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明珠换绿珠》倦袖女子

10、九、凤鸣一声天下闻

　　数日来疲于奔波，素商当真是累了。好生休息了一日，晚上去瞧了一眼潋华，他虽仍未醒，却是睡得安稳些了，倒还无妨。

　　吃罢晚饭，她借口回房休息，便趁着夜色离开金凤镖局，入陵江城中去寻阁内下属。待她离开后，一人推开潋华的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凤生金，他一声不响地进了门，房内潋华却似乎毫不意外，睁开眼睛扭头对着他露齿一笑，霎是精灵可爱。

　　凤生金哈哈一笑，道：“这小模样倒是跟小时候差不了多少，还是一样的鬼灵精。”

　　说话之间，人已三两步来至床前，往梨花凳上一坐，细打量打量这位小“故人”，仍是忍不住皱眉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一身狼狈，老子差点以为你跟那小丫头是逃荒过来的。”

　　潋华嘻嘻笑道：“哪里是逃荒，分明是逃难。幸而本少主英俊潇洒依旧，还没有太难看。”

　　凤生金瞅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家那小哥哥看你不顺眼了？”

　　潋华叹了口气，“其实……大概不是看我不顺眼，只是看我的小丫环太顺眼了。”

　　凤生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瞪着他道：“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小丫头？你们俩为她打起来了？”

　　潋华“咳咳”，“也不止是为这个，总之——就变成这样了。”

　　流夜为什么要对他动手，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抢回素商。

　　或者说，是因为他先动了。

　　他不再愿意静静等死，所以他动了。他带出素商一路奔向离谷，他既要救自己，也要夺回明珠阁，夺回素商。

　　而一旦他先动了，流夜便无法不动。因为流夜很清楚这位小少主——无论他坐在藏珠小筑里养病的时候是多么的纯良散淡，一旦他下定决心要动手，即便是流夜也不敢说一定不会败于他手。

　　这是一个一动起来便停不下来的局，除非你死我活，别无他法。

　　凤生金自也明白目前的局势，骂了一声“胡闹”，却也禁不住叹了口气，道：“那小丫头呢？她不知道罢？”

　　潋华含笑，“她被我拐带出来，只怕流夜小哥哥要气得半死。”

　　凤生金又瞪他一眼，道：“你打算怎么办？”

　　潋华的眼神自他身上移回来，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床顶，过了半晌他轻叹一声道：“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只是还不想死啊。”

　　他叹得极轻极浅，如一缕烟一飘即散一般，那一句话也淡得似一缕轻烟。凤生金一阵沉默，然后方道：“是……时候到了？”

　　潋华只是恍神了一刹那，便又一笑，“七年之约，凤叔叔你也知道？”

　　凤生金点点头，道：“听得离谷主人说过一些。如今可还有救么？”

　　“我也不知道。”潋华浅浅笑道：“总该要试试。倘若果真我死定了，其实倒也省事。若又侥幸没有死成，或许才更麻烦。”

　　凤生金无语，又问：“流夜那小子呢？”

　　潋华眨眨眼，“我怎么知道？”

　　凤生金怒视他：“你就蒙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要心里没有成算，能大老远的跑到我这里来？”

　　潋华甚是委屈道：“我来求凤叔叔救命啊！让我算一算，距离七年只有两个多月了，我要走到离谷起码要一个月，还不知能不能顺利走得到，素商有伤，我病得手无缚鸟之力，凤叔叔不救我，谁救我？”

　　“得得得！”凤生金头痛，赶紧挥手笑骂，“别跟我来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样儿，我受不了。”

　　潋华忽地收了玩闹之色，望着他道：“凤叔叔可知道林家堡的事？”

　　凤生金听他忽然提起此事，一时不语，沉吟片刻，方冷笑道：“看来他是不肯放过你了。也罢，既已断了恩义，也不必顾虑什么了。我倒要看看——明珠阁如今究竟是谁的天下！”

　　潋华笑了一笑，道：“小辈们打闹，凤叔叔也好意思插一脚？”

　　凤生金笑道：“老子就是老不修怎么了，要闹大家一起闹，热热闹闹才叫痛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转的什么小心思，老子一把年纪，还怕了他不成！”

　　潋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他一瞪眼，道：“看什么！老实睡你的觉。老子撤了，省得待会儿你那小丫头回来看见。为了你小子，老子在自己家还跟做贼似的，走了走了！”

　　凤生金一阵风似地出门去了。潋华闭上眼睛，含着些浅淡的微笑。

　　与凤叔叔总有十几年未见了罢？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重情义，却未想到十数年不通音信，这位已不再是少年的汉子，却仍愿意为老友的遗孤轻掷身家性命。

