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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过去(一) 他缓缓地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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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在梦里,看不清,记得也模糊。只是庭院里那株长的极茂密的梧桐,却是清晰得很,看上去甚是喜人。青绿色的树皮光滑细腻,被阳光照得温洋洋的。抬头望上去,粗壮挺拔的枝干像是望不到头,一直一直延伸到那片刺眼的光圈中,眼里满满的全是耀着金边的绿色。洒在院子里的细密阳光,竟是被它遮去了大半,稀疏的光斑映在青灰色的砖石上,像是谁的碎花裙子铺了满地,灿烂的竟是有些耀眼了。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身后幽幽的传来一个声音,一声又一声的絮绕在耳边,含着温柔的笑意,又似宠溺的低吟。
我回过头去,那一身赤色的袍子让阳光烘的暖洋洋的,就连衣前用金丝绣的暗线龙纹也闪闪发亮。我所能看清的唯有他嘴角温润的笑意和细眯的眼角。不知怎的,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踏实,好像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可以在这笑容下释然。
我笑着答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他的笑容更深,那双眸子细细的望着我,嘴里念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便朝他走过去,却发现他离我越发的远。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明明他就在我前面不远处,我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他。我急得喊出声来,却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青桐…青桐,青桐!”昏沉间感觉有人在一旁推了我一把,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被眼前乍现的光亮生生的刺了个正着,我忙将头偏向一旁,眼睛眯起来适应周遭的环境。
“青桐,快别睡了,前面就是了。”张姐用下巴努了努前方,虽然手上稳稳的掌着方向盘,车子却仍是晃动的厉害,“这边比较少有游客走动,路也比较难走,你可坐稳了。”
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只感觉身上的骨头咔咔直响,这才笑道:“我情愿在这车上颠一天。你听,我这骨头都抗议了。”
“也难为你了,虽说是杂志社的骨干,这么些年下来你也负了不少累。”张姐叹了口气,转头疼惜的看了我一眼,“小刘病的也真不是时候,这下倒好,采集陵园信息的工作都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了。你一个女孩子,哪里吃的消…”
我边打着哈气边摆了摆手,“没…关系的,反正他那部分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我只不过帮他在陵园里拍几张衬景的照片,添些细节而已…”
张姐无奈的摇了摇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转过头来问我:“你刚刚做的什么梦,一直迷迷糊糊的念着一个名字…”
我一怔,倏地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那你有没有听到我念的什么?”
张姐思索了下,接着摇了摇头,“听不太清,念的谁?”
我泄气的重新倚回座位,转头看向窗外嗖嗖闪过的景色,喃喃道:“我也想知道他是谁…”
这个梦纠缠了我十年,我却始终不知道它到底预示着什么。从十八岁到如今的二十八岁,一样的梦,一样的梧桐树,一样的笑容,还有我心里莫名其妙的那颗期盼的心…也一样…也许我只是好奇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或是我叫了谁的名字。
“到了,到了,前面那个铁门就是泰陵的大门了!”张姐兴奋地低叫道。
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抬眼去看,却愣住了。
我有些茫然地跟着张姐下了车,站在简陋的铁门前看着里面空旷的平地,不敢置信的讪笑道;“张姐,咱们…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张姐瞥了眼门旁的碑牌,“错不了,就是这里。”
我靠过去,心里竟没来由的一阵憋闷和紧张。等我确实看到“明十三陵泰陵”的字样,那股憋闷的异样感觉早已侵入四肢百骸,我顿时手脚无力。
“你们是干嘛的?”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呵斥声,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一个中年男子正冲着我们快步走了过来。
张姐忙陪着笑脸上去打招呼,“李组长,我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我们是杂志社的,过来采集些照片。”说着,张姐已经往李组长怀里塞了两盒烟,“您看…”
李组长瞧着手里的烟,脸色马上缓和了下来,堆着笑脸连声道歉,说道:“我们这也是给国家看管财产,这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也不好向上面交代,你说是吧?”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如今这么丁点儿个小官也知道摆谱。最瞧不得这种小人得志的摸样。
“是,是,说的是。”张姐忙点头和道,“我们很快的,拍几张照片就好了。”
“哎,好!我这就开门。”李组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前开了门。
“谢谢您啊!”
张姐刚要带我进陵园,李组长却突然伸手拦了下来。我和张姐皆是一愣,扭过头去看他,他只是干笑两声,有些为难的说:“张姐,前两天你们杂志社总编打电话的时候,咱们说好的,只能放一个人进去。昨天电话里,我也跟你提过的…”
张姐愣了下,立马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然后转过头来看我,“青桐,那你一个人进去要小心点。拍完了快点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我朝陵园里望了一眼,转过头来朝张姐扯了个大大的笑容,又比了个手势,“放心吧,万事ok!”
