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店铺》北鹿双日

5、人丹（5）

　　最近几日实在是怪异得很。
　　自从那日在不知名的高人手中逃脱，回到幽冥店铺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胡悦和蓝兰。我心想蓝兰受伤不轻，应该是回冥界休养去了，也就并没有多去在意。
　　今天是每个月去向冥王汇报安魂香销售情况的日子。
　　我在午夜时分就关了铺子，提了马灯赶往冥王府邸。
　　春华路234号既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冥界，而只是位于阳间与阴间的过道上而已。每次我要前往冥界，就必须得点上小六这盏引路灯，照亮通往冥界的黄泉道才能找到顺利进入。
　　刚到了冥王府的府门外，我就看到府门口停了不少马匹和轿子。我想了片刻，这才记起今日是冥王一年一度宴请各大鬼差的日子。我摸了摸鼻子，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战老板，冥王有请。”正当我犹豫不决之时，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从府内迎了出来。
　　我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长衫，随着鬼差进了幽深的冥王府。
　　冥王府大体上和阳间的王爷府邸差不多。虽然阳间的清王朝已经灭亡，也早没有了王爷府，不过，冥王府却千百年来如一日，还是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我随着鬼差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来到了一个灯火通亮的大厅里。
　　冥王就坐在上位，左右是一干鬼差。大家觥筹交错，酒意正浓。
　　“大王，我还是改日再来汇报吧。”我走上前去，拱手道。
　　“战老板，安魂香由你销售，本王十分放心。本月的汇报就免了吧。”冥王睁着一双虎目，威仪自生，“来，既然来了，就陪本王及众位鬼差喝一杯。”
　　我无法拒绝冥王的要求，只有走到一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接过鬼奴斟好的酒。
　　冥界的酒，和阳间相比自然又有许多不同。它比阳间的酒香醇得多，后劲也大得多，而且制作方法也不用于阳间。因为在冥界终年不能见阳光，种不了谷物，所以只能通过特殊的方法制作。而这种特殊的方法，其实是引来黄泉水，然后加入各种独特材料用冥界阴气熏蒸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我也不去深想这种独特材料到底是什么，怕想多了会当场呕吐。毕竟，冥界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
　　厅中有许多妖艳的女鬼在跳舞，还有不少鬼奴穿梭在鬼差中间斟酒、布菜。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独自喝着酒，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这宴会才会结束，好让我回去。
　　身边的小六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忽明忽暗起来。我低头问他：
　　“是不是你也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啊？我也不喜欢啊。不过没办法，冥王的邀请我可不敢拒绝。”
　　小六还是忽明忽暗，我不禁感到奇怪。小六表达情绪的方法，只有改变灯光的明暗而已。
　　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对？小六绝不会这么情绪化，我怕他是因为察觉到什么才会这样。
　　于是，我假装就着酒杯喝酒，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查看大厅里的情况。
　　冥王看上去很高兴，在不停地给众鬼差敬酒，而那些鬼差虽然面目狰狞、戾气满身，但此刻也是在欢畅饮酒，并无异样。
　　不过，其中一个鬼差怎么这么面熟？
　　啊！是那个来店里打听蓝兰的两个鬼差中的其中一个！不过他在这里也不奇怪，胡悦早就告诉我他们是鬼差。
　　好不容易捱到了酒宴结束，我活动了下脖颈，提起小六准备离开。
　　我在冥殿待久就会全身不自在的毛病还是没变。唉，我天生就只是个做生意的命啊。
　　“战老板，幸会。”正当我步出冥殿的时候，刚才面熟的鬼差走到我身边，“我是青玄。”
　　“哦，幸会。”我懒懒地回应他。这个时候来跟我套近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上次多亏战老板提供线索，我们兄弟二人才顺利找回了人丹。改天我们兄弟二人一定登门去道谢。”
　　青玄说的春风得意，我却听得心跳加剧。
　　他怎么就顺利得到了人丹？难道胡悦和蓝兰出事了？虽然她们跟我非亲非故，我也犯不着为了她们得罪鬼差。不过，那天的主意确实是我想出来的，要是她们因此出了事，我也多少要负点责任。
　　“那偷人丹的那个女子不晓得青大哥抓到没有？”我笑着问青玄，心想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情况。
　　“那女子名叫蓝兰，已经被我兄弟二人擒获，目前正关在冥界的混沌地。”
　　什么！混沌地？那里属性非阴非阳，蓝兰身为属阴的鬼魂，要是在混沌地待久了，恐怕会魂飞魄散！
　　我不禁摇了摇头，为她的遭遇唏嘘不已。
