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膺品
天 ...
-
天涯海阁大饭店。
余朝阳看着那熟悉的标志,有点小疑惑。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怪的,给你找近点的饭店你不住,非得打车跑这么远……天涯海阁论坛,天涯海阁饭店,你对这几个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感情?”
张浅没有回答,拖着旅行箱走进大门。
“不会真有什么关系吧。”余朝阳摇摇头,跟着进去口里直嚷嚷。“喂你真要住这里啊?这里很贵,住我那里保证不要你房租。”
张浅倏然回身站住:“就送到这里吧,别忘了帮我约见画主。”
余朝阳点点头,止步。
望着她的背影,感觉有点孤独,不是他孤独,而是她。
孤独,就是这个词,这个外表够潮够前卫的女孩儿,在论坛上喜笑怒骂的女孩儿,一伸手就撩倒两大老爷们的女孩儿,她的背影有点儿孤独。
余朝阳挠挠头,切,她孤不孤独关他什么事儿,反正又不是真的女朋友,半年时间,折磨死她。
当天晚上,天涯海阁论坛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千个“我爱冒泡de鱼灬”,一百个“对不起”,论坛疯狂了,平时潜水的全冒出头来,平时寡言少语的全都开新贴写长篇,跟贴挤得连刷新都来不及。余朝阳得意的直冒泡,私聊上无数头像闪动,质问的,询问的,善意的,恶意的,雪片一样满天飞,余朝阳存心吊人胃口,就是不回答。
私聊框内卡通头像闪动,余朝阳坐直了身体,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大哥你回国了?”
“恩,这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就叫天涯海阁。
“什么事?”
“那个一眼七百年,你们怎么了?”
“嘿嘿……我们见面了,算是,一见钟情吧。”
“就算一见钟情,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离谱吧。你确定她没毛病?”
“百分百确定……大哥,我有事相求。”
“说。”
“就掛你书房那幅画儿,古代将军的那幅,我新女朋友很感兴趣,她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干什么?那画是非卖品。”
“这我还真没顾得上问,反正她就是想见画的主人。”
“我现在广州。”
“什么时候回北京?”
“爷爷病了,我得陪一阵子。”
“啊?那我姐知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哦。你跟我姐也有日子没见了……”
“所以打算请她过来,一起陪爷爷。”
“她一定会去的。”
“恩。”
“对了,爷爷的病很严重吗?”
“恐怕这次要捱不过去。”
“……”
“没事,早有心理准备了……”
“我有客人来,先下了88。”
“88”
余朝阳对着对方变灰了的头像发了一阵子呆,嘟嚷一句:“这也叫恋爱?”
想到自己咧嘴一笑,自嘲地说:“恋爱也有很多种,最奇怪的两种都落我们家了。”
显示屏上,一眼七百年的头像始终是灰色。
发了贴子就跑啊,肯定是觉得丢脸,哎,的确是丢脸,而且丢大发了。
余朝阳幸灾乐祸地笑着,这下扬眉吐气喽……
他活动一下手指,飞快打字上屏。
“致好奇心强烈到死的战友们,要问为什么,原因是我跟一眼七百年见面了,她对我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我,于是才有那一千个我爱你,一百个对不起,这个回答大家满意吗?”
反正我很满意,满意极了。
太阳当空照,麻雀啾啾叫,余朝阳唱着歌开着车,一路飞驰来到天涯海阁饭店。就在昨夜他制订了计划,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七天之内把张浅搞定。什么不牵手不KISS不上床,开玩笑,这世界就算真有柳下惠,那也绝对不是他,他偏不信邪,这年头还有能抵挡得住他魅力的MM。
所以今天他特意捯饬一番,昂贵的红棕色皮衣、牛仔裤、最新款的球鞋,从头到脚一身名牌,脖子再搭条羊毛围巾,看上去潮极了,跟昨晚的张浅一配,正好是一对潮男潮女,就这造型,余朝阳觉得自己一定能把她给萌翻了。
房间门一开,照旧顶着蓝色假发,熊猫儿烟薰妆的张浅出现在他眼前,衣服倒是换了一身,还是花花绿绿的毫无章法,让人过目难忘。
余朝阳笑容满面:“走吧。”
张浅打着呵欠,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去哪儿?”
