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唐月阳

2、第一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杭州城内一派烂漫平和的景象，谁又看得出这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满城繁荣的景象，却是被金国逼得弃都而逃，几近穷途末路的南宋王朝刻意维持的假象。
　　刻意忘却长江以北的大好江山已落入他人之手，刻意忘却长江天险不过是一道心理大于地理的屏障，善战而野心勃勃的北方蛮夷越江而来只是旦夕。可当朝皇帝胆小怕事，只愿缩在象牙塔中寻欢作乐，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满足他锦衣玉食甚至是奇思异想的荒诞生活。大臣们阿谀奉承，近侍们曲意承欢，有识之士躲的躲藏的藏，还在仗义直言的，只有触怒天颜而被处斩这一条路。可叹，大宋开国皇帝戎马一生打下的江山，离亡国，也已不远矣。
　　这样的天下，最苦的，是老百姓！

　　她翻身惊起，被汗水濡湿的刘海贴在额上，又梦见那一日的情景了！
　　因战乱而不得不举家南迁的路上，遭遇抢匪，爹娘被杀，她滚落悬崖，侥幸捡回一命。潦倒之际，被路过的老鸨救起，那一年，她六岁。
　　十三年来，那个鲜血淋漓、惊恐不已的梦，隔一阵总要造访她一次，似在提醒她，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对眼前的境况，应当感激涕零。
　　当年救她的老鸨，现在已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勾兰院的妈妈，而她，也因为被发现有跳舞的天赋，受到着意培养，十二岁那年初试翩跹，即引来全城惊艳。七年过去，她已成了全城最有名的花魁，卖艺不卖身的原则，令她身价几年来扶摇直上，无数的男人砸下重金，她也只在有丫鬟妈妈伺候的前提下，同人半夜秉烛夜谈而已。
　　但是，今年，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的身价久已维持在一个高位，再想突破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老鸨王妈妈决定，要为她□□。
　　她并不是很在意女子贞节的人，虽然六岁以前当夫子的爹，对她家教甚严，可十三年来，她在这飘香苑看到的东西太多太多，早已让她知道，贞节这种东西，实在是什么都不是的废物。贞节她可以不在乎，但她并不想过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也就是一两年吧，她存够了钱，就为自己赎身，然后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偏远乡村，自由自在地过她的下半生。
　　这就是她夜夜甘心情愿在飘香苑主楼大厅的台上以曼妙舞姿吸引男人眼光的唯一原因。
　　起初，男人们的口哨声以及那赤裸裸的欲望的眼光，让她惊骇不已；可渐渐的，她也习惯了，男人皆如此。只要王妈妈按时付钱，她就按时献技，台下再乱也权当视而不见。

　　起身，下床，推窗。
　　窗外春光灿烂，尽管初春的风仍有些冷，她却分外享受那冷风流窜体表的感觉，那种寒意直接而霸道，不由分说便顷刻间侵袭全身，另她瞬间清醒。她正伸展手臂，享受这美妙一刻。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声惊叫，少时便吵杂起来，人声鼎沸。
　　她皱了皱眉，自顾自梳洗起来，步入风尘多年，什么没见过？她虽年方十九，却已一付久经江湖的阅历，已经没什么事可以让她失声惊叫的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风风火火的丫头闯了进来，大呼小叫的：“姑娘，姑娘，不好了！翠珠自杀啦！”
　　她不为所动，示意来人把门关上，外头人多，又叫又喊，跑来跑去，吵得她受不了。
　　“自杀了？也好，解脱了。”
　　“姑娘！”小丫环瞪大了眼，“翠珠很可怜呢！她把所有的卖身钱都贴给了那个穷酸书生，满以为他对她真心实意，到头来才发现人家根本是在骗她的钱，用她的钱再去贴补别的窑姐儿，翠珠气不过，吵了几句，就挨了打。昨夜哭到今晨，被送水的丫头发现悬梁自尽了！上次我还亲耳听见那个书生说，这世上只有翠珠最了解他，这辈子拼着与爹娘断绝关系、与亲友翻脸成陌也要娶她过门！结果呢？哼！”
　　小丫环还在滔滔不绝，她倒了杯茶抿着，打量起外头的春光来。这个叫小鱼的丫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嗓门又大，还爱打抱不平、大惊小怪。
　　原先她也是家里太穷被卖来飘香苑，王妈妈看她年纪还小，让她先打杂。结果第一天给楼里的姐妹送洗脸水，一进门撞见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吓得当场失手打翻铜盆，一路尖叫着夺门而出。给王妈妈惹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被吓了一跳的恩客披着外衣在走廊上破口大骂，王妈妈陪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还许了他下次半价，这才算平息了一场风波。
　　一辈子没落过下风的王妈妈却在小鱼面前栽了跟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她就是改不了这脾气。但是卖身契都签了，不用总是浪费，权衡再三，只有配给她做丫鬟，这才恢复了飘香苑的正常秩序。
　　小鱼继续慷慨激昂：“也不想想翠珠对他多好！为他得罪了多少老客人，他却一转眼忘个一干二净，真不是个东西！”
　　“天下男人……大凡都不是好东西。”她缓缓地嘬着茶。那个书生，装得一付清高廉仁的样子，做两首诗就能把翠珠哄得团团转，赔人赔钱不算，还把一颗心都赔上，满以为不日他就会带她私奔，去一个安乐的地方，过男耕女织的平凡生活。可翠珠从来都没注意到，那个男人背着她，看其他女人的眼神，色欲流露无疑。
　　“姑娘，那可也不能说天下男人都这样，起码我爹……”
　　小鱼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拍开。王妈妈浓妆艳抹地走进来，气哼哼地道：“这个翠珠！我早就劝过她，这个男人决不是什么良人，我三十多年窑子里混出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从没看走过眼，可这个傻丫头！唉！”
　　喘口气，王妈妈给自己倒杯茶喝了，对她说：“我说青竹啊！你可得聪明点儿，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你是妈妈的命根子，可不能有什么万一。”
　　青竹笑了笑，浅浅的，看着窗外天空流云飘过，轻声道：“男人嘛，都是一样的。”
　　“这就对了！”王妈妈一脸欣慰，“还有个事儿提醒你，年初咱们说好的，下个月初一……妈妈要嫁女儿啦！”
　　“没忘记，该怎么办，随您吧。”仍然是淡淡的口吻。
　　“哎！我就知道咱们青竹最识大体了！”王妈妈高兴得如同天上下金块儿一般，已见福相的脸笑得眼睛剩下一条缝，“你放心！妈妈决不会亏待你！一定把你这个事儿啊，操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你放心！再跳三天舞，然后好好休息二十多日，得空排个新舞，到了初一那天，咱们来个摘花盛会！啊，哈哈哈哈，妈妈走啦，你好好休息，呵呵呵呵。”
　　王妈妈喜不自胜，仿佛已看见金山银山送了进来。一路笑声如风一般送出门去，全不觉得方才有死过人的晦气。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个人的死活也只有自己在意，在别人眼里，都犹如一阵云烟，过眼即忘。
　　“姑娘，你真的答应了？”小鱼不可置信的瞪眼。姑娘是最讨厌男人的呀，她怎么能忍受那样的人来糟蹋自己？
　　“是啊，年初就答应好了的。”赚不到钱，她的愿望就永远没办法实现。男人，当他是另一场恶梦罢了。
　　“姑娘……”小鱼哽住，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不再说话，抬头看云，若她，有那流云般轻巧的身子，多好！

