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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龙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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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星期,天空除了灰色与黯然,别无他色。
而他的心,也像极了这一周的天气,阴云密布,不见返晴。
一周前,有一抹小小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走的匆忙,走的悲凉,走的了无痕迹,轻浅的好似从未来过这片大地。
从医五年,对于死亡,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了,习惯的甚至到可以说冷漠。
他从不认为自己具有医者父母心的慈悲。从医,只是选择了一个职业,就如同当教师,工人一样,只是一份职业,没什么特殊,他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对得起他的职责,这样,就够了。
至于其他,生也好,死也罢,日日见多稀松平常,他没太多欢喜亦无更多的哀愁,天下患者何其多,病房里每日来去见多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去各个怜悯。
他以为这样的自己已经够冷漠,他以为这样自己已经够寡情。
直到,遇见他。
那个一星期前自他眼前消逝的孩子。
五岁的稚龄,却有着铁骨铮铮的坚强。
白血病治疗的残酷是有目共睹,数次的化疗,脊髓穿刺——这些连成人都无法承载的痛楚,在那孩子清澄纯粹的眼中,却只洋溢着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未来憧憬的满满幸福。
他说,每打针一次,他就会好一些……
他说,等出院后,他要养只小狗狗,每天带它去散步……
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画画,所以长大后他要当个画家,画好多好多漂亮的画……
每当那孩子用纯净的宛如小鹿似的眼睛,用漾满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希冀的神色去描述他心中那小小的梦想时,总有护士忍不住躲到门外偷偷落泪,连向来冷漠的他,心中也难掩酸楚。
那孩子不知道,他的病已经永远好不了。
那孩子不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出那间病房,这个院门。
那孩子更不知道,他微乎其微的梦想对他而言已经太奢侈,奢侈的让他等也等不到等到……
五年间,他遇到过何其多的病患,动过何其多的手术,即便是绝症,他都能寻着方法,或延长生命,或减少痛楚……
只有这次,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力不从心。
方案一次一次推翻,病情一天一天恶化,他终日守侯在那孩子身旁,也无法增强那微弱的心跳,无法维持那渐隙渐止的呼吸,更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
无力,让人绝望的无能为力。
那孩子是在他眼前带着笑走的,笑的幸福,笑的满足,没有带着丝毫的遗憾,在耗尽了小小身躯里最后一抹□□,悄然离世,那刻,冷漠如他,居然也落泪。
有人,即使用尽所有的努力依然无法生存。
有人,有着大好生命时光却选择轻贱放弃。
前者,他想救却救不了,如那已随风逝去的孩子;后者,他不想救却多如牛毛,如现今床上躺着的女人。
瞪着片刻前抢救完的急诊病患,陆绪方只觉得讽刺!
凌晨四点,突然来的急诊,只为抢救一个服安眠药自杀的女人,虽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职,但若可选择,他宁愿背负有违医德的名声也不愿动手。
既已求死,又何需救活?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不过是面对磨难选择逃跑的胆小鬼,既然如此,这样的人,不救也罢!
“医、医生……”
瞥了眼屹立在病床头,满脸冷硬的他,病患的家属大表姐满心惴惴。
“已清洗完肠胃,强制催吐,等她醒了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陆绪方淡淡的回答,疏离而冷漠,他瞥了眼床头上的记录卡——涂满。
很好,他会清楚的记得她的名字,一个连活下去都没勇气的胆小鬼!
他在内心咬牙切齿。
才不是想问你这个!家属大表姐心里暗自嘀咕。自抢救完她就询问了其他医生,早明白小表妹生命无忧——
她只是很想拜托他,别在这么清冷的凌晨还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意来冻人,周遭的本来温度就够低,这个理应救死扶伤的大夫不但不体谅人,还存心加速温度下降的速度——而且,他有必要这么恶狠狠么?救人哪分时间早晚,不过是凌晨四点来抢救,他有必要生气到好似要把抢救活的病人再亲自掐死的模样么?
啧,若不是她这名亲属还坐在这里,她估计这个长相很英俊神色却很危险的医生早已经向她小表妹的纤细脖子下手了!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至理名言!
注视中紧闭的眉睫突然抖动了下,随即缓缓睁开,眼睛很纯净,澄澈的宛如小鹿,带着星光的迷蒙与晨间露水的剔透,仿佛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地方,她人有些愣,一片无邪茫然。
“小满!”
见涂满醒来,家属大表姐顿时兴奋的尖叫了声,正欲扑过去抱着小表妹痛哭一场以诉担忧,没想却被一只突然横空掠来的大手挡开。
“要死就找个立刻死掉根本不需要再找医生抢救的方法去死!”