“您就跟我来吧。”余朝阳不着痕迹地拉了她的手就往电梯方向去。走到电梯门前了,张浅才意识到,甩开他的手说:“犯规。”
“封建!”余朝阳挖苦道。“瞅你在论坛上骂人骂得花里呼哨,穿衣服也穿的花里呼哨,怎么就一脑门子封建残余思想?切,这年头第一次见面就上床的多了去了,你真当自己是清纯小罗莉,拉个手而已又不会怀孕,至于吓成这样?”
张浅呲牙一笑,余朝阳只觉得满眼白花花明晃晃的,心想丫的是不是用了什么一洗白,一口破牙齿也白成这样,快赶上黑人牙膏那模特了。
“死鱼,不让你拉手是为了你好。”张浅笑意不减,神情古怪。
“昂?怎么说?”余朝阳饶有兴趣。
“我怕你拉来拉去拉习惯了,有一天拉不到的时候你不难受啊。”
余朝阳让她半真半假的话刺激到了,作了个呕吐的表情说:“您还是赶紧去拿水壶吧。”
张浅嘿嘿地笑:“干什么?往你脑子里灌水?”
余朝阳连连点头:“我宁可让水给灌成白痴,也不想吐人一地。”
“你吐吧,我看着你吐。”张浅走进电梯。“还有,其实我不会骂人,那些骂人的话,都在网上摘抄的。”
“啊?合着我对着网络吵了半年架啊。”余朝阳惊诧了,郁闷了。
“这证明你脑子好使啊,快赶上电脑了。”张浅虚情假意地恭维他。
一对潮男潮女第一次约会,余朝阳选择了逛街shopping,女人都是天生购物狂,买漂亮衣服首饰,比游览什么古迹名胜都更有吸引力。北京的购物场所,首选国贸和燕莎,全球著名的奢侈品在那里都可以买到。不过,余朝阳不会带她去,他又不是傻冒儿,才不会花太多钱在一个游戏对象身上。最好是去王府井,那里什么中高低档的商品都有,花少许的钱哄得她高兴,最好哄得她上床,第一阶段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开着车,余朝阳很猥琐地窃笑着。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逛了大半个上午,张浅一件东西没买,余朝阳就不明白了,面对那些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她怎么就可能连脚步都不停,连给个专注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余朝阳耐不住了:“你这样不行啊,这不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瞅瞅瞅瞅,这件漂亮的衣服,还有刚才那条漂亮的手链,它们多可怜啊,求求你就买了它们吧。”
张浅绕过他径直走过去,丢下三个字:“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余朝阳一个头两大,得,刚刚还想着怎么省钱呢,现在可好,想花都花不出去。
张浅想了想说:“古董,带我去古董市场。”
余朝阳的嘴咧到了耳根上,还当她是什么清高人士,原来丫的是打算狮子大开口啊。
一到潘家园古玩市场,张浅立刻来了精神,逢店必入,逢摊必看。可是余朝阳发现她并没有购买古玩的意图,对于那些旧货古董瓷器古玩,眼睛扫过就不再看第二眼,看的最多的是古玉,但也是过目不留痕。出这店入那店,余朝阳终于发现,丫的八成是在找东西,只不过找得不太专心,似乎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找到固然可喜,找不到也不可惜。
“姐姐,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吗?”快到中午,余朝阳已经累得手足疲软,坐到路边不肯再走。
张浅停下了脚步,停在一家古玩店门口,店门口的音箱里传出一首中文歌,是许嵩的半城烟沙。余朝阳一向不喜欢这种歌,明明是个大男人偏偏在那哼哼呀呀的唱着什么远古时代的恩怨情仇,肤浅的要死,却拼命地想要表现古典的深刻,简直就是无病呻吟。
所以当张浅慢慢地蹲到音箱前,很用心地听歌的时候,他心里微叹一声,这也是个肤浅的。
从他这个方向看去,看不到张浅的神情,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忧伤,一种隐隐的忧伤,从那花花绿绿的背影处传递了过来。他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里缓缓升起,向着四肢百骸扩散。丫的,原来无病呻吟也能传染。
正在自我嘲弄间,却见张浅已经走进那家古玩店,赶紧爬起来跟进去。
一进门,余朝阳就怔住了,怔在那幅画面前。
画里,夕阳残照浓烈的背景下,那年轻的将军扶剑而立,宁静深幽的目光,在“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的歌声中凝视着前方伫立的张浅。
余朝阳怔仲不已,不明白这幅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思忖之间没顾得上她,直接冲店员去了:“这画从哪弄的?”