　　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她回眸。
　　门口站着那个人，默默地看她，默默地返身关好门，默默地站在屋角，像件摆设，不动不语。
　　她笑了。
　　“我答应妈妈了。”
　　他沉默。
　　习惯了他的沉默，却无法解释自己心底那一丝隐隐的盼望，她在盼望什么？难道她希望他开口制止么？
　　他不会。
　　他跟她十三年了，她六岁那年，碰上十五岁就成为逃兵的他——蒋一诚。
　　父母被杀之后，她几乎饿死在路边，侥幸被王妈妈救下；两天后，她又在路边捡到伤病饥饿缠身的他。
　　之后，他们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刚开始，他们并不是这样无话可说的。六岁的她天真可爱，对战乱与父母双亡的悲痛懵懂迷茫，很快又重拾欢笑。他虽然寡言少语，但对她很和气，偶尔还会主动跟她玩，细一想，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同路的都是些久经风尘的卖笑女子，只有他们两个是异类，幼小的她很快融入到众多散发着脂粉香的女子中去，而他，生生的被隔离其外，双手能抓住的，只有她一个。
　　他是在战争中受伤，被遗弃的士兵，按律，应该尽快向军部报到。既然整个朝廷都南迁了，他也只能跟着这么一车莺莺燕燕，缓缓南行。
　　可是，后来到了杭州，他却没有去军部报到，不知为何，他留在了王妈妈新开张的飘香苑中。在她练习如何成为一个卖笑女的同时，他也在默默的修炼自己的武艺。
　　王妈妈很快发现了她的舞蹈天分，着力培养，十二岁那年，她被画上浓浓的妆送上陌生的舞台，面对的，是台下如狼似虎的男人。
　　然而就是那一舞，让她窜红至今，成为头牌花魁。
　　也是那一年，王妈妈安排了他做她的专属护卫。
　　青涩的孩童渐渐成长为风韵优雅的女人，他只是一如既往的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纠缠不休的男人，年复一年。
　　他们彼此习惯得犹如鱼水，他从不会特意与她交谈，除非必需，开口也是尽量简短的句子；她也从没刻意去感觉他的存在，只是，每次她回眸，总能看见他，就在那么一转身的距离，莫名心安。
　　七年了，她以为这一切都不会改变，但是也知道这一切不可能继续。下月初一……王妈妈要在那天把她卖掉，虽说并不在意贞操这种东西，可她总觉得会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莫名的有些烦躁，看他仍不动如山，她总有那么些不舒服的感觉，却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正如眼前。
　　他怎么可能开口阻止，凭她对他十三年的了解。
　　可话仍冲口而出：“你没什么要说的么？”
　　他抬眼，她从没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过话，几分诧异浮现在他的眼帘。
　　“算了”，她摆摆手，自嘲的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会有什么要说的，如果要说……”如果要说，早有无数的机会让他说了！
　　她还在期待什么？！笑了笑，执起小几上的自酿美酒，斟了一杯，仰头而下，冰冷夹着辛辣滑落，若能醉，就不会有这许多惹人烦恼的心事了。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他或许该说什么的，但他是否该说呢？
　　当年他所在的军队兵败如山，战友们纷纷在金人强大的攻势下四散逃窜，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挣扎着南下，因为听说朝廷南迁。
　　他是大宋朝的兵，只要他一日未死，他就要尽一日的忠！他要追上朝廷，重新到军部报道，这是他职责所在。
　　但是年仅十五岁的他，没钱没权，孤身一人行走在兵荒马乱之中，很快便饿得失去了走路的力气，他倒在半人高的茅草中，仰望蓝天，以为自己即将命尽于此。
　　然而她如天使般降临他的视野，好奇的目光，温暖的笑颜，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她却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递到他的眼前。
　　就这么一笑一递，命运的丝线被交织到了一起，他与她，注定要互相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