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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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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入冬的第一场雪竟下得异常猛烈。天朝近郊的宁安寺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银树飞花,万山皑皑,煞是好看。
寺门前,一白衣少女怀中抱着一只白狐,看向苍莽雪原,眼里噙着笑。“白狐啊白狐,山的那一边可是你的家乡?”她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雪地留下一排深深的足迹。到了一处山脚,少女弯下腰,将白狐放在地上,轻轻笑道:“去吧。”那小东西有些蹒跚地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少女一眼,叫唤了几声,见少女朝它挥手,终于转身朝大山中走去。
“阿弥陀佛,施主菩萨心肠,佛缘甚深……”
偃珺迟回头,见一位年逾七旬的僧人捻着佛珠,正看着自己。她在寺中住了不少日子,这样的话也不是头一次听见。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小小年纪,还有许多事没做,她可没看破红尘。她仔细瞧着那老僧,笑道:“无心大师年纪不小了,再是高人也经不得在风雪中久留。寺中还有些预防风寒之药,回头我也给大师煎一些?”
无心道了声:“阿弥陀佛。”
偃珺迟应道:“善哉善哉!”
无心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寺。
偃珺迟也跟着进了寺中一间禅房。禅房里面摆设简单。正墙之中有一个大大的“静”字,室中一张长案,案上一角摆了一本经书,几本医书,另一角有笔墨纸砚,以及一个木质茶壶及茶杯。长案前后分别摆了两个坐垫。此外再无其他。极是冷清。
“珺儿。”
“偃珺迟听着声音,惊喜地回头。男子俊逸的眉宇间满是笑意,雪白长袍外的玄色披风上满是风雪。她立即起身,拍了拍男子身上的雪花,拉着男子的手进了禅房,笑嘻嘻地问:“二哥怎么来了?”
谢弘看着她笑:“路过而已。怕你真出家了就来看看。”
偃珺迟瞪他一眼,不置可否。谢弘将禅房打量了一番,叹道:“寺中冷清,你倒是喜欢得紧,大半年不回宫的。”
偃珺迟取了酒来,呵呵笑道:“我倒觉得这里好得很。比宫中自由许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更何况,她不回宫,有谁会惦记?她不将这话说出来,是不想与他争执。
偃珺迟开了酒,喝了一口,喉头顿时一阵火辣。她顺了顺气,将酒递给谢弘。
谢弘接过,喝了一口,道:“你这丫头竟在寺中藏酒。母后向来信佛,被母后知道你扰了佛门清修,定要罚你。”
天朝皇子称皇后都是母后。一提及皇后,偃珺迟便想起了在宫中的情形。她的父亲偃光是天朝前大司马大将军,十年前与北狄交锋,战死沙场。母亲因思虑成疾亦在不久后过世。那时她不过四岁。皇上念及偃珺迟年幼,偃家世代忠良,又思慕着偃珺迟的母亲,便将她接到宫中,并赐以公主名分,而无须改名换姓。进宫之后,皇后对她颇有偏见,总会挑些她的不是。她尚记得她七岁那年,因一时不慎打破了一个花瓶,皇后便罚她跪了三日。
偃珺迟却不在意,只道:“小女子心性,我才不在乎。”
谢弘闻言噗嗤一笑。皇后虽未孕育皇子,可是好歹也是后宫之主。后宫之中从来不乏争斗,她能无子坐稳皇后之位,无论如何,手段不容小觑。那一句小女子心性又是从何而来的?更何况,这丫头过几日才十四,说别人小女子心性,着实好笑。
偃珺迟见他嗤笑,反倒一本正经地说道:“无论如何雍容华贵、心机深厚的女子,毕竟还是女子。‘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顿了顿,想起在坊间听闻的杨相千金杨怡容因在后面追他而“掉”进湖里,他故作未见的事,便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二哥,你可知道?”
谢弘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笑斥:“还以为你在寺中念经,哪知却是整日里胡思乱想的!”
房中虽有火盆,却仍有些冷。偃珺迟摸了摸额头,横了他一眼,夺过谢弘手中的酒壶,深饮一口,腹中才又暖和了不少。她瞅了一眼案上的经文,却拿起一本医书翻看着,嘴上应道:“我可不是来念经的。”
她自幼喜欢看那些书,谢弘见她又沉浸于书中,要说的事怕得晚些再说了。于是,他随意捡起一本经书翻看起来。他本是随意扫几眼,却在不知不觉中认真地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低笑声:“二哥也会看得如此着迷,极有慧根呢。”
谢弘从书中抬头,看到她凑过头来时长睫丝丝分明,微微扑闪,似笑非笑的样子着实好笑。他亦笑着凑近她的耳朵,轻轻言道:“你二哥我文武全才,聪明睿智,你才知道?”
