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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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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府里忙着大肆操办吴氏的丧事,吴氏原是庶母,贾琏素日与她并不亲厚,看着她被抬成正室占了自个儿生母的位置,心里便隔了一层。眼下见长房里里外外一片缟白肃穆,他又触景伤怀想起亲生母亲来,自是便不大乐意与迎春兄妹俩碰面。
昨日听说琪哥儿出了事,贾琏也只遣人来问了声。等听说祖母带着大姐姐也去了后院,他才慌忙从丫鬟怀里滚出来,洗掉满脸沾上的胭脂,整理衣冠去后院应个景。贾赦跟佩菊眉来眼去的时候,他正偷眼看外屋跟着贾赦过来的两个貌美姬妾呢。直到贾母接连发落了好几个下人,他才晓得事情不妙,唬得大气都不敢出。回房后,乳母赵嬷嬷又跟他附耳说了许多悄悄话,凭空让他生出些忧患之感来。
今日贾琏本该去族学里上学,才出房门,却转头去了上房后面的小院里。原本他并没有把这两个庶出的弟妹放在眼里,但如今贾母替二弟出了头,又把二妹带在身边教养,两人还托了那位继夫人的福有了嫡出名份,他少不得得过来看看了。
见贾琏进了屋,贾琪迎春都垂手问好。贾家规矩大,做弟弟的须对兄长敬畏有加,事长兄如事父。贾琏年方十三,穿了一身月白暗花锦缎箭袖长袍,系着鸦青色腰带,玉面粉润,俊眉挺鼻,眼角间别有一番风流情态,正是年少倜傥的大家公子模样。此时贾琏尚未娶妻,连亲事都未曾定下,府里人或叫琏哥儿或称琏少爷,各各不同。
迎春看着他腰间坠着的个豆青底绣粉白并蒂莲荷包,眸色便沉了沉。这荷包显然是哪个丫鬟绣了“孝敬”给琏少爷的,七七刚过就这样,这贾琏贾赦真真是亲父子,天生一对下流种子。
贾琏先问贾琪身子可好,又东拉西扯了许多闲篇,见他只是低头诺诺,全不似平日那样懵懂顽劣,心里正疑惑着,看见案上那几页描红,不觉笑起来:“二弟怎么还在学《千字文》?字倒是有进益了,不再像狗啃似的。”
贾琪瞥了一眼书案,沉声答道:“我有段日子不曾上学,把功课也耽误了,索性这几日把学过的书都临上一遍,权当温习旧课罢了。大哥现今读的什么书呢?”
这贾琏却是最不爱读书的,光四书就学了两三年,还不曾熟记,忙又把话岔开,转念一想:这小子兴许是在箱子里闷久了吓破了胆,连人也变得呆呆愣愣的。他这样想来,便觉得跟个呆子说话究竟没什么意思,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上学去了。
他前脚刚出院门,依兰后脚就把他用过的茶盏收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我说那位爷怎么往日从不过来,今日一来就跟黏在椅子上似的,原来是老爷让他去上学,故意磨蹭来着。明明是他自个儿不乐意去,回头迟了还要推到我们哥儿头上……”
贾琪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这位琏少爷可真有意思,话里话外都以侯府嫡长子自持,可这世袭的荣国公爵位到贾赦已只剩一等将军虚衔,论这些嫡不嫡长不长的又有何用?赦老爹真是好本事,养出这么个风流糊涂蛋来,难怪荣国府会败在他们爷俩手上。他瞥了一眼那位还有些懵懂的便宜妹妹,忽觉心头沉甸甸的。现在他是荣国府长房的琪少爷了,若贾家果真败落,抄家流放他一个也逃不掉,得好好想个法子才行。
依兰待要再说,被倚梅拉了一把:“可别再说了,那头再不济也是主子,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还得连累哥儿姐儿吃挂落,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担不起,何况空长了一张笨嘴?”依兰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迎春隐约记得,先夫人也就是贾琏的生母在时,她和琪哥哥都养在先夫人跟前,屋里屋外都是先夫人的眼线臂膀,说是娇养,生生把琪哥儿纵出了好逸贪玩的性子。姨娘被扶正以后,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俩屋里的丫鬟嬷嬷淘换一遍,院里那些粗使丫鬟婆子却是顾不上。隔窗有耳,依兰的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去,难免又是一场闹腾。
正想着,她就看见纱窗外有人影晃动,忙开口问道:“外面是谁?”