年轻的店员带着公式化的笑脸恭敬地说:“这画只是本店的装饰,是非卖品。”
“我问你从哪弄来的?”余朝阳语气有些急躁。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老板拿来要我们挂上,我们就挂上了。”店员有点摸不清状况。
“那你们老板在哪儿?”
“他?他在……咦,这位小姐,你没事儿吧……”店员忽然转了向,走向张浅。
余朝阳扭身,见张浅肩头一抽一抽的,她居然在哭。
余朝阳有点懵了,这什么情况?一步窜过去蹲到她对面:“哇靠,你怎么了?怎么哭啦?为什么哭啊?”
张浅双手横在膝盖上,整个脸孔都埋在了手臂里,听不到抽泣的声音,只看到抽搐的肩头。
余朝阳鼻子一酸,伸手拍她:“你别哭了行不?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半晌,手臂底下传出瓮声瓮气的说话声:“这幅画是赝品。”
余朝阳一呆:“就为这个哭?”
“不行吗?”张浅好似赌气地抬头,余朝阳一看之下,“嗤”地笑出来。只见她脸上的烟薰妆被泪水一浸,熊猫儿脸彻底变成大花脸,触目惨不忍睹。
她哼了一声不理他,扭头问店员:“怎么样能联络到你们老板?”
店员瞪着她那张难描难绘的脸,吃力地吞下一口口水,期期艾艾了半天,才说:“你们找他也没用,这画就是一个画家临摹的赝品,潘家园好几家店都有呢。”
余朝阳说:“我就是想知道,那个是什么画家,他怎么就能临摹到这幅画?”
店员无奈地耸耸肩:“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和电话。”
店员一咧嘴神情古怪:“知道他的名字和电话也没用。”
余朝阳眼一瞪,以为他故意为难,不觉提高了声音叫道:“那你到说说,他怎么就没用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呃?”余朝阳一下蔫儿了。
张浅轻柔的声音静静地响声:“我想买这幅画,麻烦你……”
店员很为难:“这画不卖。”
“我一定要买,多少钱没关系。”张浅很固执。
结果,花了八百大洋,张浅抱了赝品回程。
一路上她始终沉默着,无论余朝阳说什么,她就是一言不发,沉浸在别人无法窥视的世界里。
余朝阳好奇死了,这到底是幅什么画啊,是画中人有什么故事还是画本身有什么故事?一幅赝品竟能叫她一时掉泪哭泣,一时又异常沉默,实在太叫人好奇了。
余朝阳把车停到一家饭店门口,想着乘吃饭的时候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张浅魂不守舍地下车,正欲举步,余朝阳叫住了她:“你还真打算这个鬼样子见人?”
拿了湿纸巾,帮她把那张大花脸擦了擦,随着眉眼渐渐清晰,余朝阳先是惊愕,然后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没错,卸了妆的张浅确实出奇的美丽,但余朝阳震惊的却不是她的美丽,而是这张脸,他刚刚才看见过。
“你……”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跟画上那个年轻的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再有那个古朴独特的手镯,她简直就是画中人的再生。
鬼使神差般地,余朝阳伸手去抓起她的左手,他依稀记得那个手镯就戴在这只手上。他抓到的是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张浅惊醒过来,倏地抽出手冷冷地问:“你干什么?”
“牵手……”余朝阳费力地找着借口。“去吃饭啊。”
张浅白了他一眼说:“犯规。”先头走进饭店。
吃着饭,余朝阳注意着张浅的左手,手套是摘掉了,但是过长的衣袖把那只手藏的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到手上是不是戴着什么东西。
余朝阳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还都叫他一人碰上了。凑巧的,张浅长的像画中人;凑巧的,她在论坛上看到了照片;凑巧的,她又买到了画的赝品……可是,天底下真有这么多的凑巧?