　　“这回可真是她的最后归宿了。”我轻叹，“不过青大哥既然已经拿到人丹，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把她押进混沌地？”
　　混沌地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即使身为鬼差，要想顺利进入混沌地而不受伤害也并非易事。
　　“战老板有所不知。这蓝兰是没有这本事能从我们手里偷去人丹的，她一定还有潜藏得同伙！我们是想借此引出她的同伙。”青玄故作高明，冲我神秘地一笑。
　　我看了看他，不再多说什么，便提了小六哼着小曲走出了冥府。
　　希望胡悦不要不自量力去混沌地救蓝兰，不然她数百年的修炼可能会全都搭进去。
　　我慢腾腾地走在满布阴雾的黄泉道上，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活人要人丹是很正常，可是为什么连青玄这样的鬼差也在抢人丹？我可从没听说过人丹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还有那个在大宅中布阵的高人究竟是什么人？不仅知道我的姓名，还知道怎么对付蓝兰和胡悦。
　　“小六啊，你说我们当初为了清静跑去开了一家杂货铺，到底是避世呢还是自寻烦恼？”
　　我明知道小六不会回答我，不过此时我除了他，却再也找不到谁来说说话了。
　　“那是你懦弱的表现。”突然我耳边传来回话声。
　　我吓一跳，以为是小六突然开口说话，不过这个回话声分明是个女声。
　　“跟我去救蓝兰，我就不骂你懦弱。”
　　我终于肯定来人是谁了。
　　“我是个生意人，只关心盈利与否。”我不想再惹麻烦，更何况混沌地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呸！”胡悦终于忍不住现身跳到我面前。她还是老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狠狠地瞪着我，“你这个懦夫！”
　　我擦了擦被她喷满唾沫的脸，朝她翻了个白眼。她的态度这么差，真不知道是怎么引诱男人炼成人丹的。
　　“小姐，我已经很帮忙了。前两天去帮蓝兰报仇，差点连老命都搭上！”
　　“我正要告诉你，那天你刚把我们推出捆仙阵，就被埋伏在外面的鬼差给抓了。还好我法力高强，才勉强逃脱。可蓝兰就没这么好运了！”
　　胡悦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不过她再生气我也没办法，混沌地是打死我也不敢去的。
　　“你不用多说了。我知道蓝兰被关在混沌地，而且也知道人丹又被抢走了。不过，我是不会帮你救她的。”我提起小六，不管身边怒气冲冲的胡悦，径自往前走去。
　　今日的黄泉道上格外冷清。也难怪，鬼差都去了冥府赴宴，自然也就没人去阳间押送鬼魂了。
　　“那蓝兰不是没救了？好！你见死不救，那我就自己去！”胡悦气鼓鼓地跑到我面前，“而且，我还要把人丹给抢回来！”
　　“我劝你放弃，混沌地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难得她能为姐妹这么不顾自己，不过她就这么去，只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罢了。
　　待我们回到幽冥店铺时，胡悦已经在我耳边骂了不下十声懦夫、胆小鬼了。
　　我把小六挂到屋檐下，走进店铺点亮了一盏普通的煤油灯，然后拿着鸡毛掸子开始掸柜台上的灰尘，故意不去理会随我走进店里的胡悦。
　　她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就拿着茶壶咕嘟咕嘟大口喝起茶来。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很朴素，只是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在脑后梳着一根粗粗的辫子，脸上也没有见到脂粉的痕迹。
　　“战冥，我看你上次用的仙人倒和银粉不错，卖些给我。”胡悦喝完了茶，就一下蹦到我面前。
　　“给我一百两冥银，我就卖给你。”我继续掸着灰尘。
　　银粉倒还好弄，只要去阳间银饰铺里买些，再自己磨成粉即可。难弄的是仙人倒，我得去个老熟人那千求万求才买得到。而且那个老家伙特别抠门，我每次出足了银两，他却一次只肯卖一小瓶。
　　“你抢劫啊！一百两冥银！”胡悦冲着我大声嚷嚷。
　　“如果你坚持去混沌地，我可以低价卖给你几样不错的东西。”
　　我看她有些抓狂，就不再逗她，放下掸子，从柜台里抱出一个桃木盒子。
　　阳间道士常用桃木制成的剑来抓鬼，尽管多数道士欺世盗名，但桃木确实具有镇压鬼魂的功效。
　　我打开桃木盒子，从里面取出几张符纸，一张张摊开在桌子上给胡悦看。
　　“这些是专门用来镇压鬼差的符纸，我便宜卖给你，只要10两就够了。”
　　这几张符纸是我平时闲来无事，画来玩玩的。本来想这辈子都不会用到，没想到今天它们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你去混沌地的话肯定会遇到看守的鬼差，到时候这些符纸应该能帮你一臂之力。”
　　既然她这么重义气，那我也不好太吝啬。今日亏本就亏本吧，低价把符纸卖了！
　　“你真的不帮我救蓝兰？”
　　胡悦此刻的声音已远没有刚才的尖锐。相反的，我似乎在她眼里看到了求助的神色。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是铁了心不去淌这趟浑水。这么多年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不想为了一个曾在我这买过东西的客人而让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胡悦看我依旧无动于衷，终于是狠狠咬紧了银牙，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