话音刚落,双鹤打起帘子进来笑道:“那边珠大爷打发人来看哥儿呢。”紧跟她身后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杏脸桃腮的丫鬟,正是贾珠房里的大丫鬟青鸾。
贾珠前年与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的独生女儿定了亲,从此府里改称他为珠大爷。按理说李守中官居从四品文臣,本不该与功勋起家的荣国府结亲。但贾政自幼嗜读诗书,蒙君恩赐了个正六品主事之衔,又在部里混迹多年,如今已是一身士人做派。贾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虽生在钟鼎世家,却是书香子弟。李家将嫡女下嫁与他,也不算辱没门楣。
迎春见青鸾头上插着几支金银发钗,便知道她这时已是贾珠的通房丫鬟了,看贾琪只坐着不动,忙招呼她坐下。青鸾笑吟吟地向他们见礼问好,却不肯坐,低眉垂眼地回话。
贾珠向来恭谨守分,房里人也约束得极好,规矩一丝不错,不像贾赦贾琏房里的姬妾丫鬟们个个妖妖饶饶嗲声嗲气。两相一比较,迎春心下暗暗叹息:要不是珠大哥早逝,王夫人也不会溺爱宝玉,一切家务都交给掐尖要强的凤嫂子打理,堂堂荣国府最终落到了寅吃卯粮的光景。若有珠大哥在,兴许还能为她的亲事说上几句……
贾琪身子本无大碍,不过一两日就又开始到贾赦处晨昏定省。不料这日迎春正在贾母房里闲坐承欢,忽听见有人来报:“大老爷打了琪哥儿。”她吓得小脸煞白,满脑子都是前世宝玉挨打鲜血淋漓的情形。
来给老太君报信的是贾琪房里的双鹤,她也说不明白大老爷为何要打琪哥儿,只知道琪哥儿早上去大老爷书房请安,回来时却是被几个小厮用门板抬进屋的,说是被大老爷发狠打了十几鞭,里外单裤夹裤都浸透了血。双鹤不敢自作主张,一面打发人去请太医,一面来给老太君报信。
老子管教儿子本是天经地义,是故贾母脸上虽不大高兴,也只是命人送些上好的外伤膏药过去,吩咐琪哥儿好生将养着,这几日不用过来请安罢了。迎春白着脸向祖母告了罪,和双鹤一起赶回贾赦院里看琪哥儿。
迎春到贾琪房里时,依兰已替他细细上过药,换了中衣,只盖着一床薄绫被趴在床上闭眼假寐。迎春也不说话,挨着床沿坐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琪哥儿刚好些,老爷又把他打成这副模样,明明是亲父子,怎么就狠心下得了这样重的手呢?
贾琪听见动静,睁眼一看,勉强咧嘴笑道:“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疼,本来还要多打几下的,老爷看我不肯求饶,连打都懒得打我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话迎春哭得更凶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泪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我跟老爷说想进京卫武学做官生,老爷只当我是无心向学,一气之下就动了鞭子。”
本朝旧例,世袭武职的幼官和武官子弟均可入两京京卫武学习射听讲,将来可从武举、会举出身。荣宁二府是功勋世家,支庶子弟甚多,却不曾有人进武学,有志于朝堂者大多直接走捐监荫职出身。乍听说贾琪要入武学,连迎春都吃了一惊,更别说贾赦了。
迎春用帕子拭去腮边泪痕,哽噎着问:“好好的,干嘛要去凑那热闹?”
贾琪咧嘴一笑:“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老在家里吃闲饭呢?你放心,就是进了学,逢旬假我也能回家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想要什么东西只管给我说。”迎春听了鼻子发酸,眼里又淌出泪来,反让贾琪劝了她好一通,
双鹤在一旁插话:“哥儿要是想考武举,请名师来府里授课也不是难事。我在外院时听老人说,这武举不非得是武学官生才能应考,学里不比家里,哥儿何苦去找罪受。”
贾琪摇摇头:“不必说了,我主意已定。老爷要是不答应,我去求老太太也是一样。”
没等贾琪去找老太太,贾赦第二天就打发人来,让他伤一好就去京卫武学里报到。原来那天晚上贾政听说了琪哥儿立志学武的事,只觉“孺子可教”,便替他向大老爷说情。贾赦原是在气头上才打了他,事后一想,也觉得是条出路;将来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岂不比二房威风得多?于是贾琪进武学之事就这么定下了,却是白挨了一顿打,府里上下都替琪哥儿不值,只不敢当着大老爷的面说。
贾琪在房里养了一个多月,才堪堪能下地走动。正逢五月里京卫武学放田假,入学一事只能延后到六月再说,而荣府二房里的王夫人却要临盆了。
到了廿九日这天,王夫人从早上就开始发动了,贾母亲自在东小院里坐阵。正值夏日炎炎,端盆送水的媳妇婆子跑了一趟又一趟,仍不见有人报信。迎春姐妹等被拘在贾母上房碧纱橱里枯坐,只能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元春手里捏着针线绣棚,老半天也不见下针,不时扭头往窗外看。迎春索性挨着临窗大炕坐了,贴着纱窗往外瞧。
直到快传饭的时候,才有个王夫人院里的婆子匆匆赶来传话:“给大姑娘二姑娘道喜了,二夫人生了个小哥儿,嘴里还带下块有字的宝玉来,真是老天爷赐的福气。老太太发话,往后哥儿小名就叫宝玉。”
元春等人都是喜不自禁,忙往王夫人那边上房赶去,却在东西夹道的角门边上见到了贾琪。他穿了身青缎圆领长袍,身上玉佩荷包一应皆无,只站着往东院看,脸上淡淡的没有半点喜色。元春正着急去看亲母幼弟,冲他点点头便往东去了,只迎春停下来瞅着他看:“琪哥哥?”
贾琪驻足看了一阵,方回头对她笑道:“不怕,有我在。”说着便牵起她小手,往东边慢慢走去。他们去的正是时候,二老爷刚从梦坡斋赶来秉过贾母,给他的小儿子取名为贾瑛。这便是日后的怡红公子,贾瑛贾宝玉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