“别憋着了,有什么话问吧。”张浅倒若无其事了。
余朝阳把筷子一放:“好,这你说的啊,我都快好奇死了。你跟那画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跟画中人有什么关系?还是那画里的人本来就是你?可是不对啊,真品我见过,那是名符其实的南宋古画,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可是你怎么跟画中人长得那么象啊……”
“返祖现象听过吧,画中人是我的远祖。”张浅淡淡地说。
“啊?”这答案余朝阳倒是没想到。“返祖现象也不可能返的这么象吧。哎,还有一个问题,南宋的时候,中国人怎么会画西洋画?这个问题本来想问大哥,一直没逮着机会。”
“大哥?”张浅注意到了。
“就是画主,我们家跟他们家是世交。”
“哦。”
“回答问题呀。”
“什么问题?”
“南宋时候,中国人怎么会画西洋画?”余朝阳怒了。
张浅嘲弄地瞄他一眼:“你脑子真的进水了?南宋时中国就只有中国人吗?”
余朝阳无语凝噎。南宋时的确有外国人生活在中国,尤其是福建广东一带,生活着很多中东的阿拉伯人,也许还有西洋人也说不定。尴尬地摸摸鼻子,余朝阳为自己的无知羞愧,尤其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无知更是令人不爽。幸好这时候,一通电话及时拯救了他的窘况。(西洋画出现于十五世纪,很显明不可能在十三世纪的南宋出现。无知是很可怕的。)
他示意一下,起身到一旁接电话。
张浅心不在焉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她当然察觉不到,自己身上不知不觉流露出的那一丝悲酸。不经意间望向她的余朝阳却察觉到了,虽然他看到的只是背影。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总能从她的背影中感觉到些什么。
通话完毕,他轻轻走回来,坐在座位上,仔细地观察着张浅,她的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温暖的光线斜着投射下来,照在她洁白的脸颊闪着晶莹的光,余朝阳发现,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居然拥有婴儿般娇嫩剔透的皮肤。
张浅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冷不丁地视线扫过来,余朝阳浮出一个笑容给她。
“笑什么?”
“我在想那幅画啊,你的远祖一身戎装,南宋有女将军吗?”
“没有吧。”张浅也不太确定。“也许是好玩,随便穿了当模特给人家画也说不定。”
“不象。”余朝阳回忆着画中人物的神情。“感觉那套盔甲就是为她量身订作的,而且你不觉得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好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只不过这个将军打了败仗,穷途末路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张浅不以为然。
“我的眼神一向都非常犀利,你那位远祖不管是作为将军也好,女人也好,她一定是个失败者,而且是败得很惨的那种……”他在故意刺激她。
张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眼神犀利的余朝阳弄不明白她这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到底是什么表情,反正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有点泄气:“我这么编派你远祖,你都不生气?”
“或者你说的是真的。”张浅莞尔一笑。
余朝阳瞅着她的笑容呆了呆,忽然鬼头鬼脑地探身过去问:“还记得你是我的谁吗?”
“女朋友啊,怎么了?”
“今天可是我们第一天约会,你觉得有意思吗?”
“恩,有意思。”
“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根本不像在谈恋爱。”余朝阳坐直了身体,把不满挂到脸上。“当初你可是答应我了要让我高兴,现在净让你高兴了,我可是一点都没高兴。”
张浅皱了皱眉,余朝阳翻了个白眼儿,心想丫的连皱个眉都这么好看,这么下去不等搞定她,自己先被她搞定。
“那你想怎么高兴呢?”她轻柔的声音里透着点小无奈。
余朝阳精神一振,笑嘻嘻地说:“hand in hand,kiss,make love。”
张浅眨了眨大眼睛,微蹙秀眉说:“kiss我知道是接吻的意思,那另外的两句是什么?”
余朝阳的眼珠子掉了下来。
“make love什么意思不明白?”
张浅肯定地点下头。
“那你还是不是中国人?”余朝阳拿看千年古尸的眼神看她。
张浅认真地说:“我是中国人,所以不懂鸟语。”
“你成心的。这可是标准的中式翻译。”
“真的不懂。”无辜之极的表情。
余朝阳恨的咬牙切齿:“装吧,你就装清纯吧,我倒要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张浅正色回答:“我不用装清纯,我本来就很清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