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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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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到住所已至黄昏,晴朗意外发现门口站着楚莲容,这个从高中起自己就喜欢的人。
只是世事无常,那些年淡淡的欢喜和闲愁已如昨日黄花,花开花落,都只留存在记忆中,鼻息间或许只剩下幻化出的香气,还久久弥漫不肯散去。
晴朗曾经固执得以为那是莲容独有的体香,现在她终于清醒,这种香气不过出自于P&G,飘柔洗发水。
“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去哪了?”楚莲容支着腰,走廊的灯光昏黄,她脸上的辛苦看不真切,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昔时娇小的身形正在发酵,呈增长之势。
“去办点事,你怎么来了?”晴朗掏出钥匙开门,侧身将入口让给莲容。
“我不进去了,打你电话一天都没通,想想还是来这等你。”
“什么事?”晴朗不习惯在门口与人交谈,但莲容不进屋,她也不想勉强,便攥着钥匙陪在门口。
明府明请暗劫让她看了一趟半山豪宅,走时匆忙,她并没有象往常般背着方形相机的黑包,但莲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遥想当年,她对自己的关注确是事无巨细的。感情的世界太狭小,晴朗早已被齐大志那小子给挤出了门外,即使齐大志带着莲容去黑诊所非法坠胎;即使自己为她出头,最后落得一文不名。
“我想告诉你个好消息,齐家已经不打算再起诉你了。”
“为什么?他们大发慈善了?还是看我已经再榨不出什么油了?”
“晴朗!”莲容不高兴地叫了一声,“你这张嘴怎么从不知道饶人呢?是你打破了他的头,那些钱他都用在医疗费上了,什么榨不榨的!”
“那好吧,你带话给他,说我谢谢他们的不起诉之恩。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孕妇小心点,一个人来的?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给大志打个电话,他会来接我。”
“那行,你走吧,我很累了,都早点休息。”晴朗意欲转身进门。
“晴朗……”莲容又唤了一声,若是从前,她这娇柔的神情和语态,晴朗一定会手脚发软,连骨子都象轻了几斤。
“我和大志要定婚了。”
“定婚?!”晴朗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尤自幸福中的小女人,指了指她的大肚子“孩子都要跑出来了还定婚?难道等满地跑时给你托婚纱?”
“还不怪你?二话不说上去就拍人一砖,他家说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摆太大排场,等全好了我们再结婚,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到。”
“谢了,我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时候我给你血溅婚纱多不吉利,他能跟你结婚就是我最大的祝福了,今后好好过日子吧。”
“那怎么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是你那一板砖,我这孩子说不定还保不住,是个男婴呢!他家现在上上下下都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这个孙子,所以你是恩人,哪来的仇呀,一定要去的。”
“有你这话就够了,你今后也聪明点,别到头来成了给富人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快回去吧,我现在很穷,你晚点办仪式也好,我包个大红包给你。”
“他们家哪是什么富人呀!再说,人家不是为了大红包才劝你去的!”莲容扭捏了一句。
“知道知道,走吧,我真的很累了!”晴朗附加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好吧,那我走了。”
莲容下到楼梯口时,晴朗才想起一句,冲她喊着“这段时间都别找我了,我要外出。”也不管她听没听清,便关上了门。
倚着门,魏晴朗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自己人至贱则无敌,末了,又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脸,自嘲一句,谁没个痴傻的当年呢。
明溪一直认为,上天送给人最好的礼物不是希望,而是遗忘。有时明明去刻意记取的事情转身即忘;而有些人和事,她一直在某个角落,夜深人静便溜挞出来折磨人。
师母仙逝不过一年,导师便即将组成新的家庭,那条叫达达的萨摩耶犬也在半年前就去世了,关于那个邂逅也早该成为尘封的往事,但不知道是记忆力太好,还是自己的固执,那一缕幽香和那个飘逸的身影,时不时惊忧明溪一番。
悠长的小巷因为政府规划而即将面临拆迁,就在那人抱着达达走去的街对面,那家开了三年的咖啡厅也准备停业,未来将被一所星级酒店代替。
一切都在改变,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变迁在心世之外,明溪的内心,这段记忆未落半点尘埃。
