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渊》阿色Ase

16、≮冬之章·四≯ 乃木流架怎

　　乃木流架怎么也没想到他与佐仓蜜柑的再会会是在他们少时常去的和风杂货店门口，而昨天他驱车驶入这条街时也同样没有注意到自己入住的旅馆就在那家杂货店的对面。

　　其实不认得也是正常，那家和风杂货店是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样子不说，甚至是完全推翻了以往的二层小楼，转而在原址上规划起了中型的便利店。而现在他站在那杂货店的废墟——便利店的新址上，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你不是……都听说了么？”佐仓蜜柑脸色极差的走到便利店外的长排椅子边，随意挑了个地儿坐下，便开始晃荡她裸露的双腿。乃木流架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怔，愣了几秒才注意到，明明已经是很冷的天了，佐仓蜜柑仍穿着驼色的薄呢大衣，裸露着的双腿已经冻成了怪异的姜红色，双脚只蹬了一双便鞋，露出曲线漂亮的脚踝，橘色的短发恰恰的遮住了双耳，头上还戴了顶毛茸茸的白帽子……只要不看那双冻得发抖甚至要用不断的摇晃才能掩盖住颤栗的腿，佐仓蜜柑的装束还能勉强称得上是暖和——或者说，单靠她身边环绕的柔和干燥的气息，就能让人感到温暖舒心。

　　“我想是，养成习惯了……”因为在以前，不管阿枣在哪里，你都是能第一个找到他的人，乃木流架自嘲般的笑了，他不是没看见刚才佐仓蜜柑的眼神的，若要他形容那他能联想到的也只有母豹子了。佐仓蜜柑那原本线条圆润可爱的杏眼在刚才愣是被她恨成了狭长的柳叶眼，眉弓投下的阴影笼罩至鼻骨，甚至她的半张脸都没入了阴影，看上去诡异阴森。

　　日向枣是佐仓蜜柑永远无法愈合的痂。别说撕开创口仔细看看了，就是触碰到伤痕周围红肿的肌肤都能让她疼得直冒冷汗。

　　乃木流架看见佐仓蜜柑的左手攥紧了她镶了一圈花边的袖口，尖锐的指甲硬生生在那简单好看的花边上刻出几道划痕。他终于理解到日向葵对现下的佐仓蜜柑的评价的贴切恰当。

　　——“……流架哥，我想她已经疯了。”

　　日向葵的那句话凿定异常，凿定到让他战栗不已的地步，单是她没有用“快疯了”，而是“已经疯了”就足够说明问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他在心中默念，感叹自己的挚友未免走得太不是时候，或者说，反正不管日向枣什么时候去世，只要是死在佐仓蜜柑前面她也总是要成这副样子的。

　　日向枣，本就不该死。

　　乃木流架看着眼前神情恍惚的人，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便从一旁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热咖啡，递了一罐给佐仓蜜柑，拉开拉环坐在她身边慢慢的喝起来。佐仓蜜柑看着手中的易拉罐发呆，双手捧着温热的罐身，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佐仓，你来这里做什么？天这么冷，怎么穿得这么少……？”乃木流架长叹一声才缓缓的用他最有耐心的声音问着佐仓蜜柑，他只是看见她的身体抖得厉害，连咬字都不太清晰。颤颤巍巍的断句从她嘴里泄露出来，乃木流架闻言，手中的易拉罐被紧捏得凹陷下一块。

　　“与你无关。”佐仓蜜柑的声音平静的诉说着，除了那不停的颤抖外她的一切都出奇的平静，曾经的活泼在她身上已褪去得七七八八，甚至根本看不出那份活泼与阳光在她身上存在过的痕迹。安静下来的佐仓蜜柑是个漂亮的人，但这份漂亮，却因少了生气而显得虚幻飘渺。

　　“怎么不回家？”

　　“家？！”佐仓蜜柑几乎是惊呼出声，连“家”这个单字的尾音都变了调，而她本人也被这促狭的惊呼吓了一跳，眸中飞快的掠过一丝惊诧，但她很快又平静下来，捏着易拉罐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开口说着，声音平淡：“我没有家。”

　　“那不是我家。”赶在乃木流架开口前，佐仓蜜柑又飞快地打断了他。近乎咬牙切齿的，佐仓蜜柑仔仔细细的咬清每一个音节，几乎是一字一顿。她有些苦闷地低下头，拉开拉罐，双手捧着罐身小口小口的啜着——是小时候喝味噌汤的姿势…乃木流架见状，不禁苦笑这让他觉得，虽然她是变了很多，不过本质上还是那个带着阳光浓烈香味的佐仓蜜柑无误。

　　“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阿枣么？”乃木流架冷不丁的就这么问了，笑着的眼微眯，他清晰的看见佐仓蜜柑抖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反应。

　　确实日向枣相对于佐仓蜜柑而言是绝不能提起的存在，但那又如何。其实他们都错了，像这样的伤疤，越是不会愈合就越要往创口处淋上酒精碘液才不至于恶化发炎。虽然会有难以言喻的痛苦，但要让这个伤完完整整的好起来，单单依靠佐仓蜜柑的自主调节力是远远不够。要足够疼才能将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彻底剥离，要足够撕心裂肺生不如死才能将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抹淡甚至雪藏。

　　乃木流架给佐仓蜜柑下了一记猛药，名为遗忘。遗忘是需要外部刺激的，只是因为佐仓蜜柑触发了一次奇迹就将她定义为太阳，乃至于神这种事，对她太不公平了，因为这样往往会让别人忘记了，佐仓蜜柑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事实。如果长期不提一个在你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那么在偶然间的提及中，那种恍如隔世的巨大痛苦与瞬间记起的庞大空虚足以压死千千万万个佐仓蜜柑。

　　所以他就是要提日向枣，他就是要让她记住曾经的朝朝暮暮，他就是要让她明白过来，这样自杀式的解压方法只会让她更痛苦。她只有记住了才能更好的忘，不是吗。

　　“……不必了。”佐仓蜜柑抖得相当厉害。

　　意料之中的拒绝，乃木流架耸耸肩，无视佐仓蜜柑死人般苍白的脸色，他依旧笑容清淡疏离，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不……！”佐仓蜜柑猛地站起，咖啡溅到驼色的袖子上，泅开一片深色。乃木流架笑容依旧，他自然的转身挥手，嘴里飞快的报出一串地址，然后他单手转着车钥匙，头也不回的对佐仓蜜柑说：

　　“我会等你的。”

　　“你会来的吧，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