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娑落（又名《轮回》）》梵呗

3、第02章 恐惧 自从五岁的

　　周末，无人的高级商务楼里，初心望着电梯门上闪跳的数字，犹豫不决地徘徊。

　　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解开那个夜夜令她迷惑又害怕的噩梦吗？！可是，真有人能帮助她吗？这么多年，萦绕她的那抹深深的恐惧是从何时开始的，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初心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从未享受过父母的疼爱。她以为别的小朋友和她并无不同，所以她依然快乐的像普通小女孩那样，和小朋友做游戏，听老师讲故事，以为可以无忧无虑地一直如此。

　　然而自从五岁的某个夜里，梦到那个恐怖的梦境以后，她平静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

　　夜夜做相同的噩梦，小小的她害怕的不敢入眠。夜深人静时，她蜷缩在被窝里，瑟瑟的品味着黑暗的冷漠。

　　初始，孤儿院的老师并未在意初心的变化，直至有一天夜里，老师查房，发现初心的床上空无一人。老师轻唤初心的名字，没有回应，蹲下身看看床下是空的，老师又跑到卫生间，仍未见初心的身影，正当老师失措的想四下寻找时，突然听到衣柜里有轻微的响动。老师蹙着眉，猛的拉开衣柜大门，赫然发现了“失踪”的初心满头大汗地蜷着小小的身子，似睡非醒地紧闭着双眼。

　　“小心，你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做什么？看你闷得一身汗！”老师的责备令她倏的睁开了双眼。

　　老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眼中噙满了泪水与惊恐，伸出的手竟一时僵在了半空中。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片刻，老师抱起衣柜中的小初心，抹了抹她额头上的汗问道。

　　小小的初心愣怔地环顾四下，显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睡到了衣柜里。

　　从那晚起，老师几乎每晚都是在衣柜中找到睡的并不踏实的初心。

　　大人的思想远远要比单纯的孩子来得复杂，老师们因她夜夜睡衣柜而对她“另眼相看”，认为她是故意如此想引人注目，因此，老师们渐渐的不以为然起来，由着她每晚躲进衣柜睡觉，再也无人将她从衣柜抱到床上。

　　小朋友更是因她怪异的睡觉方式而疏远她，初心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原本带给她快乐的孤儿院最后变成了将她冷落孤立的囚笼。

　　六岁，终于有一对夫妇收养了初心。到了新家，初心以为她的生活会有所不同，可那恐怖的梦境并未因她生活环境的改变而做出丝毫让步，仍紧跟不舍地夜夜骚扰她。

　　于是，每晚她又开始莫名其妙的躲进衣柜，仿佛只有那里才能些许抚慰她内心的恐惧。

　　养父母开始并不知道初心的怪癖，养母将她视如己出，养父虽然视酒如命，却在清醒时，多少还算疼爱她。

　　如此“好景”只过了不到两年。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养父喝得酩酊大醉从外面回来。养母等了大半个晚上，难免心生怨气，出言责怪了他几句，不想他甩开大手“啪啪”搧了她两记耳光。虽然那两声脆响被轰隆隆的雷雨声淹没掉，却震动了养母悸痛的心弦，泪水瞬间从她抽痛的脸颊上滚落。

　　她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却也算得小家碧玉。当初明知他不会生养，却不顾家中反对，毅然与家中断绝关系，不惜放弃生养的权力，执意委身于他。他因自身缺陷而颓废酗酒，她知道那是他心中烦闷，便睁一眼闭一眼，不与他计较，仍一心一意与他过日子，甚至想到去孤儿院领养孩子。可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出手打她！那夜养母不顾一切的夺门冲向雨中再也没有回来。

　　养父血红的双眼望着养母离去的背影，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掷向敞开的大门。砰！哗啦啦！酒瓶应声而碎，惊得衣柜中的初心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小小的身子。

　　养父跌跌撞撞闯进初心的房间，猛扑向床，一把扯开被子，愕然发现小床上空无一人，终于抑制不住的大声怒吼道：“滚！都他妈给老子滚远点！别回来！我他妈的是个废人，你们都别搭理我，他妈的……”