这一点,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不知在何时,明溪已经成为咖啡厅内工作人员人尽皆知的熟客。
“啊,论文差不多了,没什么事。”明溪淡淡应了一句,往两年前那个固定的座位走去。
咖啡厅是一个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这似乎是个宠大的家庭,女多男少,而且似乎是女人做主。明溪始终没弄清究竟谁是这里的老板,她也不愿意多关心于已无关的事情,除了三年前遇见那人的当天,她送回达达到导师家后,折身返回时,曾进入咖啡厅想寻那个身影未见,向当时当职的阿姐描述了一下,阿姐将手一指,指着现在明溪将去的固定的座位。
跟明溪热情打招呼的是位中年女人,身材圆胖,涂脂抹粉,说起话来总让人觉得她急着要干什么,“哎哟,今天我本来执意要跟你留着那个座位的,可来了一个客人,她怎么都不肯,非要坐在那……”
胖女人说话急,却还有更急的人,明溪三步化为两步疾走到那个稍稍斜角依窗的座位。一位高瘦的短发女孩正聚神会神地对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投向她的眼神。
明溪眼里方才绽放的光芒随之熄灭,这个女孩不是三年来她每日必到希望遇上的那个女子。
明溪什么话也没说,正准备转身离开,圆胖老板娘见势不妙,连说带划来到了明溪身边。
“这里还有好位置,多的很,你看……喝杯咖啡再走也不迟呀,我们选了个新址,不远,离这隔着三条街,要不是拆迁我本来打算装修的,现在,正好重开个新店,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明溪意不在咖啡,但又不愿意驳人面子,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走去女孩邻座。
“还和以前喝一样吗?其实我这店里有很多好口味的……”
“不用了,照旧。”
老板娘汕笑着给明溪泡咖啡去了,明溪呆呆坐下,望着窗外街道。
三年前,就是女孩那个座位,她喝着自己即将喝的咖啡,看到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子,她必是心生怜爱才会放下醇香的咖啡,留下一张尚未完成的植物画,起身转过许多个座位之后推开咖啡色木制大门,步出咖啡厅。
那时的明溪,研究生一年级不到三个月,遭遇平生第一个难题,师母出国讲学,留下貌如天使的达达,临走时,师母找到明溪说,导师生活尚能自理,一日三餐食堂即可,宝贝达达却不行,拜托她了。
短短三月,能收获如此深厚的信任,明溪还有何推辞之词可言,何况,达达长得那么可爱迷人,一身洁白如雪的长毛透露着高贵不凡的血统,温柔敦厚的性情也很讨人喜爱。
照顾萨摩耶远比那冗长学术有意思的多,明溪很天真的这么想,而且头三天,达达也很合作,乖巧听话,谁知第四天时,明溪带达达去美容回来的路上,达达出了状况。
走进小巷,导师家近在眼前,达达却站在马路中间无论明溪怎么使唤,不肯挪动它那宠大的身躬了。
虽只是条小巷,来往车辆却从未间断,如此生动的路障,堵截了来往的车辆,驾驶员们一忍再忍,终是摒弃了市内禁鸣的警示,接二连三按起喇叭来。
也有司机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弃车来解围,无奈名犬脾气大,耍起无赖无人能及,谁牵对谁吼,两三回后竟都束手无策。
车阵越堵越长,眼看达达将酿成大麻烦,明溪秀美的脸上已是泪水涟涟,突然一位白衣黑裤的短发女子飘然而至,她只是轻轻对达达耳语一番,剑拔弩张的天使达达立刻象在人群中失散双亲已久的孩子,前爪往女子胸肩一搭,乖乖地被白衣女子抱去了人行道。
交通之围已解,小巷杂乱的景象渐渐消散,白衣女子怀里的达达渐渐回返往日的乖巧,一双黑圆眼睛水洼洼地盯着怀抱它的女子。
“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溪不由地问,急切得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
“他想主人了。”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放下了达达,达达似乎不愿意脱离温暖的怀抱,轻轻的呜咽起来。
白衣女子轻轻抚摸着达达的身体,拍了拍它,“要乖。”
说完起身,看着明溪,“你要有耐心。”
两人得以直视,白衣女子看起来不过比明溪年长一点,却带着明溪无法企及的沉稳。与此同时,明溪几乎可以肯定,她那一双深邃的眼睛怕是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先知先觉,但这一次,应验了。
人走未必茶凉,在白衣女子离开的咖啡厅里,一杯蓝山咖啡正徐徐冒着热气。此刻,明溪慢条斯礼地品味着手中的蓝山,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中,那只是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偶遇,却被她斟酌出了几个版本。
她从不求人,那晚折返时,却说破嘴皮,费尽周折找到了那人未完成的植物画,画得是一朵花,从层叠的花瓣她推测是一朵洋兰,于是明溪想,也许她是个画家。
后来她真将耐心交给了达达,随之换来了达达的信任,再后来,她和达达亲密无间,她曾试图如白衣女人般抱起达达,却发现自己做得并不能如她般轻松,师母曾笑说达达该减肥了,成年的萨摩耶六十斤以内才正常,达达懒吃懒睡,最少也有八十了,明溪便想,她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