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胞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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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帝妃之间缠绵的那一夜，沐完浴、更了衣、熏上香，便连发髻也散了，摈退侍从，李恪闲散在书楼私阁之中，拨弦弄音，然曲非曲调非调。只见窗幔微扬，气息稍改，李恪浅浅一笑，却贴面细细查究自己珍藏的这张名曰“听雪”的琴漆，梅花断的断纹似乎又深了些许，李恪喜上心头仍显遗憾，到底还是少了那一张“龟纹”——庆远说已经打听到一些“盘古遗天”的线索，想必还是可期。
“台辅，还在找寻‘始族’的遗存吗？”原来角亘一直在的。
“我既承其精髓，被护养至今，当不能忘本。”李恪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听雪”的琴面，好一会伺弄之后才道，“角亘，你说耶耶见过茵嫮？”
“是。”
“在哪里？”
“就在骊山温汤。”
“是哪一年？”
“武德四年。”
“四年吗……”李恪喃喃自语，亦陷入沉思，那一年，与他还是有些紧要的……
“阿难睡了吗？”
虽然可谓是风风火火的“闯”进西阁，秦王李世民自觉地压低声音，放轻动作，以免吵醒沉睡中的小人儿。
“睡了。”杨旻守在儿子身边，天气尚有余热，阿难睡梦中不太老实，常会蹬开薄衾，“闹了一天，睡的也快。”
看着儿子嘟着小嘴，睡的香甜，李世民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好，并无异样：“这个年纪就是好啊，只知无忧无虑的嬉闹。”
“嗯，白天，太子妃过来，还带了安陆王、河东王一起。”
“那整个承庆殿不是要人来疯了？”
“是有些热闹。”父母之间轻声慢语，似乎还是吵着了阿难，只见他闭着眼睛，不爽的哼了一声，两三下便踢开了锦衾，推开了头枕，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只是全无了刚才的斯文。
李世民抱起儿子，把他枕回原处，杨旻再替他重新盖好，阿难拧上眉头，不情缘的又哼唧了两声，只是仍睡的不愿睁眼。秦王忽然笑了，亲了亲儿子的脸颊，轻声哄了几句，便示意保媪照顾好爱子，便满意的牵上杨旻的手，去他们的私闺之处，他还有话想对旻旻说。
“我听保媪说，阿嫂他们离开之后，阿难好像有点蔫蔫，是不是病了？你找御医看过没？”转过两进门楣，李世民寻着切入的言词，似含责备。杨旻停下了脚步，略有讶异的盯着夫君：“大王今日，为何有此一问？”
“去年，我走了才两个月，宽儿就没了；今年开春，东宫那边太原王也没了，前后脚的，薿薿也没活下来。”李世民挑起眉毛，瞪着杨旻道，看起来颇是严肃，“我不在长安这一年，儿女子侄，一转眼就夭折了三个。现在阿难忽然有异，我自然会紧张。”
听完，杨旻浅浅失笑，惆怅略动，源于夫君细腻的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父爱”之切：“阿难没病，吃睡都如常。我像阿难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的玩伴，便只有宝岩寺的小沙弥。磕了碰了，心里委屈了，寺里的僧人，除了诚惶诚恐，便再无他法。”
“那是，他闹脾气？说来听听，只要不是生病就好，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得到肯定的否定，李世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随即戏谑道，“隋主虽每岁向宝岩寺下赐诸多粮帛珍玩，极致恩典，又怎能与儿女环于膝下相提并论。如此说来，我确实比你有福……不过，你遇到我，也会沾上我的福气。”
“阿难羡慕恒山王有同胞的弟弟。”杨旻没有理会秦王的谑语，边帮他脱去外袍边说道原委——今夜，秦王留宿在她的西阁。
“打架吃亏了？阿姊帮不上忙啊，哈哈哈。”看似委婉的一语中的，李世民不禁大笑，对阿难又多生出几分溺爱来，“这有何难，只要阿难想要，我都会满足他……”语音甫落，只见杨旻抱着李世民的衣衫，吩咐下人去熏，随后才言：“大王这几日在承庆殿，耽搁的有些久，似乎……”
“嗯？”
“游手好闲。”
“嗯，明日我也得闲。海内渐平，我已决于锐意经籍，陛下许我开文学馆待四方之士，不日便要筹划此事。在此之前，我打算闲几天。”一身轻松的李世民拿起杨旻案上的半部《论语》，东床坦腹半倾，妆模作样的翻阅道。杨旻则坐到妆镜前，卸下发髻：“原来如此，大王这是在给自己找偷懒的名目。”
