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半夏半暖

5、情已陌路--齐墨

　　2.谁的笛声回荡了千年
　　我是齐墨，是扬州齐家的长子。娘在生下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爹爹也并不喜欢我。也许，是并不曾注意到我。可是后来二娘的两个儿子在爹娘的溺爱下变得游手好闲。爹爹才发现，一直被他冷落的儿子才是能光宗耀祖的那一个。
　　爹爹便把全部心血转向了我，只为有一天我能出人头地。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每天面对的是无休无止的欺压和排挤。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把心底的想法隐藏起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有多冰冷。
　　在顺利通过乡试后，爹爹又语重心长地劝我参加殿试，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答应了，却不是因为自己或者爹爹，而是，我想起了娘临走前期盼的眼神，一个唯一对我好的人的期盼，我不忍忤逆。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外，只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遇见了你，秦蓝。我的蓝儿。
　　一辈子的年华原来也没有多长，要不，我们初遇那天的情景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她打开门的一瞬间，薄纱的浅紫色衣裙轻轻地飞舞，划过我的眼底，也划过了我一生的回忆。我抬头浅笑，却跌入了一双丝毫不染杂质的眸子。也许，就是因为那双眸子，我才在第一眼见到她就选择了相信她。
　　从此，我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漩涡，而且越陷越深。
　　我记得清楚，那天晚上，她陪我坐在屋顶上，眼光流转，倒映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似乎满天繁星就那么落在她眼睛里。
　　我决定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在秦老爷办的赏荷宴上她贪杯喝多了酒，看着她一脸微红的被思琪扶着进了房间，我不禁漫过浓浓的哀愁，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在我离开时不伤心？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潇洒一点离开？
　　对不起，蓝儿。我想，我就这么不告而别，你就不用看着我渐渐走远了；不用看着你眼角的泪滴，我就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了吧。所以，我在你的醒酒汤里放了足够你睡到第二天中午的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吧，醒了之后希望你能忘了我。
　　只是，一路上，我却不停地回头望。心里不禁泛起一丝丝失落，这不就是我所想的么，只能反复地告诉自己，这样对她最好，让她看着我离开，太过残忍。
　　就在决定离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抹浅紫色身影，眼神里的焦急和无助在看向我的时候刹那间消失。我却苦涩的笑了，我想给她承诺，却怕世事多变，那承诺变成她的枷锁。
　　船，最终还是离了岸，我看见了她眼中涌出的泪珠，一颗一颗划过她的脸颊，滴入我的心底，砸的生疼生疼。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那天偏偏没有下雨，如果下雨了，我就不会看见她的眼泪，就不会让她痛苦了一辈子。
　　然而，偏偏无雨，她的眼泪，她的悲伤就那么呈现在我的面前，将我无声包围。要我怎么能忍心就这么离开？所以，就让我自私一回吧，等我回来，我在最后一刻喊了出来。
　　在通往京城的途中和在考场上的一切都很顺利，我以为我也可以同样顺利地回到江南，回到她的面前，然后，两人一起在云城买一座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可是，就当我准备还乡，屡行给她的承诺之时，一场我没想到的灾难在我和她之间划开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再也回不去当初。
　　皇上突然下旨召见，我只能耽搁一天回乡的日程。却没想到，皇上要居然为我指婚，娶他最疼爱的女儿盛月公主。这也许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喜事，皇亲国戚，是多么神圣的称呼。只是，一个身影已经在我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只想策马加鞭赶回去和她团聚。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只是……公主倾国之姿，旷世之才，微臣实在是不敢高攀。况且，微臣已经有婚约在身。”我想也没想，便拱手恭敬地答道。
　　“有婚约了……那……”
　　“不能就这么算了，父皇，难道你的女儿还不如一个山野村姑么？”皇上的话还没说完，盛月公主突然从帘幕后跑了出来，厉声指责道。
　　听到她的话，我不禁皱了皱眉，这盛月公主美则美矣，只是被宠坏了，眉眼之间有着凌厉的高傲，这么高傲的人会忍受别人的拒绝么？
　　果然，公主伸出手指居高临下的指着我喊：“齐墨，如果你不娶我，那就永远不能去见那个村姑！说，你到底是娶不娶我……”
　　我心里突然冰凉一片，心好像瞬间被灌满了铅块。但是，蓝儿，如果我不答应，盛月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我同意，一辈子……都不去见她。”说完，我只觉得身影晃了一晃。巨大的痛楚已经包围的我无法喘息。
　　“好啊，如果被我逮着你见她了，我会把她抓来当着你的面将她毁掉，然后凌迟处死，我要你痛苦一辈子！”她突然恼羞成怒，声音尖锐地朝我喊，脸上的表情狰狞而丑陋。
　　“微臣谨记公主之言。”我正了正脸色，恭恭敬敬地回答。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蓝儿，我们果真有缘无分么？
　　蓝儿，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的，我倒愿你忘了我，嫁一个普普通通却对你好的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齐墨
　　盛月公主为了颜面，也为了让蓝儿死心，将榜眼许乐的名字改为齐墨，声称是扬州齐家的长子，许乐当然高兴，只要能当上皇亲国戚，只要能做上高官，背叛祖籍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蓝儿听到消息是什么样的反应，会很伤心吧，会恨我么？
　　蓝儿，你我果真就如水上的飘萍，擦肩之后便再难相见。
　　当三千发丝头上滑落下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青丝，情丝，就这样剪断了么。我的心却生生地疼了起来，蓝儿，忘了我吧，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我会在这小小的伽蓝寺里陪你走完这一生。
　　没有雨的晚上坐在屋顶上仰望漫天繁星，细细地回忆和你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日子。
　　后来，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从别人口中得知。
　　但是，你却不知道，我明明与你相距咫尺，却好似远在天涯。我多想站在你面前，为你拂去你眉间的哀愁，看着你轻轻对我勾起嘴角。
　　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秦府屋顶上吹过的玉笛一直被我带在身边，当落日的余晖洒遍江南的这一方土地的时候，我会小心地取出笛子，放在唇边，闭上眼睛吹起一支支曲子，却独独不肯吹奏蓝儿自己写那支曲。琴与笛合奏的曲子，琴声已绝，独留下笛声，太过萧索。
　　当旧的朝代没落，新的政权建立之时，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只知道我的眼睛已经越来越浑浊不清，蓝儿，当你站在我面前时，我怕我已经看不清你笑起来时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又到了江南的雨季，满城烟雨笼罩着不远处的孤城，孤城里已经草木离离了吧，那些我和你一起走过的石板路是不是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蓝儿，你看，雨不停的下，一如和你初遇的季节。我牵起一匹马，轻轻跨上马背，我想在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你的时候，再看你一眼。我踏过一生的落寞与苍凉，向你走来，当你看见我这个眼神浑浊，身形佝偻的老头时，你还会认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