了看莲枝,莲枝也滞了一下,对紫苏道:“紫苏你去给雨棠说一声,再帮她梳洗梳洗,也免得一会儿见着小姐唐突。”
紫苏应诺而去,脚步略显迟疑。
饭罢,莲枝陪着我在园子里略转了转,不来居里没有花,只有野草和青桐树,野草郁郁葱葱,青桐翠盖如伞,树叶间有凋败的小花和初结的青桐子,子如豆大,煞是可爱。时值夏季,一院的青桐使得院中凉爽非常。我抬头见月上中天,便让莲枝前面引路去瞧雨棠。
虽然离雨棠的住处还尚远,我仍是嗅到浓重的药味,就算小院里草盛花茂,都掩不住那气味。我心中暗惊:“难道雨棠的病势竟沉重如此?方才紫苏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为何仍需服用这许多的汤药?”
莲枝方要开口唤紫苏,我拉住她摇摇头,径自向房门走去,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听便知是紫苏,她此刻的声音里含着哭腔:“姐姐,紫苏求求你,且忍一忍,莫再打了。”与此同时,一阵用力拍打□□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让开,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打破它,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崇?!啊……啊……啊!!!”那声音虚弱而凄厉,哪里还有当初在濯云居前阻拦我和三哥时的半点平稳端庄?这是雨棠吗?不可能!雨棠那样一个波澜不惊的女子,怎会发出如此可怖的声音?我按捺不住急步走进房中。
眼前的情形令我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