好饶舌的一段话,亏他说的如此流利而且不打结。
“想怎么死是你的事!但请不要加重我们医护人员无谓的负担!医生不是为了救像你这种人而存在!你即便死一百次也不值得救!但请别给别人带来麻烦!!”
劈头盖脸的指责把方初醒的涂满砸的昏头脑涨,她茫然的望着这个她不认识却在她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冲她吼了一通的英俊男人,无端的指责只让她觉得无比的茫然和迷惑。
“请问——是谁……自杀?”举了下右手,发挥“不求甚解”精神,她怯怯的发问,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儿。
“你!”两只手,一左一右的指来,整齐划一。
“我?”指尖对向自己,涂满清澄的眼中更是茫然。
“对!”两道声音,不约而同。
“我没有。”她一脸无辜,努力辩解。
“足足吃了一整瓶安眠药!不是自杀是什么?”家属大表姐总算绕过陆绪方高大身形的阻挡扑过来,一把搂住小表妹,以为她是不敢面对现实自欺欺人。
“表姐知道因为那个死男人把你甩了所以你难过,你伤心消沉郁闷落寞我都了解——但你也没必要受打击吃安眠药自杀啊!你想想,你死了姑父姑母要多伤心?他们就你这个女儿!幸好我今天回来的晚!要不然连我都没脸回去见人!”
“我没有啊。”急急否认完,惟恐表姐继续误解,涂满连忙再补充:“我只是神经衰弱的睡不着,所以就吞了两颗想要好好睡一觉嘛。”
耶?与预定反应不符?家属大表姐明显愣了下,随即立即以事实举证。
“那、那为什么我只看到一个空的药瓶!”
“因为本来就只剩两颗了嘛。”
“那、那为什么我当时怎么叫你都不醒?”
“拜托!要是你也像我一样一个星期没睡,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能这么简单叫起来才怪!”
“这、这……”真相摆在面前,责难者顿时词穷。
环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两个女人宛如一对鼓眼金鱼似的大眼瞪小眼,总算明白事情始末的陆绪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接到急诊得知抢救的是名自杀患者起,他就一直处于心绪难平的愤慨状态。他气愤,气愤有人最期望的生存,却被他人如此轻贱,气愤那孩子想方设法的想要活下去,而她却如此草率轻生——
一周累积的自责、悔恨、痛楚、不平……全部随着怒火纠结于心上,宛如野火焚原,他愤慨了这么久,恨的咬牙切齿之后,到头居然是—一
虚惊一场!?!
忍俊不禁,他不由得放声大笑。
这不仅是这周以来他的第一抹笑,也是他生平以来第一次笑的如此毫不掩饰、如此的随心所欲、如此的真真切切。
原来……他还能笑得出来。
他还以为自己会无法忘怀,乃至在自责与昏恨中抱憾终生。
他还是能笑出来的……
从开始浅浅的轻轻的扬弧,到后来的出声大笑,陆绪方笑的几乎有些上气下接下气,用掌都压抑不了笑意,笑到後来不得不变成喘,好不容易慢慢克制住,慢慢的停下笑声,发觉先前互瞪的两女人,如今虽然瞪视的对象换成了他,但呆滞的目光依然如两只鼓眼金鱼,搞笑的场面再次逗乐了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的他,他转背再度狂笑,笑的肩膀都开始颤抖。
“表姐,他……”
手指愣愣的指向那靠着墙只差没边笑边锤墙的陆绪方,涂满有些呆。
这个人……与其说奇怪不如说是诡异!先前是莫名其妙的叱责了她一顿,如今又不明所以的笑个不停,简直就像突然间被人点了笑穴一样,有什么事很好笑么?她怎么不知道?
“谁、谁知道……”表姐的声音也有些抖,特别是陡然间忆及先前陆绪方诡异的神色,她心里更加生寒。
这医生会不会……是连续剧里演的那种外表正常背地里干的确是杀人勾当的变态医生呐!对!有可能!他刚才看着小满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要扑过去掐她的脖子……
“小、小满,既、既然你醒了,我、我们就早、早点走吧!”
大表姐的声音如深秋的枯叶一般,抖、抖、抖——
“好、好……”
不自觉的被她的紧张所感染,涂满也顿觉呼吸困难。
“那、那个……医、医生,我、我们就先去办离、离院手续,你、你慢慢笑哦……不、不用管我们……”
生怕笑着的陆绪方突然转背变成一脸狰狞,哆嗦着扔下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姐妹两人落荒而逃。
而随后,走廊惶恐零乱的跌撞足音中,不时夹杂着撞上垃圾筒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吃痛的惨叫,根本不需出门看,陆绪方几乎在头脑里就能构筑出两人抱头鼠窜狼狈逃命的搞笑画面。
第一次遇见搞笑的这么可爱的患者。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微扬唇角。
沉淀了一周的阴郁,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心,宛如开始泛白的东边天际——
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