　　初心颤抖着扒住衣柜门缝，看到平时面无表情的养父此时暴戾的脸，听着那一声声的怒骂，吓得死死咬住手指不敢出声。

　　养父将床上的被子、枕头、床垫掀了个乱七八糟，又一口喷出了胃中的污物，才颓然跌坐地上，抱住头失声痛哭起来。

　　那是初心第一次见男人哭泣，如雷般的呜鸣令她心悸不已。

　　当养父的哭声渐渐被低沉的呼吸取代后，天光已经微微发亮了。初心小心翼翼推开柜门爬了出去，蹑手蹑脚地想越过养父，孰料他出其不意，腾地一跃而，泛红的双眼微眯，绷紧的脸颊因咬牙而发出咯咯声。

　　初心吓得“嗷”一声，想夺门逃出，却被养父一把逮住。

　　“你躲那里做什么？啊？躲那里做什么？”养父阴冷的声音让初心胆战心惊又备感委屈。

　　“你打我吧，打吧！”初心畏惧地闭上了眼睛，说完紧咬住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半晌，紧紧抓握住她瘦弱双臂的大手缓缓地松开了，虽然不敢睁眼，但初心明显感觉那令人生畏的高大身躯在她面前一晃而去。

　　许久，初心慢慢地睁开眼睛……从此偌大的家里除了她，再无二人——那日，养父因酒精中毒不治而亡。

　　养母虽不辞而别，却在名义上仍是初心的监护人，孤儿院是回不去了。于是，初心开始了孤儿院以外的无依生活。

　　邻居见她小小年纪无依无靠，甚是可怜她，纷纷竭力帮助于她。大家的关爱令初心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韩奶奶家有个小孙女叫韩雪，与她同龄，梳着短发，整日蹦蹦跳跳，唧唧喳喳，比男孩子还要皮。由于韩奶奶的儿子、媳妇定居国外，韩雪从小由韩奶奶带大。别看没有父母的疼爱，韩雪却从未因此伤心难过，至少在外人看来，她是开心快乐的。奶奶是她最亲的人，甚至比父母还要亲。自从初心到了这里，韩雪的眼中更多了一个姐妹，虽然初心沉默寡言，韩雪却十分喜欢她，只因她们“同病相连”。

　　这一动一静、一热一冷的两个女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为了好朋友。

　　韩奶奶是个面善心软的老人，自从初心一个人生活，她担心小初心夜里害怕，便经常叫她去家里住，却都被初心婉言谢绝了。奶奶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初心坚强，不肯麻烦她，她不知道，初心拒绝的原因是她睡眠的怪癖。

　　假期，韩雪见初心总也不肯住她家，便央求奶奶允许她住到初心那里。

　　不可避免，韩雪终于发现了初心夜里睡衣柜的怪异行为。

　　盛夏的夜晚，韩雪挤在初心的小床上，拿着男孩子送她的情书，一字一句地念给初心听。已经是初中生的韩雪和初心，豆蔻的年纪，懵懂的心，为那字里行间的热情羞红了脸。

　　初心虽然少言，却在韩雪念罢情书后，破天荒的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

　　“袁枚的《子不语》中记载着一个故事：

　　五台山上有个禅师，收了一个小沙弥，年甫三岁。师徒于山顶修行，从不下山。十余年后，禅师初带弟子下山。

　　小沙弥见到牛、马、鸡、犬，都不认识。于是师父指着那些一一告之：‘这是牛，可以耕田；这是马，可以骑；这是鸡，可以报晓；这是狗，可以守门。’

　　小沙弥听闻一一点头。

　　少顷，一年轻女子经过，小沙弥惊问师父：“这又是什么？”禅师虑其动心，便正色道：‘那是老虎，人若亲近，会被她咬死，尸骨无存。’

　　小沙弥吓得连忙点头。

　　晚间上山，禅师问小沙弥：‘你今日山下所见之物，可有心上想念的？’小沙弥毫不迟疑回道：‘别的都不想，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心上总觉舍他不得。’ ”

