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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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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小蛮吹响一声口哨,侧边树林里顿时传出马蹄声,爱马绝影带着风冲过来,自行停在主人跟前.她翻身上马,沿官道驰出两百余步,遇见道路分出两道岔口,便停下来等待同伴.未满一盏茶功夫,果见上官初臂间携着叶笑风并乘一骑而来,座下乌骓神骏非常,虽说马背驮负两名成年人,速度丝毫不见减慢.
清朗月色照耀下,上官初辨出前方等待的夏侯小蛮,满面喜色朝叶笑风笑道:"早知道孟忠手底下几名爪牙鹰犬困不住小蛮这只凤凰,叶姑娘你看我没说错吧."叶笑风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答道:"上官公子此言差矣,夏侯小姐固然武艺高强,他人莫能害之.上官公子身为堂堂男儿,危急时刻留下她先走,却是将十几年青梅竹马情谊看得淡了."
叶笑风此话正触痛夏侯小蛮的心,虽然当时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上官初拉住叶笑风跳窗而去的瞬间,她内心深处依然清晰地感觉一线失落.然而她并不是凡俗女子,绝不会为此事指责上官初,反而代他解释说道:"并非是上官大哥薄情,他只是更加相信我夏侯小蛮.当时情形危急,必须有人先行带叶姑娘离开,如果我同上官大哥换个位置,我也会做同样的行为.只有这样,我们三人才能脱离困境."知道夏侯小蛮善解人意的回答,上官初感动地说道:"小蛮,谢谢你."
夏侯小蛮但是微笑而已,又向叶笑风问道:“敢问颜小姐现在何处?可否容我与上官兄前去拜访?”
叶笑风应道:“夏侯小姐真是客气,您同上官公子甘愿为颜小姐冒性命危险,笑风哪里还有什么信不过您?实不相瞒,自颜老大人下狱以后,小姐早料到会有不测之祸,与在下商量了李代桃僵之计,并约定好待我设计脱身之后,再往崔谨小姐所居的北芒别业同她相会。”
夏侯小蛮与上官初闻言不由神色愕然,上官初开口问道:“可是洛阳令崔尚大人之女崔谨小姐?”
叶笑风含笑答道:“正是,崔小姐乃是我们小姐的闺中密友,前年才随同父亲从庐江郡迁入京城,是以在洛阳城内尚未知名,其实她的容貌风仪之美不逊于颜小姐,侠肝义胆的性格更不少于夏侯小姐您,颜小姐暂居于她那里,是绝对信得过的。”
上官初也道:“崔尚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定然没有出卖忠良之后的道理,如今时辰城门已落了,两位小姐想是不惯野外露宿,我看不如去崔小姐庄上叨扰一晚,也好同颜小姐,崔小姐相见。”
两人点头称是,遂由叶笑风引路,转往北芒山方向行去。直至二更时分,他们才到达北芒山脚下,遥遥往见前方山冈上卧着一处小庄,庄后背倚着巍峨的北芒山脉,庄前环绕溪水如同玉带,屋前屋后遍植翠竹经冬绿色不改,月色下分外清幽。夏侯小蛮点头赞道:“此处定是北芒别业了,崔小姐果是心中大有沟壑。”言毕两骑并驰入庄前下马,庄内灯火已经熄灭,叶笑风敲了会儿门,值夜家丁披着件衣服提着灯前来开门,认得是自家小姐的朋友,说道:“原来是叶小姐,我家小姐和颜郁君小姐都已经歇息,小姐吩咐过如果您来了,暂且在南厢房安置一晚,明日再行相见,您请进来。”
将一行人迎入院内,那家丁才警觉地探视了上官初和夏侯小蛮一番,然而见两人服饰华美气派不凡,显然是官宦世家之子,因而未敢造次,还未及他开口询问,叶笑风介绍说:“这二位是上官世家的长公子上官初和魏亭侯的孙女夏侯小蛮小姐,因着游猎迷路错过了回城的时间,偶然遇见了我,想顺道在庄中借宿一晚,我想崔小姐好客之人,该当不会拒绝帮这个忙,是以冒昧带他们来了。”