“在外面奔波了一年，我懒惰几日又何妨？陛下素来也是这么惯我的。”李世民不以为然，放回典籍，对着镜中的美眷，似笑非笑，“明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便知。你准备一下，要几天光景，见不着孩子。会骑马吗？”
“骑过。”
“那便行了。”
外面传来打更声，提醒着二人，时辰不早了，明晨还要早起赶路。
第二天一早，天微晓白，李世民便点了三十员随从，和四名仕女，三十二匹马，四辆车，带着杨旻动身前往新丰的温汤——早走：一来现在行人少，出城时能少些闲事，三十多人的队伍不多却也不少；二来，阿难和吉祥还没睡醒，走晚了还不得抱着旻旻不松手的大哭要跟着。一提到阿难，除了粘着旻旻，还是粘着旻旻，便是对自己亲姊姊也是这么霸道，李世民下定决心，是该想个法子让他学着离母亲远一点了。
“我们比一比？”出了城，天色已明，李世民有意的激了一激杨旻，队伍行进的悠哉却也实在乏味，“大业十二年，你坚持西归长安，我听说你就是一路骑马回来的。”
“啾，驾。”杨旻没有啰嗦，索性便以行动直接作答。
“哈哈哈哈，就先让你先走……来四个人跟上来，离我们二十匹马开外，谁若多进一尺，罚他少吃一顿。其余的人到驿站汇合。驾。”杨旻果决的个性，有时却也爽快，李世民大悦，简短的做了安排，便一抖缰绳，追杨旻而去。
道上行人纷纷，杨旻一路驰骋，或快或慢，或避或让，骑术虽非完美，却也颇有章法。李世民尾随在后，心中啧啧称奇，对杨旻又是一番刮目，与之同时，好胜之心亦驱遣之不甘其后，收起此前的轻视之心，驭马更疾。虽因行人有碍，到底秦王是骑射国手，两人纵马逾过四里之后，杨旻体力渐有不支，被李世民超过。
“你骑术不坏，还真没赢你多少。”秦王见好就收，喜色于形，“有母如此，我儿可期啊。”
“大王很意外吗？”杨旻喘着气，倔强的白了李世民一眼。这下，秦王反而喜色更甚，跳下马来，将杨旻从马上拽抱下来：“有一点，谁教你的？”
“一个故人。”眼中掩过一抹黯然，杨旻不愿多说。李世民看在眼中，知是前尘，心中也颤过一丝不快，并没有纠缠：“据说，那年你坚持回京，萧皇后让你带上‘金凤玉露’同行，意在巩固国本；可是没想到，最后竟会是如此局面，你恨吗？”
“现在还说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杨旻低眉顺眼，其实是抗拒。
“也不能说没有。目下已不在宫中，只有你我二人，你有什么委屈苦楚，大可一泄而之。”李世民耐性的循循善诱，杨旻却并不上当：“并无委屈苦楚想说。”
“当真？”李世民眨巴着眼睛，脸上分明是笑意，“我知道，有一种名曰‘隐忍’的情绪，克制的太久，便会变成理所应当的沉默；而沉默，或杀人于无形，或毁人于崩溃……旻旻，我想可以和你百年。”最后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气氛陡然温柔四溢，更教杨旻一时难以招架：“……不是理所应当，只是已经习惯了。”
“我不习惯！我的儿女，不能生活在压抑疏冷之中，他们应该热情洋溢。”
“杨旻不是颓丧自晦之人，多说无益之语，不如不说，这并不是压抑，而是清醒。”李世民的一再言语刺激，终于，杨旻忍不住的要恼了，“大王既然今天带杨旻出城散心，何必强迫杨旻说这些与情境不相称的话。”
“这是你的心里话？”
“能这样问，说明大王并不了解杨旻。”
“你拒人以千里，让我如何了解……”
“杨旻生性疏冷，不善讨人欢心。”
“刚才你还说自己并非‘颓丧自晦’……”打击一定要快准狠，才能将敌人最快的彻底驯服，李世民抢白的毫无保留，“不善讨人欢心是真，‘生性’疏冷却是未必——我决定给阿难一个弟弟。”
“这件事，我说来不算。”
“我答应他了，不能食言，也不会食言。”
“大王太骄纵阿难……”
“还不够骄纵。”
《孙子》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所谓“算”者，心也。秦王用兵如神，伐谋、伐交、伐兵，攻城、攻国、攻民，无所不胜，无往不利。扫六合而天下归一，志在一国又焉能纵放一家之隙？前有大事将兴，李世民很清楚，他需要旻旻，从她的人到她的心。
既然她在努力的适应全新的环境，他也应该给予对等明确的回应不是吗？李世民突然有一点庆幸，他是真心的喜欢旻旻；而恰好，他所喜欢的旻旻又是冰雪聪明。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胞弟（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