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少年十三岁

2、韩密 你可听好了

　　四
　　待韩密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可见陈九下手之轻重。
　　“醒了？”随手扔了套墨衣给他，“穿上吧，你那身白衣太显眼了。”
　　略带混沌的眸子逐渐清明，他问“为什么？”
　　没有介意这直白的开场，“我是杀手，是不可以让人见了真面目的。”陈九勾唇，自嘲般。
　　“那为什么没有杀我？”
　　“……”她的颊上浮上茫然，迟疑了片刻，“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于她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异样，从没有人教过她情爱这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说到底她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这个年纪的姑娘们该在闺中绣着华美的嫁衣，等待良人。而不是与血为伴，以剑为盾，在刀锋下辗转存活。
　　可从没有人给她选择的机会，从一开始她就只能接受。
　　“你又是为什么，我在你眼里看不见害怕……还有嫌恶？”
　　“……大概只是相信了我与你无仇，你不必杀我吧。我知道你有你的故事。”他说。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韩密。”
　　韩密……韩密……
　　记忆倾覆，陈九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夜。
　　那是个肮脏的醉鬼，欲轻薄于她。她害怕得不得了……她感到那个人在用眼神猥亵着她，似乎要撕裂她……她反抗她嘶叫她咒骂她呜咽她推开她颤抖。那会的陈九也会些防身招式，无奈对方是个成年男子又醉了酒，力气极大。他将她摁倒在地，抚摸，舔吻……她希望有人来救她，其实明白不会有人来，却仍希望，这是最后支持她的信念。破旧的衣裳已经在挣扎中半褪，她摸到了随身的匕首——是从废墟中捡到用来防身的。她只是想将那个男人吓唬走，用了劲的将刀尖对准对方后心扎进，瞬间，腥味弥漫。
　　借着月色，男人惊恐绝望的神情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她眼前。抽搐呻吟了几下，再也没有生气了。
　　她死死捂住嘴，还是没有忍住尖叫……然后逃走……
　　她杀了人，她杀了人杀了人杀了人杀了人杀了人……男人死前诅咒愤怒的眼神在她眼前反复重演……尸体的味道勾起了她过去的伤痛……
　　到底还是个孩子，即是无意她也刚结束了一条生命。那么无助，连哭泣都无法完成。
　　忽而听见一位少年的诵读声，静谧的夜，少年的声音被衬得更沉静，磁性，好听。
　　……无意识的寻着走进。悄悄爬上那户人家的屋檐，伴着被风模糊了的温柔，缓缓平静了心。
　　好像……这样就不是一个人。
　　之后的半个多月里，都是如此。她未曾见过少年的面目，只就着黯淡的烛光隐约见过他的侧面，以及知道了他的名字，韩家公子名为密。
　　恍惚回神，“原来……”，陈九对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莞尔：“我不杀你，但你总得付出点代价。就当你已经死了，现在的命是我给的吧。我要你今后一年都待在我身边，嗯……还要你陪我游历天下，让我像别的女子一样过平常日子。”
　　“你若是想逃走也不打紧，你不见一个时辰，我就杀一人，直到你回来，可好？。”
　　半响，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答：“好。”
　　五
　　之后的日子韩密也真的没有任何要逃的迹象，他们四处游历，好似眷侣。
　　那段日子可以说是陈九一生中最为快活的。丢开一切，只有韩密。
　　他们相识的第七日，韩密做了两只纸鸢。他身子单薄，耐不出天寒，回屋加衣回来后却见陈九黑着脸，细线缠绕着她的衣裳。而纸鸢……纸鸢被撕了。
　　第十日，韩密教陈九奏琴。韩密奏得绕梁三日,余音缭绕的曲到了陈九这……咳，实在不堪入耳，惊得山中鸟禽以为猛兽来袭一阵嘶鸣。
　　第十三日，韩密临坐窗前学刺绣，陈九奏琴。
　　第十四日，韩密手把手教陈九刺绣。
　　第十五日，韩密奏琴，陈九刺绣。……半日后，韩密奏琴，陈九舞剑，针线消失。
　　第十九日，陈九喜爱上了花灯，在得到了许多各异花灯后，又像个孩子般不满足。
　　“你给我做个上面画着我的花灯吧，我想要特别的。”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已经将他当做除了武功无所不能。
　　“……”
　　不由轻笑，万般温柔宠溺：“好，来年花灯节我定给你做。”
　　笑靥遂开，刹那四周芳华尽失。
　　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很快，初春到了。
　　这一日，陈九拉着韩密饮酒，是陈九耍了点手段从酒铺老板那儿要来的酒，极醇极香。
　　十多杯过后，她开始露出醉态。拉扯着韩密的衣袖，絮絮叨叨：“好久都没有这样醉过了……我啊，我这种人，每一刻都必须清醒……不然就可能……会死……”
　　“我那日听说书，他们说舍不得一个人就是喜欢……韩密……我大概喜欢你……我舍不得杀死你，也舍不得你离开。”
　　她拉紧他的衣袖，斜倚着他“你怎么，怎么都不问我我的事呢。你好像……好像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我给你说，你可听好了，陈九，我名唤陈九，是江湖上人人诛之的陈九。”
　　韩密拥住她，不发一言。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十分不好的事，呢喃着：“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也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辰，三岁左右的时候陈家收留了我，给了我口饭吃。陈家……陈家一共五口人，还养有两猪一驴……所以……他们便叫我陈九……虽然很低下但有了名字我仍是欢喜的……不过可惜他们都被来打劫的人杀死了，我躲在了粪桶里才活了下来……”
　　韩密没有打断，搂着她缓缓拍打以示安抚。又听她说：“后来我就开始流浪了，被打了很多次，和乞者抢食被打过，偷了包子被打过，很疼，但还是活下来了……我还，还差点被人轻薄了……不过我杀了那人。”陷入回忆，她的眉蹙得更紧：“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找不到人说我的害怕……幸好，遇到了你。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候就遇到过你，好几夜都是趴在你屋上过的……”
　　“再然后就遇到了师父……他教给我武功让我替他杀人，不听话就要被折磨……我就真的杀了所有师父的敌对，也杀了师父。可我的仇人却越来越多，好多人都盼着我死……我只是保护自己不想就这么死掉……却一路杀戮，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太干净了，所以让我这样肮脏不堪的人向往的不得了……明明不应该硬留你的……”
　　“韩密……韩密……我是陈九，你知道吗，我是陈九……”一遍又一遍，固执的重复。
　　他低垂眸，看着他们互相交缠的衣带，抱紧她。想起了初遇时她杀人后眼中所闪过的痛苦与惊慌。静默了会：“我知道。”
　　“你是陈九，我一直知道。”
　　“我也……喜欢你。”
　　你是不会放纸鸢不会奏琴不会刺绣的陈九，你是没有耐心喜爱花灯不善饮酒小姑娘一样陈九，你是那个今后身边会有韩密只有韩密的陈九。
　　只是初遇时一个孤寂的眼神，即便知道她背负杀戮，也让他忍不住温柔待之的陈九。
　　“韩密……”这是她第一次向人展现弱小，第一次触及情爱，也是第一次诉说心中情愫。的确是醉了酒，但几年习惯脑子还是清醒的。本打算给他离开的机会，即便他真的趁此离去也不再追寻……未料到他给了她回应。
　　“谢谢你。”阖眼，满足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