崔尚原来是上官怀举荐的故吏,哪里敢将上官家的长公子拒于门外?家丁忙满脸堆笑将他们领进南厢房各自的房间里,都是庄院内平日准备好待客用的房间,每日有仆人负责打扫,家具皆用木竹,样式虽然简单,却清雅洁净。床榻上幔帐被褥也都齐整,夏侯小蛮环视一周对此颇为满意,那家丁又说道:“奴才已命人准备香汤给小姐沐浴,请小姐稍候片刻。”夏侯小蛮和蔼地说道:“如此有劳了。”取出一块碎银打赏与他,便令他退下去,自往梨木书案后坐下,书案上果然整齐摆放着狼毫笔,松烟墨,漆画砚,绢帛纸,夏侯小蛮取一张绢纸给父亲和爷爷写信,大略报告今日事件经过以及崔家别业的位置,并请求父亲明日派夏侯仁率领一队家将过来直接护送他们去颖川,短时不再返回洛阳,以防夜长梦多。她书写完毕待墨迹风干,行到窗台下推开纸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一只金色的雕儿扑腾腾地飞过院墙,径直落在夏侯小蛮身前,小蛮亲呢地摸摸它发亮的羽毛,将信系在了它脚上,捧着它放飞了出去,目送雕儿的身影在夜空中远去,夏侯小蛮听得门外家丁喊道:“香汤已经备好,请夏侯小姐沐浴更衣。”
次日辰时,初升的阳光透过纸窗照射到夏侯小蛮的脸庞,她在迷蒙中隐隐觉出几点温暖,开始摇摇脑袋翻了个身,耳朵里钻进来各种杂乱的声音,走过廊下的脚步声,庭院里扫雪的扫把声,厨房里公鸡的长鸣声,最后是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她房门外边反复朗诵道:“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于是夏侯小蛮不得不暗自咬牙:“该死的上官初,十足的伪君子,还没有选举孝廉嘛,就急着去勤于王事了。”
她从温暖如春的被缛里爬出来,哆嗦着套上冰冷的衣服,仔细整理好衣领衣袖,对着架上菱花铜镜,从妆奁盒中执起一把象牙梳,慢慢盘起一个最简单的高髻,用一只白玉笄固定好,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才应道:“请进来。”昨夜那名家丁端着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他将盆子搁在架上,才说道:“夏侯小姐总算起来了,上官公子已起来半个时辰,在院子里舞了几回剑,又开始读书了,刚才还问起你呢?”夏侯小蛮打个哈欠,用热毛巾抹了把脸,说道:“上官大哥昨天累成这样,今天还能一大早起来,我是自愧不如啊。”
“能让小蛮自愧不如,在下真是欣慰啊。”上官初从门口进来,手里托着漆画食案,放置于夏侯小蛮面前的小几上,笑笑说道:“我替你把早饭送来,快吃完了一起去见两位小姐。”
食案里仅是一碟盐水泡青菜,一碟白水豆腐,两碗清粥,菜色俭而不陋,味道甚是爽口。
两人很快用完早点,家丁将食案碗碟都撤下去,另有一位使女引他们前去堂屋,夏侯小蛮刚刚行到堂屋门口,已见叶笑风等在外边迎接,说道:“你们可算是来了,颜小姐都等不及要来催了哩。”说着三人一同进去,夏侯小蛮望见堂上南面主位中坐着那位小姐,果然又是一位绝色佳人,珍珠色锦缎面的丝棉袍与肌肤几乎同色,黑鸦般的长发梳成倭坠髻,头戴镶嵌明月珠的白银头冠,最美是那双眼睛,如同那缓缓东流不尽的长江水,温柔中隐含着无尽的力量。她主动起身相迎,双手抱拳一辑,与二人见礼:“上官公子,夏侯姑娘,你们武功高强,侠义心肠,奴家深为佩服,今日二位光临寒舍,正是篷壁生辉。”
官初同夏侯小蛮一齐拱手还礼,口道:“崔小姐客气了,多谢您昨夜的热情款待。”各人谦让一番,分宾主入坐,女主人崔谨自然仍坐南面主位,上官初坐进东侧首席位,夏侯小蛮坐在他下手,颜郁君小姐坐在上官初对面的西侧首席,下首坐着叶笑风。女侍们奉上煮好的热茶,端上几碟点心糕饼置于众人几前,不待吩咐便退了下去。
颜郁君首先说道:“上官公子和夏侯小姐昨夜甘冒性命危险闯入西苑营救奴家,将笑风妹妹救出虎口,如此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请二位受我一拜。”她同叶笑风同时向东面拜倒。
上官初和夏侯小蛮来不及推辞,只得也拜倒还了她们一礼,上官初言道:“颜御史大人忠诚正直,嫉恶如仇,海内皆知名,我等既然世代食大煌朝的俸禄,又怎能不维护忠良之臣的后嗣,眼看小姐受奸小们所侮辱?”
