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渊》阿色Ase

14、≮冬之章·二≯ 乃木流架摇

　　乃木流架摇了摇头，意识总算清醒了一点。从今井萤的病房出来后他一直恍恍惚惚，居然就坐在轿车的驾驶座上睡着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不错的时间，挺适合打盹。

　　他回忆着刚才的那个梦，回忆着他和今井萤之间的点滴，不得不说，他发现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自己在主动而她一直在配合的时候他的冷静得可怕的心态甚至超出了他本人的意料。

　　他仔细的翻阅着时光这部史诗巨作，生怕错过哪一个细节，但每当他想到Lily，今井萤病态的苍白的脸和着一抹殷红就在他的眸中跳跃闪烁。

　　他翻来覆去的看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拥抱过她的手，抚摸过她的手……杀死过Lily的手。他依然震惊于今井萤的惨白与孱弱，那垂死之人特有的惨淡冷清，与他离开时她的模样很不同。

　　空中散落着细细的苍白的光，跋涉过三千世界，黄昏的暗与暖像厚重的被子——覆盖着他。雏菊花开得衰败，这将会是一个极冷极寒的冬天，面目安详的老人倚着拐杖伫在窗前，有微乎其微的风，摇落枝上最后一颗杏儿。

　　他想他于今井萤或许自始至终都是佹得佹失的一部分。

　　他记得他最初是迷恋着佐仓蜜柑的，只是后来，在她成了别人的太阳之后，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忘掉……然后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今井萤与他越走越近。再然后，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他对今井萤的情感变了质。

　　今井萤畸形的温柔是一剂猛毒，来势汹汹也极易上瘾。他浸淫在畸形的温柔中，亚麻色的阳光和金黄色的睫毛滚过他的脸颊，像是在心脏上慢慢的划上一刀，又疼又痒。计划好的优游卒岁被彻底打乱，契机是那个漫长的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烟火大会。

　　有着冗长的夜市和满满的火药味的烟火大会，他的鼻腔里充满着浓浓的苹果糖和章鱼烧的香味，走在他前面的今井萤穿了绛紫色的绣了黑凤蝶的浴衣，走动时露出踝骨上一小截白皙的小腿。他刚想叫身后的日向枣快点要开始了，回过头的瞬间就看见那对小恋人正动情的吻着，浅浅的啜着啄着，与情色和欲望无关的吻。

　　然后今井萤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十分用力的，攥得他的手生生的痛，她的手指上还勾着一袋金鱼和几根苹果糖。她用捏着团扇的另一只手扶了扶半戴的狐狸面具，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但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正颤抖着的事实。他回身看她，半戴的面具下她的面色浮现出一抹可疑的潮红，唇间清晰的吐出两个字，却如咬牙切齿似的。

　　“流架。"

　　她换了只手拉他，连带着那把纱面的团扇，竹质上了清漆的扇柄硌疼了他的掌心。“我们去崖上看烟花吧。"她微微偏头，征询着他的意见，夏日夜空里滞留着汗液蒸干留下的咸味，一丝一缕，混合着从香草味的冰棍中散发出寒霜的气息，狠狠的钉进鼻腔，将呼吸道塞得满满几乎爆裂，谈不上快乐抑或痛苦。她却突然就笑了，他看着她的笑容竟懵了好久。

　　“好啊，从神社那里过去会近一点。"他回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捏了她的手指一下，她有些愣神，转过脸来定定的看着他，他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轻说一句“走吧"，就迈开步子拉着她大步往神社走去。

　　一个鸟居，又一个鸟居，冗长的千级阶梯延伸往山腰上的神社，他们拉着手走过数个时空的临界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种在他们的头顶交尾，鸟居之后的另一个平行时空将它的伟大均匀的散播在渺小之物的头顶，温暖的黑暗被木屐哒哒的声音踩碎。

　　神社后的崖上设了一排石像，粗劣的雕工，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个戴斗笠的僧人，在夜里显得十足诡异。乃木流架牵着他的小狐狸站在崖边，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恰到好处的鸟瞰整个灯火阑珊的城，放烟花的架子搭在崖下的空地上，夜空清净，有熙熙攘攘的星星点缀着，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寂寞了。

　　崖下引火绳燃烧的声音在山上回荡着，绕了好几个圈，尤为刺耳。乃木流架攥紧了今井萤的手指，团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指向天，烟火瞬间腾空——

　　那一瞬间乃木流架在今井萤眼中的形象如神祗般神圣强大，似乎是在那一刹那数以万计的烟花都在他指尖绽放，四周都安静了下来，烟花的爆鸣被耳蜗屏蔽，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和指关节咔的一声脆响。

　　那天晚上随着烟花轰然升上天的情愫浑浊到仿佛要用一生去沉淀，他们用乌桕的树叶榨成汁抒写在时间长河中这永恒的瞬间，烟烟罗的黑暗在天空的留白之后汇聚，堇花深深的沉入海洋，难以自拔。

　　——“你可是对他动了心？"

　　然后在他们开始交往后不久的某日，他站在她家门口，听见今井昂以那样严肃的口气质问着，回答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接踵而至的金属撞击玻璃的巨大碎裂声震得他一阵战栗……然后他听见他的小狐狸语气中带着浓烈嘲讽意味开口，他想那是他印象中最可怕的今井萤。

　　“我可不是你，不是谁都是你那样的。我时常在想，今井昂，你到底在哪里呢。"

　　说到这里他感觉到今井萤似乎冷笑了一下，而他能想到的，却只是这门隔音效果太差，得换。当然当时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他的窃听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他几乎以为这是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比如现在，假装是在看着我，其实眼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你，哥哥啊。好奇怪，绝对奇怪，你太异常了。"

　　“今井昂你，哥哥你，我常常怀疑，你的跳动的冰冷的心脏，那里真的存在感情吗。"

　　“这样的你，还算不算是人类呢。"

　　“萤。"他听见今井昂以莫名悲切的嗓音唤着他的固执的小妹妹，然后他也莫名悲伤起来，似乎是观剧者把演员的情感带到自己身上了，即使作为局外人看得透彻，也难免入了局，难以割舍这巨大的悲伤。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有划拉打火机的声音，乃木流架这次是清楚的听见今井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又传来脚拨开玻璃碎渣的声音，门从内部传来锁眼转动的轻响。

　　然后他错鄂的脸撞上突然开启的大门，还来不及揉揉被撞红的鼻子，他的怀里突然充实起来，今井萤缩在他胸前，如同一只真正的小兽。她把头埋在他怀里，有好闻的栀子花的香味，她闷闷的开口，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胸口。

　　“有下雨的味道。"

　　“带你的小恋人回家避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