　　只是……微笑缓缓敛去，他听见素商回来的轻微声音。

　　只是，纵然凤叔叔无所顾忌，他又如何忍心为一己之私害别人赔上所有？

　　金凤镖局并非明珠阁所控制，凤生金也并非当年老阁主的属下，他们不需要为明珠阁舍身犯险。

　　这场与流夜的对决，终归——是他自己的事。

　　房门轻响，素商回来了。

　　潋华睁开眼睛对着她笑意吟吟，“绿珠，我饿了。”

　　明珠阁中第一人，名震江湖的女杀手素商，深更半夜到金凤镖局的厨房找吃的，理由是她家少主饿了。

　　潋华平安醒来，欣喜之下素商自然想不到生气，亲自煮了一碗米粥，弄了两碟小菜，看着潋华吃饭。

　　夜深人静，大约是凤生金早有吩咐，并没人来打扰。素商坐在房中的圆桌边，饭菜搁在床头小几上，潋华便倚在床上。红烛淡淡，微微晃动的烛影映照在素商脸上，那双眼睛却有些失神。

　　“绿珠。”潋华叫她。

　　她应了一声，望过去，“粥还要么？”

　　“想什么呢？”潋华含笑。

　　她踌躇了一时，说道：“我们与阁内的联系——似是断了。陵江城的线人也不见了，也不知阁内究竟出了什么事。”

　　潋华静静看了她半晌，然后微笑道：“在担心流夜？”

　　她微微点头，“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我担心阁内生变。”顿了一顿，她续道：“临行前，师父似是有话要与我说，却又没说什么。”

　　袖中这柄短剑，亦是师父赠与她防身。当时尚不觉什么，然而一路行来，数次遇袭，这柄剑也救了她数次，而今想来，不由得愈发疑惑。

　　寂然片刻，潋华抬头浅浅一笑，道：“你若担心，便回去看看罢。”

　　她半晌不语。潋华慢慢将碗放下，轻轻地“咯”的一声，他笑意渐浓，一转瞬间便与平日一模一样，仍是笑吟吟地看着她，“我们兵分两路，你回明珠阁，我去离谷，等我好了，你就来接我。”

　　不知为何，看着他笑，素商忽然便有些发怔，怔了一会儿，她忽然走来扶潋华躺回床上，替他盖了被子。

　　“我既然答应送你到离谷，怎能将你扔在半路？”她收拾了碗筷，细细瞧了一阵潋华的气色，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便走。”

　　金凤镖局在陵江城站稳脚跟已有近十年。十年来镖局当家凤生金的名头在南七省亦算不小，若有个什么动静，江湖上也能得个消息。

　　今儿金凤镖局接了个大买卖——买卖大小，有时候不光是看银子，尤其是对于已经成名的凤生金来说。

　　这单买卖说它大，便是因为已有数年未曾出山的凤生金——亲自保了这趟镖。

　　金凤镖局总当家凤生金，连同一双儿女以及数十位顶尖好手，一同护送明珠阁少主前往武林神医谷——离谷。

　　消息传出来后，众多江湖人士对此事疑惑多于惊讶——明珠阁的名头，江湖中并不陌生。然而明珠阁少主是谁，却并没有几个人清楚。

　　江湖皆知明珠阁乃是杀手组织中的翘楚，阁中长老流夜乃是江湖第一神秘人物，明珠阁中第一杀手素商乃是流夜的弟子，但凡出手绝无漏网之鱼，是以见过她的人亦极少。

　　至于明珠阁中其他的传奇人物，江湖之上亦略有耳闻，然而这位少主，却仿佛忽然平地之中冒出来一般，竟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偶有人提起当年明珠阁老阁主，猜测这位少主或许乃是老阁主之后，然而为何这些年来不闻音信，却是无人知晓。。

　　不过既然是要去离谷，那么十有八/九是身体不佳了。离谷主人号称活人不医，若非世所罕见的不治之症，绝不肯看上一眼。

　　如此一来，便少不了一些猜测，且待日后再说。

　　如今且说素商一早出门去寻凤生金告辞，不料才一出了小院便见前边忙忙碌碌，看那架势仿佛搬家似的，不由诧异，可巧凤依枝一眼瞧见她，笑盈盈朝她招呼一声，便跑来道：“妹子早啊，小包子起来了没有？等一会儿吃了早饭，我们就上路。”

　　素商怔道：“凤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凤依枝诧异道：“小包子没跟你说？我们送你们去离谷啊。”说完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哦，不会是爹忘了说罢？”

　　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极洪亮的招呼：“素丫头！”

　　二人一齐望过去，便见凤生金大步流星地过来，对她挥挥手，道：“外面有人找，你去瞧瞧。”

　　素商诧异。她在外面素无熟人，谁会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