夏侯小蛮也说道:“昨日在下于城北谷门外送颜先生远行,虽然是一面之交却也倾盖如故,既然答应了代他照顾小姐您,自然需得守一个信字,颜小姐不必多礼。只是我们往孟常侍园里大闹一场,需得防范他寻机会报复,你不宜再久居洛阳,依照令尊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在下护送 你前往颖川,同文家公子文载道完婚,不知小姐自己有何打算?”
颜郁君正容答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既然父亲已作安排,奴家自当从命。况且文载道公子两年前来京城太学就读,曾多次执弟子礼拜访求教于家父,是奴家熟识的一位有德君子,奴家为他执掃不会辱没了颜家姓氏。”
夏侯小蛮听到这话,轻轻叹了一句:“久闻颜姐姐博览群书见识非常,辅助颜大人整理编撰《煌书》颇多成就,一旦归于夫家,日复一日操持家务,服侍夫主,公婆,不得再接见外客宾朋,不得无由步出门户,连写词作赋亦得担心受责,将自身命运喜乐托于他人,时时担忧失欢于夫君,获罪于公婆,自身遭受耻辱。这样的人生值得么?”
颜郁君苦笑着说道:“夏侯妹妹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不是谁都能如你一般幸运,有个既疼爱你又开明的爷爷和父亲。家父对我虽说也是爱如掌上明珠,可是从七岁起就教我背诵曹大家所作的《女诫》。偶有客人门生前来求见,父亲总令我坐于屏风后不得露面更不得开口出言。除非走亲访友或是上白马寺礼佛,我连在家宅门口往外看看都会被父亲斥责为轻佻,我虽然读遍经史子集,却从无机会见识天地之大。妹妹你蒙得圣上特旨,日后举为郎官入仕庙堂,前程自然是雄心志四海,可是对我们来说,婚姻就是归宿,夫主就是天啊。”
叶笑风深以为然,同样慨叹道:“曹大家深患我煌朝太后临朝,历代外家专任大将军之职,俨然威胁到姬姓皇权威严,是以写作《女诫》劝谏太后教喻北宫后妃,却不想非但无法救社稷之危险,反倒害苦了天底下千千万万女子。其实,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太后妃嫔是陛下一人所爱慕的亲人,并不是天下人所宜尊奉供养之人,宦官内侍是陛下一人所亲所信的仆人,并不是有功于江山社稷之人,历代先王将天下大权假手于私人,是以我煌朝外戚宦官乱国以至于此。陛下是社稷之君,自当将权柄用于天下国民之利,而非用于宠爱心腹之人的私利,如要从根本革除弊政,当恢复光武帝前废弃的丞相一职,诏书非经丞相百官商议不得施行,严禁大将军和中常侍勾通尚书台各位尚书,以至猜测皇上之心授意各尚书草拟诏书,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怎能一味指责内苑女子失于教育不知敬顺?"