偃珺迟推开他凑过来的头,呵呵一笑:“如此,二哥可莫要因那慧根而做了和尚。”
谢弘就着手中的书又朝她头上磕去,眉梢一扬:“莫非珺儿想做尼姑?”
他又拿她打趣,偃珺迟觑了他一眼,真无法想象他就是天朝的二皇子,皇帝谢玄一直看重的人。她看了看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下得欢快。不知怎的,她又看着那雪花入神,仿佛那里有着她的牵系……初雪之美,无以伦比,她似看到一个人影在雪中起舞,一双含笑的眼正一转不转地注视着那起舞之人。苍莽雪原之间,白雪皑皑之中,就那一双人映在雪地一双影。
她记得她是初雪时出生的,只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几日。想起她的生辰,她这才明白谢弘因何而来。她转回头,看着谢弘,有些怅然:“二哥,这次回宫是不是没有机会出来了?”
再过几日便是她十四岁生辰。十四岁的女子可行文定婚约。她已入皇宫,这种事更是免不了。而到了那个时候,作为一宫之主的皇后会派专人来教导订婚的女子行为举止。
谢弘看她一眼,稍稍思忖之后,笑道:“莫非凭珺儿的心思不能推延文婚之事?”
偃珺迟见他一副悠然的模样,似万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二哥可要助我。”
谢弘笑着点头,又道:“我可有什么好处?”
偃珺迟眉眼一弯,“从今以后,我的行踪只有你能知道。”
谢弘侧目,难不成她不让他知道,他便不能知道了?想他消息能一夜到达千里,对他而言,这岂非笑话?
他的本事,偃珺迟自然是知道一些的,她只看着他笑,柔声问道:“可好?”
她每每柔声乖巧的样子,谢弘总不会拒绝。他叹了口气,轻轻应了个“好”字。
顿了顿,他微眯双眼,又笑问:“不过,珺儿可知父皇与母后欲将你许给谁?”
偃珺迟正了正身子,提了提精神,问:“谁?”
谢弘嘿嘿笑道:“只怕我说了,珺儿又该反悔了。”
偃珺迟本是故作一本正经地要听他说,他既然不说,她还不想知道呢。撇了撇嘴,似有意,又似无意道:“那就不要说了。无论是谁,我都不喜欢被人摆布。”
谢弘眼皮一抬,摇了摇头,叹道:“珺儿既已算宫中之人,哪有全凭自己意愿的?”
偃珺迟饮尽壶中酒,又取了一壶出来。深饮一口后,轻道:“宫中之人?若我心中坚持,即使因此而死,我也不会惧怕。”
她的眸光看向窗外,神色凝重,透着坚定决绝。谢弘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不禁皱了眉头,声音透着些不悦,语气也重了些。
“你才多大就如此轻言生死?”
“二哥不知人总有执着的东西?因此而死也是无憾的。”
“无憾么?人生怎能全然无憾?”
两人都说得有些急了。谢弘极少这样和她说话,她也从不顶撞谢弘,偃珺迟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答话,抱着酒壶一直喝。
谢弘没有拦她,心头似有一个影子,又似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留下一阵空落,淡淡的不深不浅的痛着。
禅房之中一双人影,一动、一静,却极是静谧、沉闷,似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从不曾变过。
“二哥……”偃珺迟咳嗽了几声,怕是呛得厉害,眼角滑下了几粒泪珠。
谢弘拭去她眼角的泪,拿掉她手上的酒,叹了口气,“嗯”了一声,轻声言道:“珺儿醉了。”
偃珺迟有些头晕,揉着额头,朝他笑,说着自己没醉。
谢弘见她双眼迷离,也不管她挣扎,一把将她抱起,寻了间厢房,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自天地初开以来,世间数千年,朝代更替数百次,分分合合不计其数。时,天下以天朝统治四方,却有各方诸侯国势大成祸,欲独立成国者,其中以卫、楚、宣尤甚。而在天朝北方还时有北狄犯边。四皇子谢琰驻守北疆之边,与北狄交锋已过了四年。
“内忧外患几时休?傻丫头,你既是天朝公主,某些事又岂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