　　初心说罢，含笑看向韩雪，好半天，韩雪方如梦初醒，“哎呀！你这个坏丫头，平常闷声不响，这时候倒伶牙俐齿地含沙射影，说我是老虎啊！看我怎么收拾你……”边说边搔初心的腋下，痒得她左闪右躲。

　　嬉笑打闹后已是夜半，见韩雪含笑渐渐睡去，初心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韩雪翻了个身，懵懂中发觉初心没有睡在床上，以为她上厕所去了，可好半天仍不见她回转，闭着眼嗯哼着叫了声：“小心！”

　　寂静的房间无人应答，韩雪心中疑惑，打开灯，起身，发现初心的拖鞋好好的摆放在床下。

　　到厕所、客厅、厨房找了一圈，仍不见初心的人影，韩雪心中奇怪这半夜三更的，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回到卧室，正打算换掉睡衣，出去寻找，余光却被微敞的衣柜吸引住。

　　轻轻的拉开衣柜门，猝不及防发现衣柜里有个人，吓得韩雪蓦然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口。待看清那人是她四下寻找的初心时，韩雪不由得蹙紧了秀眉。

　　初心为何要睡到衣柜中？！

　　听奶奶说，有些人有半夜里梦游的毛病，如果见到梦游的人，千万不能叫醒她，否则她就会神经失常。

　　想到这里，韩雪捂住心口，将衣柜门轻手轻脚的关上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韩雪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初心，“小心，你昨晚作了什么梦？”

　　初心拿筷的手僵了僵，只一瞬，却被韩雪看在了眼中。

　　“我不记得了！”初心放下筷子，顺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小口，又迟疑道：“怎么？我昨晚说梦话了？”

　　“嘻嘻……”韩雪弯着眼睛玩笑道：“说了，你说……”

　　“我说什么了？”初心的手一抖，差点将包子掉到桌上。

　　“瞧把你吓的，难不成你真作什么‘春梦’了？”韩雪见她反常，不敢再逗她，故意不以为然地的笑问她。

　　初心捏着包子，瞪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句，“胡说什么！”

　　一刹那，韩雪感觉眼前的初心似乎真有事瞒着她，难道她知道她自己晚上有梦游的毛病？

　　“生气了？和你开玩笑呢！奶奶说我晚上睡觉像头死猪，人家若把我给卖掉，我也不会哼一声！所以，就算你真说了什么梦话，我也听不见！”韩雪笑哈哈地掩饰着。

　　“吃饭吧，话多！”初心撇了撇嘴，拿起另一个包子，塞进韩雪的手中。

　　一连数晚，韩雪惊异的发现，初心都会在半夜趁自己“睡着”时，钻进衣柜，仿佛那里才是她真正睡觉的地方，然而待韩雪醒来后，又会发现初心已“睡”回到了床上。

　　韩雪为初心有“夜游症”的毛病担忧不已，做为她的好朋友，韩雪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初心治好她的梦游毛病。

　　可是如何帮法呢？

　　韩雪偷偷买了有关梦游的神经学方面的书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书上解释：“梦游是睡眠中自行下床行动，而后再回床继续睡眠的怪异现象。在神经学上是一种睡眠障碍，症状一般为在半醒状态下在居所内走动，但有些患者会离开居所或作出一些危险的举动。

　　梦游者多为儿童，年龄多在6到12岁之间。梦游者下床后的行动期间，仍在沉睡状态，大多数梦游睡醒后对自己夜间的行动一无所知。少部分记忆清晰，但不敢确定是梦游，以为自己只是做梦。

　　成年人发生梦游，多与患精神分裂症、神经官能症有关。”

　　对照书上所说，经过几晚的暗中仔细观察，韩雪明显发觉，初心不像在梦游，更像是有意要睡在衣柜中。

　　这使韩雪心中的疑虑远远大于担忧！

　　初心究竟为什么要睡衣柜？她向自己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