崔瑾慢慢饮了一口茶,接口道:“女子敬顺夫君自然是件好事,然而提到女德之本却也太过了。我以为,无论是敬也好,顺也好,都当出自本心,根本在一腔忠心赤诚。妻子服侍丈夫乃为家业昌盛亲族和睦,如同臣子从于天子乃为社稷安定百姓康宁,不当做女宠内侍曲意顺从而得到不应该的利益权柄。丈夫如果是个令人敬慕的贤士君子,妻子受到他言传身教,自然会敬他爱他;丈夫言语行事都是有理有道,妻子自然会一心一意顺从;倘若丈夫言行有不道不妥,危及家族利益声誉之处,当直言劝谏以匡正丈夫的过失,纵使激怒丈夫失去宠爱在所不惜。会因为妻子的忠心直言而激怒疏远她的丈夫,还有什么夫妻恩义可言?离了反而能远祸。”
上官初闻言大笑三声,说道:“几位小姐虽说是天下大才,竟然半点不明白男人的心啊。幸好今日只有在下听到,趟若这番高论传扬到外边去,恐怕你们石榴裙下的臣仆们一个不剩都要跑光了。夫妻闺房之乐可不是天下大道,你们说得如此轻巧,只因为尚且不解相思罢了。当真有一日小蛮真心爱上某位男子,肯不肯将身嫁与他,一生雄心大志通通就此罢休?”
夏侯小蛮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道:“小蛮做不到。”上官初尚且不及反应,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坐中诸人俱都变色,使女进来报知:“夏侯家的家将夏侯仁率领一队骑兵前来迎接夏侯小姐,现在等候于庄门外。”上官初面露喜色,说道:“既然有夏侯仁领兵护送,纵是孟常侍暗中派人追杀也不用怕,我们上路吧。”
夏侯小蛮等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一起向崔谨告辞。走出北芒别业庄外,夏侯仁迎上前去行了一礼,又惊又喜地说道:“小姐竟然能安然脱身,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昨夜知道小姐你要去冒险,老爷和老太爷可都担心坏了,预想着你昨晚若是没能平安回来,老太爷今早就准备进宫见两位皇太后,老爷也去司徒府上同上官大人商议了一晚,好在小姐你无事回来了,老太爷说孟忠既然不能当场拿住小姐和上官公子,不能公开就此事问罪你们,事情闹开他的脸面和威信也完了,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两位不如借这趟颖川之行避一避风头。”
夏侯小蛮上前扶他起来,说道:“我们正是这样打算,颜小姐和叶小姐不惯骑马,你们雇了马车来么?”
夏侯仁惊讶地一拍脑袋,说道:“这点我们都没想到,毕竟都是些男人,哪里能想得这么细?两位小姐可以试试乘在马上由弟兄们牵着走么?”
“用不着那样麻烦,”上官初微微一笑,说道:“我昨儿也放了一只鸽子回家,让许仲远召集仆人们准备好各种远行所需的杂务替我们送来,就是想到你们可能会忽略了这些细节。”
许仲远是颖川许家年轻一辈最知名的子弟,两年前刚刚考中了秀才。在大煌一朝想通过科举获得秀才功名,要比受名士乡绅推举为孝廉困难得多。尤其是他们这类豪门望族子弟,凭借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获得名士大儒几句赞许本是惠而不费的事,就可以立竿见影的闻达于诸侯。若是要成为一名秀才,需要经过两年学习从太学获得生员资格,再通过各郡县官府每年七月里的选拔考试,优胜者再推荐到京城接受皇上指定的尚书郎和兰台博士共同面试询问。
既然是通过这样严格程序选拔的精英,自然不可以与寻常郎官相等同,许仲远获得第一个官职就是侍御史,可惜他少年得志难免有些书生气,去年竟然胆大包天到参劾孟常侍和平恩君谗言惑主陷害忠良,替被圣上亲自下诏满门族灭的前任司空林元礼喊冤叫屈,这种妄图螳臂挡车的幼稚行为将他自己的大好前程毁于一旦。他自然是救不了大贤忠烈林元礼的满门,只能把自己从天子南宫送进了廷尉府的大牢,虽然经过上官大夫为首的士林领袖大力营救终于被无罪释放,还是被作为林元礼一党取消了功名,永远不许入仕,只得接受上官家族的聘任,成为一名西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