一旁的李组长也凑上来,提醒道:“这里年久失修,明楼后面很危险,拍完快些出来。”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李组长,见他好心提醒,一时对他竟有了些好感。我冲他笑了一笑,接过张姐递上来的相机,扭头进了陵园。
这一期历史专栏做的是明朝的第九位皇帝明孝宗朱祐樘。我本来也不是管这一专栏的,只因为今天凌晨刚从上海飞回北京就接到总编的电话,说是历史专栏的小刘得了急性阑尾炎送进了医院。其他人都在盯别的案子,这个专栏后天就要出刊,只得让我跑一趟了。
幸好只是拍拍照,修一修文章,明天我就可以开始休年假了!
由于是临时分配的任务,又赶得这么紧,我回到家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便立马趴在电脑上开始查相关的资料。小刘的文章只有等明天他出了院才能看到,如今只能在网上先对这位皇帝了解个大概了。
我步入陵园,凝视着空旷的陵园中那片干净的地基,曾经屹立在那两级台阶上的祾恩殿,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有的只是尘埃被夜风吹起时的寂寥吧。我走上台阶,回过身去,看着阶下的荒草,想象着盛时百官跪拜高呼万岁时的雄壮,想象着这位中兴之主指点江山时的气魄,还有他一生只爱一人的深情…
倏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我猝然抬头,门口早已没了张姐和李组长的身影。我的脊背一阵发凉,冷气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拿在手里的相机也险些从手里滑出去。我用力摇了摇头,心想大概是睡得太少,才会出现幻听。
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手心里仍是渗出了一层冷汗。自己一个人在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的坟墓上,不害怕才奇怪呢!
我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虽是正午过后,阳光还灿烂的很。但是园子里安静的出奇,古树参天,荒草丛生,又因为多年未加以修缮,早已是残墙断瓦,荒凉凄惨。这幅景象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个皇帝寿终正寝的地方,倒是有些像闹鬼的古庙,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后,一咬牙,准备速战速决。
我绕过祾恩殿,来到后面的明楼前。坡上高大的方城墙皮剥落,露出褐黄色的泥坯子,显得残破不堪,一如它面前荒凉的供台上歪着的石五贡。透过相机的镜头,我一度怀疑它是如何撑过这几百年的风吹日晒而不倒,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归来,只是这样静静的等着…便等了五百年吗?他等的又是谁……
我走上满是碎石的马道,想去明楼里看一看。越是走近明楼就感觉空气越发阴冷,我忍不住加快脚步,一口气跑进了明楼的门洞。
撑着膝盖大力地喘息着,我不停地往干燥的喉咙里咽口水,心脏跳动的剧烈,仿佛是要生生的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我这是怎么了?只不过小跑了几步而已,怎么就喘成这个样子。
我扶着竖立在身旁的石头站直了身子,缓了缓神。等气息均匀了,我环视了一眼这间窄小的明楼,前后不过几平的空间,却唯独只有我手边屹立在正中的这块巨石。抬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扶的哪是什么石头,竟是明孝宗的圣号碑,上面扎实的刻着那一长串的谥号。我急忙缩手,非常狗腿的连鞠了几个躬,嘴里嘟囔着恕罪饶命。
明楼后边就是埋葬着明孝宗和他的皇后的宝城了,我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土丘出神。宝顶之下,不知这位仁孝之君如今可还惦念着他未勾勒完成的盛世江山呢…
我正愣愣的出神,突然一阵莫名的强风袭来,宝顶上那几株古怪森然的枯树被吹得沙沙直响,让本来就心生畏惧的我变得更加紧张,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浑身冷汗直冒。我现下只想快些拍完离开这里,不等细想,我直接拿起相机迅速的拍了几张周遭的照片。
正准备离开,忽然,刚刚那个絮绕在耳边的呼唤又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深情的唤着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也越来越清晰可闻。
“.....如若...如若.....”
我猛然回过头去,一时身子后倾,不料脚下踩了空,身子顿时失去重心,竟直直地从明楼上坠了下去。眼光流离间,我仿佛看到了梦里那一身赤色的袍子,金丝暗纹,眉目间的笑意…还有他缓缓地伸出手来,轻笑道:“你瞧,这桐树真真为我引来了凤凰。”